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英梅也想起那個孩子來,「那孩子回來了嗎?沒出什麼事兒吧。」

「沒事兒沒事兒,小孩子都是一賭氣,過幾天就好了」。程大壯轉頭看著程識,「你剛才說什麼?你不去?」

「我不去」,程識看著程大壯的眼睛說。

「小兔崽子,今天老子心情好,趕緊給我乖乖地聽話去上大學,你要是不去,我打斷你的腿」,孫英梅也勸程識,「別惹你爸生氣,他也是為你好,上了大學以後就不一樣了,你以後會感謝你爸的,他為你上大學的事兒操勞了大半年了,咱們家的錢全花在你身上了,你要不去你對得起我們嗎?」

「那我也不能冒名頂替別人啊,你們就是這麼對我好的?把我姓都改了,還改成什麼賈大寶,這年頭誰還叫大寶啊,土不土啊。你們這是詐騙你們知道嗎?」

「你他媽反了天了,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程大壯一看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氣就不打一處來,順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水灑到程識臉上,「今天我告訴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敢再說不去,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

程識鄙夷地看著程大壯,「斷絕就斷絕,我靠自己也能活下去,不上大學就沒活路了?你不是也沒上過大學?你把我改名叫賈大寶不是跟斷絕父子關係一樣?」說著程識起身就要往外走,「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總之,大學我是不會去的,我對讀書一點興趣沒有,你愛咋辦就咋辦。」

孫英梅沒想到這本來是好事兒,沒想到被這一對倔脾氣父子搞得一團糟,她想勸程大壯,可是知道勸不動,想勸程識,更是知道兒子的倔脾氣,他能熬到高考結束已經算是不易了,她想到了季小星的自殺,她可不想兒子也被逼上絕路。「老程,要不咱們這事兒再商量商量?」

程大壯冷笑了一聲,他想到了那本日記本,對著走到門口的程識說,「沒什麼好商量的,我知道那天晚上仙人臂上發生的事兒了,我看過你的日記了,程識,你要是走出這個門,我就把這本日記本交給警察,你想想後果吧,陳紅陽已經去公安局找過兩次程識了,她肯定是覺察出來什麼,要是你安安心心的做賈大寶,這事兒就神不知鬼不覺了,你要做程識,你就得先去公安局把事情交代清楚」。

程識聽聞,這話像一個炸雷響在頭頂,他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他轉頭盯著程大壯,一看他眼神便知他不是在說笑話,程大壯知道這一軍將到了他的要害,也不再理他,獨自喝起酒來。程識一聲不吭,坐回桌子旁,也拿起酒杯「咕咚咕咚」仰脖把一杯啤酒灌下了肚。孫英梅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不過看兩個人都不吵了,心裡也高興,坐下來低頭吃菜。

程大壯見自己心願得償,心裡舒服得很,也不再管程識,自顧自的喝個痛快。程識也憋著一肚子的火,他知道父親既然說出日記本和那天晚上的事就知道完了,一直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把日記本帶走,不過那兩天他簡直憋得要死,像被人用手死死的掐住喉嚨,如果不寫出來,他覺得自己就會窒息而死。此時木已成舟,聽說酒能醉人,竟然也一口接一口的喝了起來,他以前從不喝酒,三杯下肚,酒上了頭,倒在酒桌旁昏睡了過去。

程大壯酒量好,可是今天放開了,沒多久也醉倒了。孫英梅看著這爺倆先是大吵一架眼看要勢不兩立,可是程大壯說了兩句什麼,程識這個倔孩子竟然聽了,倆人都醉倒在桌子旁,她獨自吃好,把飯菜收拾好,扶著程識上了床,轉頭又把程大壯也扶上床,已經累的滿頭大汗,她坐在沙發上休息,卻聞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剛才這股味道似乎被酒菜的香味遮了過去,現在東西收拾好了,坐在沙發上就聞到這股味道,她搖了搖頭,覺得一定是老鼠死在沙發後面,挪開沙發,卻發現地板上光光如也,哪有什麼死老鼠,可是挪開沙發,那味道卻更加濃了,孫英梅也是聰明人,她蹲下低頭嗅了嗅,覺得那臭味更重,一定是地板地下有什麼腐臭的東西,她用手一摸發現一塊地板明顯鬆動,用力一扳,她嚇了一跳,根本沒意識到這下面竟是一個黑洞洞的地下室,她開啟入口,那股臭氣撲面而來,酸腐發黴甚至還混著糞便的味道和腥味。

她實在不明白自家屋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個地方,她想程大壯整天住在這裡,可能對這味道已經身在其中不覺臭了,她從外進來卻敏感得很。她正愣神之間,突然那個黑洞洞的地下室竟然爬上來一個人,只見他披頭散髮,臉上汙濁不堪,根本認不出來是誰,衣衫一股臭氣沖天,就像剛從糞坑爬出來一般,手腕上還滴著鮮血,孫英梅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他左手拿著一個鐵盆,裡面屎尿一堆朝她臉上扣了下來,他嘴裡喊著,「我他媽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孫英梅被淋了一身,摔倒在地,那人衝上來把按住他,孫英梅感覺一股血腥之氣就在鼻子之前,目光往他手上看時,嚇了一跳,右手從手腕到拇指根的地方撕掉了一大塊皮肉,已經露出白骨,他似乎已經失去理智,孫英梅叫救命,卻被掐住喉嚨喊不出來,慌亂之中拿起地上程大壯爺倆喝的酒瓶,朝他頭上砸去。

從裡面出來的正是賈大寶,他沒日沒夜的在下面已經呆了一個多月,從恐懼到憤怒,從憤怒到忍耐,從忍耐到絕望,他嘗試過一切方法,祈求,哭泣,辱罵,可是無論怎樣程大壯都不回應他,每天只是送來一餐,有時候兩天才來,他很快就被飢餓磨沒了意志,程大壯給他的便盆就在身邊,有時候程大壯幾天才清理一次,他在自己的糞便味道中吃著程大壯送來的東西,漸漸的麻木了,最讓他絕望的是,程大壯一句話不說,對他任何動作不作回應,像個啞巴一樣。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季小月,想起了季小月那張世界上最美的笑臉,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就會崩潰,他決定讓自己還有清醒意識的時候最後一搏,他的右手被拷在柱子上,他沒有任何工具,他用力拉扯手已經破皮了,手銬只向前挪了一點點,他狠了狠心,趁自己還沒失去求生意志之前,忍住疼痛,用牙齒把手腕上的皮膚咬開,他滿嘴血腥,黑暗中的賈大寶像個吸血鬼,他硬生生的把魚際的皮膚撕開,那種疼痛幾乎讓他暈厥過去,他知道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可能自己再也受不了這種疼痛了,他把手用力的往外拽,手銬幾乎颳著掌骨,終於脫了下來。

賈大寶全身溼透,鮮血黏糊糊的到處都是,手掌痛的幾乎抬不起來。賈大寶沒有時間,他只能根據自己的飢餓程度判斷程大壯多久沒來了,他覺得至少有一天一夜了。這地下室裡沒有任何他能用的上的武器,他只好把自己的便盆拿了出來,準備地下室的入口一開就潑上去,至少能給自己逃跑製造時間。

他咬牙切齒,看到光亮的那一刻幾乎用盡全力,也分不清眼前的是誰,孫英梅的一酒瓶打到他頭上,他痛的清醒過來,發現眼前的並不是程大壯,他顧不了太多,推開門跑出院子,已經下午了,他被迎面而來的陽光幾乎刺的睜不開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生怕背後有人追出來,他開啟院門,一頭衝進玉米地裡,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