被害者名單

「剛才我也說了,你只是看過冰沼家,並非‘觀察’。我雖然坐在這裡,卻能用心、眼看透全部,譬如為何橙二郎在孩子出生前就替其命名綠司。亞利夏,你說過冰沼家的人皆依其誕生石命名,而橙二郎的目的就在此。依照這不成文的規定,七月出生的孩子會得到紅寶石,取名紅司;九月出生的孩子會得到藍寶石,取名藍司;反之,若先取名綠司,將得到的並非土耳其石,而是綠色系寶石中最貴重的綠寶石,或許還更勝蒼司的鑽石,而這綠寶石應該還沒有人得到,所以橙二郎才會企圖奪走原本屬於五月出生的孩子的東西,從這裡就能大概知道他的為人了。他與前兩任妻子離婚,一定是因為她們無法生育。我不是胡亂猜測,而是有前例可循。不然我再說一件事吧,那位吟作老人應該從蒼司祖父那時起,便在宅內幫忙,並與橙二郎互看不順眼,對吧?」

「沒錯,蒼司確實提過這件事。」亞利夫一臉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

「這很簡單。光太郎最疼愛的是長孫蒼司,吟作老人若從那時就在冰沼家幫忙,一定是疼愛另一個孩子紅司,全心照顧他。你剛才說紅司與橙二郎交惡,於是吟作老人為了紅司,自然也會與橙二郎對立。這麼一來,一個圍繞綠寶石所有權而導致血親對立、相互憎惡的犯罪模式就成立了,雖然這模式尚未接近‘冰沼家殺人事件’的核心,但它就與愛奴蛇神一樣,只是攀爬在事件表面的藤蔓,事件真正的本質則在重重外殼的包裹下,蜷曲在深濃混濁的黑暗底部。因此我雖然能告訴你這些事,卻還無法列出被害者的名單。」

「什麼名單?」

「在冰沼家還活著的人裡面,雖然有被害者,卻沒有加害者。若詳細調查冰沼家八十年的歷史,就能發現‘冰沼家殺人事件’中,最奇怪的一點是,兇手在早已去世的人裡面,活著的人都只是被預定的被害者。而且重點是,那些死者中,是誰、用什麼方法將生者拉入死亡名單?但目前因為八田皓吉的出身不明,與紅司交往的流氓也還沒查出來,導致被害者名單目前還不齊全,進而無法解明這個問題。所以,雖然辛苦,我仍希望你能再深入調查些資訊。」

「這就是牟禮田所說的死者的怨孽嗎?」亞利夫蹙緊眉頭,「雖然我不知道牟禮田這個人在想什麼,但我認為他太愛幻想了,當然,你們會是很相配的夫妻……我問過蒼司是否與牟禮田俊夫很熟,結果他竟然相當驚訝,還一臉不可置信地問我怎麼認識牟禮田,所以我稍微提了些你的事。我承認牟禮田的腦筋很聰明,但他在巴黎做什麼?」

「他從事廣播與報紙相關的工作,在歐洲總局幫忙——他做什麼不重要,亞利夏,你在冰沼家受歡迎嗎?昨晚知道的資訊實在太少,如果可以常去……」

「那倒是沒問題。」亞利夫顯得相當有自信,「蒼司似乎缺少談話物件,經常寂寞得想哭。他很認真地對我說,希望我每天都可以去。」

「太好了,那你能想辦法幫我問清楚八田皓吉與那個流氓的背景嗎?在你調查活著的人時,我會查清楚那些已故的人,然後告訴你一切。老實說,我這邊只剩一個死於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朱實還沒查清楚。亞利夏,我想你也發現了,我在‘阿拉比克’只是裝糊塗,實際上,我對冰沼家的關心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是我大展身手的最佳機會,說得誇張點,這一個月來,不論睡著或醒著,我腦子裡想的都是冰沼家的事,所以,拜託你一定要幫我。」

「一有任何訊息,我會向你報告。我改變想法了,我會做出不遜於華生的詳細紀錄的。」亞利夫苦笑著回答。

四五天後,亞利夫果然照約定前來向久生報告,並模仿八田皓吉的模樣與講話方式。

那個身穿運動外套、四十出頭、身材圓滾的男子,是在蒼司祖父去世前後、蒼司還穿著學生服的那陣子經常出現的老面孔,今年意外地再次出現,並頻頻造訪冰沼家。紫司郎會決心重新開業並前往北海道,聽說也是因為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他講話帶有大阪腔,處事圓滑,妻子早逝後就未曾再娶,獨自過得逍遙自在,因此在洞爺丸事件後,他負責照顧起那些不諳世事的遺族,甚至代理主持東京地區的遺族會,不知不覺中,儼然成為冰沼家的對外代理人,但實際上,他與他們的關係卻相當曖昧。

那天晚上,亞利夫照往常被招待至有嵌入式暖桌的起居間,剛好遇上正準備離去的八田皓吉——他過來通知橙二郎所期待的男孩「綠司」終於出生,但因為嚴重難產,不得不在未施麻醉的情況下進行剖腹生產。

蒼司向八田介紹亞利夫時,他立刻歪過又短又粗的豬脖子,很努力回想似的反覆低念「光田、光田」,並殷勤詢問亞利夫父親經營的生意,一聽到是在小舟町經營染料店,隨即誇張地用力擊掌。

「原來是光田商事!我知道,貴宅就位於目黑的不動明王前面吧?原來如此……老實說,我目前雖然經營不動產買賣,但以前也曾從事過染料這一行,常到小舟町的貴店叨擾,真有緣。」說著的同時,他又跪坐下來,彎下腰,鄭重地打招呼,「敝姓八田,目前也多少幫忙整修房子,請多多指教。寒舍剛改建完。還沒完全整理好,有空的話,歡迎光臨指教。」

「這人真有趣,連名片都沒給,就要人家去他家玩。」等對方匆促離去後,亞利夫笑說。

「他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經營方式就像外國那樣,自己先住進要出售的房子,做過改建後再賣給買主,就像蝸牛似的,總是揹著房子搬家。我應該有他目前的住址,我記得有張名片……」說完,蒼司找出名片。

八田商事總經理八田皓吉

總公司千代田區九段上二之六

電話九段(三三局)二四六二

亞利夫帶著印上堂堂頭銜的名片回家,問父親時才知道,對方從以前——當然是戰後——就是跑單幫的掮客,在六年前的染料管制時代,曾大量走私紅色染劑若丹明,賺了一筆後洗手退隱,有很長一段時間完全見不到他的人。

「穿運動外套,豬脖子,像球一樣圓滾滾?」久生低聲喃喃之後,首度稱讚亞利夫,「亞利夏,你的大阪腔模仿得真不錯。希望你一直保持在這種狀況。接下來只要查出紅司正在交往的物件是誰,被害者的名單應該就能完成。我這邊的調查也還算順利,差不多能說明是誰會被如何殺害,不過,這次事件與一般殺人事件完全相反,所以——你也知道,每當一起事件結束時,福爾摩斯都會說:‘趕快換衣服,現在去亞伯特廳應該還能趕上第二幕。’但現在除了事件以外,並沒有較特殊的音樂會,所以我想一個人去旅行,只是去散散心,沒什麼特定目的地。可能是這陣子地球太暖和,東京的聖誕節根本不會下雪,而我偶爾也想當一名詩人,在雪中點一盞燈迎接聖誕夜。我會離開一個星期到十天,在這期間,請你查清楚紅司與那流氓之間的關係。紅司似乎有獵奇癖好,從這裡下手,或許會有意外收穫,拜託你了。」

在這之後,久生似乎真的離開了東京。一想到她究竟投入多少心思在自己幻想中的‘冰沼家殺人事件’,亞利夫這位新扮演的華生就覺得她非常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