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寶只能苦笑。季小月說,有你支援我,明天我就去醫院做檢查,我也不怕告訴我媽媽這件事,她和賈大寶約定,明天在學校見。
程大壯接賈大寶回家的時候,發現他情緒有點低落。「孩子,最後一科都考完了,沒事了,你該高興點才對。考得好不好叔都不怪你,你閉著眼睛考也比我家那個死小子考得分數多。」
「叔,我爸怎麼樣了,我爸住院你到底花了多少錢?」賈大寶問。
以前賈大寶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程大壯在前面開車,看不到賈大寶的表情,只是他伸出兩個指頭向身後比了比,「兩萬?」,賈大寶問。
「你爸住院半年多,兩萬連住院費都不夠,是二十萬」,賈大寶聽了這話,低下了頭。到了家,程大壯已經準備好了一桌酒菜,就等著給賈大寶慶功。程大壯坐上了酒桌,給賈大寶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說,「孩子啊,我知道你壓力大,學習不是個容易的差事,我家那個怎麼用鞭子抽也不是這塊料,我們家世世代代農民,我爹到死就想家裡出個大學生,所以我才費了這麼大的勁,要讓他上大學,這事兒要是沒有你,叔有錢也沒法給他送進大學,他那個熊樣,誰能要他?來,這杯算叔謝謝你」,說罷一飲而盡。
賈大寶低頭不語,他忽然抬頭問程大壯,「叔,我家那塊地拆遷費能給多少錢?」,程大壯說,「你家那塊地還真不錯,跟開發商好好談談,起碼能拿二十萬吧,不過這事兒你放心,叔幫你,叔告訴你,這地啊,越放越值錢,要不是為了我家孩子,我是不會輕易的就把我家的地給簽了的,來咱們再幹一個。明兒我帶你去看你爸。」
賈大寶也把酒一飲而盡,那股火辣辣的味道從喉嚨嗆到胃裡,賈大寶幾乎要流出眼淚來,不過他知道酒能壯膽,喝完之後,壯著膽子挪開椅子站了起來。接著雙腿一軟,普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給程大壯磕了三個響頭。
程大壯急忙起身,要扶起他,「你這孩子,你這是幹啥?好好的,起來吃飯。」
賈大寶鼻涕一把淚一把,跪在地上,「叔,這個頭是謝你出錢給我爸治病,謝你在這半年裡給我做飯照顧我生活,每天接送我上學放學。可是叔啊,這學我不能不上,我不能耽誤一年,我一天都耽誤不了。」
程大壯聽到最後,才知道賈大寶要變卦。「你起來說,有啥話慢慢說,別哭哭啼啼,咱們都是爺兒們,我問你,是不是因為那個經常跟你一塊兒走的女同學?」
賈大寶死活不肯起來,「叔,我知道對不起你,可是這事兒真的不行了,她為我付出太多了,我家那塊地,我不要了,給你做補償,你看行不行?要是不夠,我以後畢業賺了工資再還給你,你看行不行?我只要跟她一起去上學,我不能在讓她一個人承擔這些了。」
程大壯嘆了口氣,「孩子,這是錢的問題嗎?你程叔我在縣裡也不算是窮戶,可我現在已經快身無分文了,我要是看中錢的話,我還費這勁幹嘛?這就是個願望。你起來吧,看你也是個懂事的孩子,叔就問你,你答應這件事兒,是為了你爸,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你現在反悔,是為了個女娃,這女娃比你老爹重要?」
這話戳中了賈大寶的心裡,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程大壯的話,他不願意就這麼承認,一個剛認識半年的女孩子比養他將近二十年的父親更重要。只是他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季小月去承擔即將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那裡面充滿了期待。
看賈大寶半天沒搭話,程大壯尋思了半晌,「你起來吧,叔答應你,這學你去上,叔就當白搭,咱倆吃完這頓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枉咱們這半年的父子情誼,我是個沒文化的人,不如你這高材生,強扭的瓜不甜,你心不甘情不願,這事兒也沒意思,別提了,咱倆一醉方休。」
賈大寶感激的站了起來,他沒想到程大壯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他甚至本來想了很多說辭,甚至準備軟硬兼施。現在大可放心了,他一直當這是一場交易,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的心懷感激,他覺得明天他終於可以輕鬆面對季小月,雖然他們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不過至少眼前這一道坎算是過去了。
賈大寶從來沒喝過這麼多酒,程大壯也不說話,吃一口菜就拿起來跟賈大寶碰杯,一口悶了。賈大寶知道自己欠他的,心裡過意不去,程大壯一口悶了,他也學著一口悶了,兩人就這樣從下午一直喝到太陽下山。
賈大寶喝了酒,話就多了起來,他打小家裡窮,從小到大根本沒什麼朋友。前些年還有些農村的跟他一起的朋友,可是上了高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從烏名山腳下漸漸搬進城裡,只有他家還在老地方,去年剛過秋收,他爸就一口血吐在地裡,送到醫院就被查出是肝癌。
賈大寶家裡本來就窮,賈振國辛辛苦苦存了幾萬塊錢就是要給賈大寶上學用的,賈大寶說學可以不上,可是病不能不治,可是幾萬塊錢進了醫院跟打水漂一樣,三兩個月就沒了。賈大寶打那起,更加消沉不愛說話了,這事兒他誰都沒對誰說。他瘦弱的肩膀上壓著一副無形的擔子,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直到一斤白酒下肚,他終於忍不住這幾乎壓抑了大半年的話,「叔,你別看我才十八,我,我經歷的這些,可能比那些二十八三十八的還多。叔,你知道我,你看著我長大的,我知道在村兒裡,除了你,沒人看得起我家,我媽,我就沒見過我媽的樣子,我家窮,那能怪我嗎?別人過年都穿新衣服,你見過我,我穿的都是我爸縫的衣服,一個男人縫衣服,你說能縫成什麼樣?」,他「啪」,撂下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爸生病,我聽到就像五雷轟頂啊,叔,你知道嗎?我盼了這麼多年,就盼著高考,我想高考我考出去了,不管咋樣別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了,至少我能讓我爸吃好的穿好的,可是誰知道他得這個病?你說老天是不是不公平?多虧了你,你說的條件,我懂,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是想想我能用自己一年成績換來我爸病好,我值了,你說對吧,都說知識有用,我還沒想到這麼有用,一下子就能抵二十萬,大城市白領也沒我賺這麼多你說不是嗎?叔,你夠意思」,程大壯看著他,也不攔著。
「叔,你是好人,你是這世界上除了季小月,對我最好的人,對,你家我嬸兒也是,她也是好人,她也待我好,這半年吃的穿的,都是她照顧,她疼我,我記在心裡,可是叔啊,我不是不想做個吐唾沫釘個釘的男人,說出去的話哪能說反悔就反悔,可是你不知道,季小月她是唯一一個看得起我的人,打心眼裡看得起我,我不能辜負她啊,她懷了我的孩子,都沒告訴我,一個人頂了三個月啊,她還自己要去做掉,她為了和我考在一個城市,她特意把考卷做錯了題目,叔,我對她都沒說和你約定的事兒,我今年根本就沒打算考出去啊,我這不是把她給耽誤了?你說,做一個男人,是不是得為自己的事兒負責,孩子,我養,以後有啥困難,我都得和她站在一起,你說是不是?我知道,我欠你的,我做牛做馬都還你,可是我現在必須要跟季小月在一起,一天都不能再分開了,我只有去唸書,我才能快點工作,哦不,我一邊唸書,一邊就工作,多累都不怕,我養著孩子,我還要還你錢。明兒,我就帶她去醫院做檢查,她都不怕,我還怕什麼,我就要做一個男人該做的事兒」。
賈大寶說的鼻涕一把淚一把,最後啪的摔了酒杯,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