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賈三兒」被收在新州市西河監獄,新州河從烏名山發源,一路南下,到新州市,蜿蜒穿過市區,西河監獄就在新州市西南角,背靠這條新州市的母親河,上游乾涸,下游平靜,上游雨水充沛,下游氾濫,舊時候,新州市也曾發過洪水,河兩岸被淹,現在早已經建了水泥堤壩,河水無論雨季旱季都無法在威脅城市了,反而河水一入市的時候,部分堤壩還被建成了旅遊景點,但是到了河水流到城市西南的時候,已經沒什麼人了,畢竟人們不願意到監獄附近打轉。

每到五月末六月初的雨季,河水總是波濤翻滾躁動不安,到了九月夏末初秋的旱季,反而漸漸平靜,賈三兒偶爾外出放風的時候,總是呆呆的望著河水發呆,這似乎剛好就像他此時的心情,麻木但是欣慰。但願一切就像那渾濁不堪的河水,流過就流過,不再留下什麼痕跡。他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季小月,他不知道也不願意想此時此刻的季小月在做什麼,是不是為自己著急。雖然他的監控錄影的影像出現在新聞裡,可是畢竟被抓後也算是保護隱私,再沒有在公共場合出現過賈大寶的照片,而且他用了賈三兒這個名字,他不知道季小月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找不到,也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可他哪知道,即便他躲到監獄,他的生活也像這新州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依然暗流湧動。他入獄兩個月後,第一次接到了訪客通知。

賈三兒被獄警帶到單獨接待室,獄警解開他的手銬,強調了一遍解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就開門讓他進去了。賈大寶進了接待室,桌子對面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這兩個人他都見過,那女人身穿一件米色長風衣,長髮披肩,笑容依然像第一次在中介門口跟他打招呼那樣迷人——這就是花了五十萬買走他房子的人,而那個男人,賈大寶想起來他是自己在市政府競標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他還隱約記得那人的公司好像叫「新星」,張經理好像提過,最後政府的專案就是被他們拿去了。

可是這些都無法讓他內心有一絲波瀾,已經能坦然接受牢獄之災,還有什麼不能面對,可是盯著那個男人的臉,賈三兒突然的意識到了,這張臉是在他印象中已經消失了很久的人,七年的時光,雖然在他臉上留下了不少痕跡,可是那些當年的稜角和輪廓依舊。那男人也看著身穿藍白條紋囚服的賈三兒,嘴角依舊帶著一絲刻上去的微笑。

「程識,想不到我們再見居然是在這種地方」,那男人輕輕的吐出這麼一句話,讓賈三兒心裡像被石頭狠狠的砸了一下,這名字已經有七年沒人叫了。

他繼續說,「這個是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她叫衛萊,對了,你們之前也見過,至於我,咱們以前是同學,可是好像沒怎麼說話,不過咱們兩家淵源不少,也許你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的名字了,所以我只好介紹一下,我叫賈——大——寶」。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犀利起來,死死的盯著面無表情的程識。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感興趣,不過你的話要是說完了,我要回去了」,程識說話的時候依然盯著眼前的平整的桌面,他不知道眼前這個正牌賈大寶這個時候出現到底要幹什麼,他知道自己入獄是有人故意為之,而他也心甘情願的接受了這一切,不過眼前的兩個人讓他意識到這件事兒還沒完。

「你不信?」,賈大寶掏出身份證在程識面前晃了一晃,以戲謔的口吻說,「你看,這一張小小的證件,說你是誰你就是誰,證件沒了,你說你是誰也沒人信,說到底我該信你手裡的證呢,還是信你眼前這個大活人呢?」

程識起身想走。

「別急,我正事兒還沒說呢,老朋友這麼多年沒見,敘敘舊你就這麼緊張,話說回來,咱們不但是同學,還是同行,我也是做計算機的,你們單位的單子就是我搶的。歐,對了,你好像失業了,所以咱們不能算是同行了。」

程識依然面無表情。

「好了好了,不說那麼多了,我今天來有兩個問題,一個選擇題,一個問答題,我先給你個問答題」,賈大寶示意衛萊先出去,她有點不情願,可是看著賈大寶陰冷的眼神,她只得踱步出了接待室。

「告訴我,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賈大寶的聲音突然變得絕望,語氣也沒了剛才那種輕鬆嘲諷。此刻的他更像是一頭髮怒的雄獅,低沉的吼聲預示著戰鬥一觸即發,並且他已經為此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這個問題同樣也觸痛了程識的內心,「這個問題你不該來問我吧,你應該去問公安局,他們該調查也調查了,她是自殺。」

「不可能,那你為什麼消失了,你肯定知道些什麼,你本來不是要提供證詞的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賈大寶再怎麼問,程識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賈大寶從身邊的皮包裡取出一張紙,遞到程識面前,語氣又恢復了剛才的輕蔑,「這個是放棄治療的家屬同意書,病人是程大壯,你要是簽了這個同意書呢,就相當於把你爸爸程大壯的氧氣管拔掉,也算是你送你爸爸最後一程。」

程識緊緊的攥著拳頭,憤怒的看著眼前這個人,「你做夢吧,就算他是植物人,我也要讓他活著,你快點給我滾」,儘管跟父親的關係不好,程識也不願意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脅。

「都說了,是個選擇題,你只看到了一個選項,別急著下結論啊,你再看看這個,也許你會改變主意的」,他隨手推過來一張照片,程識瞄了一眼,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是季小月的照片,她被捆綁著雙手,嘴巴被封條貼著,她雙眼的恐懼透過相紙,直刺程識內心最軟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