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寶覺得,如果全世界還有一個人相信自己,那一定是季小月了。
季正風在全縣教育系統大會上的講話,是他最後一次作為名山縣教育局長的公開露面,高考結束他就順利的升遷到了新州市,妻子陳紅陽也調離名山縣醫院,進入了新州市中心醫院任科室主任。季小月的高考成績也比平時差了一截,被第二志願新州市醫科大學錄取,季小星頂著季小月的名字入學了。
賈大寶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把孫英梅當成了自己的親媽,他跟程大壯之間的協議,誰都沒說,孫英梅不說他也不提,所以賈大寶也不知道孫英梅知道這事兒不,孫英梅一週來幾次給他們兩個換洗衣服,做點飯菜,她比程大壯心細,飯菜鹹淡,穿衣冷暖,這些程大壯根本不在意的東西,她都能照顧到,每次賈大寶看到孫英梅的時候都覺得挺親切,他從小沒受過母愛,突然有這麼個人對自己這麼好,他心裡暖哄哄的。甚至有一次孫英梅看賈大寶進屋換了拖鞋,她就盯著他換下來的皮鞋,把手伸進去一模,說這鞋墊這麼薄哪能行,抽出來就給他剪了一副新鞋墊,賈大寶再穿暖暖的。
賈大寶過冬時候的那件毛衣已經破了,很多地方薄厚不均,孫英梅就唸叨著要給他打一件毛衣,可是孫英梅活多,外加天氣暖的快,剛過完年沒幾天賈大寶就把毛衣脫了,說不用了,孫英梅想想也是,不過她說我還是得織好,入秋你就能穿了。
賈大寶從地下室衝出來的那一刻,他已經顧不得眼前的人是誰了,在他眼裡,這屋子裡不會有好人的,衝出院子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死死掐住的是孫英梅,不是程大壯,他甚至有些後怕萬一真把她掐死了,自己的良心都過不去,畢竟她也沒害過自己。
賈大寶逃離了程大壯的控制,可他知道要是自己在名山縣轉悠,遲早會被他發現,老趙是他唯一認識的人,結果還出賣了自己。這幾天他打聽清楚了兩件事,一個是自己的父親賈振國已經去世,這讓他更加憎恨程大壯,一個是季小月的妹妹季小星在高考後自殺,他不知道這件事對季小月會產生怎樣的傷害,他怨恨自己沒能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陪著她。而季小月全家也已經搬離名山縣,他想起季小月為了自己故意落榜考到新州市醫科大學,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賈大寶也回到過自家的烏名山腳下的老房子去轉了轉,房子一直沒拆,還放在哪兒,可是屋子裡已經基本沒什麼東西,賈大寶連鑰匙也沒有,他不敢耽擱太久,生怕程大壯撞見,在公安局門口爭執的時候他聽到警察說的話,希望程大壯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少給社會治安添亂,他心裡知道,真要是進了精神病院,那自己說什麼都不會有人聽了。
他在白馬墓園守著賈振國的墓過了一夜,他對著賈振國的墓碑發誓,一定要把失去的奪回來,孤獨黑暗、失去自由是滋生仇恨的最佳土壤,從他被鎖住的那一刻起,仇恨便已經開始在他心裡生根發芽,直到他再次見到程大壯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恨他。
賈大寶從地下室裡出來的時候活活像個拾荒的,而現在他身無分文,他知道從名山縣到新州市有幾百公里,他幾次想蹭上大巴車,可是人家一看他一身髒兮兮就把他踢下了車子,他還真就只能靠拾荒為生了,他一路往南,邊要飯邊打聽,手上的傷口時不時發作,有的時候痛的他整夜無法入睡。每痛一次,賈大寶內心的仇恨就增加一分,他把這些都算到程大壯頭上。
那點兒路程,大巴車幾個小時就到,賈大寶卻足足走了半個月。他穿著到老趙家臨時換上的衣服和鞋襪,並不合身,腳上也磨出幾個血泡。到了新州市已經是將近十月份,天氣漸冷,賈大寶終於看到了新州市醫科大學的門牌,往裡進的時候被門口的保安擋住了,賈大寶不解的說,「為什麼攔我?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這裡是大學,你一個撿破爛的到這裡來找什麼人?別開玩笑了,你這樣的我見多了,趕緊走。」
賈大寶對著街邊小店的櫥窗玻璃照了照自己,滿面黑灰,根本看不清膚色,頭髮已經長到肩膀了,油膩的打結在一起,自己右手上的石膏都看不出一丁點白色了,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賈大寶苦笑了一下,這樣的人也能放進高校那才怪了。他想起自己幾個月前的雄心壯志,甚至還要替季小月撫養孩子,可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這樣見了季小月又有什麼用呢?賈大寶改了主意,自己這副樣子見到季小月也會讓她嚇一跳,起碼自己得像個正常人,再去見季小月。
賈大寶混進了一個澡堂子,把自己從裡到外洗了個乾乾淨淨,又對著澡堂子的鏡子,把自己的頭髮剪短,雖然不整齊,可是起碼看起來不再像個要飯的。他把右手上的石膏砸掉,這些天他唯一不敢掉以輕心的就是自己的右手,再痛他也堅持每天把五個手指運動運動,他覺得每天端著石膏看起來也挺嚇人,就剪了幾塊乾淨的布條把手上的傷口包紮一下。
他已經做好了計劃,他喜歡計算機,雖然高中時候沒什麼機會接觸,不過兩所大學他報考的都是計算機系。他把自己打理乾淨,就找到了醫科大學外面的一家網咖,進去就找到老闆,說自己要打工,工錢多少都行,自己主要是找個地方睡覺有口飯吃就行。
老闆說,「你是哪裡人?幹什麼的?你這要求倒不高,我這裡也缺個幫忙的,可是我用你,你起碼得給我看看你身份證吧?」
賈大寶說,「我是名山縣人,高考落榜,沒法讀書,我剛滿十八歲還沒辦身份證,戶口本落在家裡了,誰出來找活幹還帶著戶口本?」
老闆看他滿臉誠懇,瘦弱的樣子不像是壞人,他說的話也有道理,又問,「那你都會啥?裝個驅動程式,裝個win98系統會不會?」,賈大寶搖搖頭,但是緊接著說,「但是我能學,這樣吧,我先給你幹兩個星期,你只要供飯,給我個睡覺的地方就行,你覺得我不好,兩個星期你就把我辭了,我幹得好,你再看著給?」
老闆一聽這個買賣不虧本,就答應了。
賈大寶是憋著一股勁兒的,幹活賣力,又肯學,老闆放在櫃檯上的書他有空就看。網咖在名山縣還沒有,但是在新州市已經開始如雨後春筍,來上網或者打遊戲的不單是附近高校的大學生,還有些中學生,有天他在清理客人走後的電腦桌時,發現旁邊的一個女生竟然攤開一本作業本,一會兒在作業本上寫幾個字,一會兒又扔下回到網上聊天打字,他搖了搖頭,這樣不專心怎麼能學好東西?果然,他掃了一眼她的作業本,那是高二的數學,他一眼就看出來幾個毛病,他平時學習就謹慎認真,看到錯了,就忍不住對還在打字的女生說,「唉,你這幾道題都做錯了,第一題單位不對,第二題萬能公式用錯了,第三題你把函式影像畫反了。」
那女生打字正歡,聽他這麼一說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在網咖這種地方還會有人關注她做的數學作業,不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東西,這男生說的還真對,她有點臉紅趕緊改了過來,賈大寶低頭繼續擦桌子,那女生卻說,「喂,你幫我做作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