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農曆年一過,名山縣就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名山縣是新州市轄縣中比較貧窮的一個,然而越是窮的地方越是有翻身的意願,這些意願都毫無例外的強加在了即將參加高考的孩子們身上,家有考生的家長們都摩拳擦掌期待著孩子能鯉魚跳龍門出人頭地。

程大壯卻並不像其他家長那樣緊張興奮,他跟本興奮不起來。程大壯託人花了幾萬塊錢把兒子送進縣城最好的高中,名山縣實驗中學,可是兒子程識似乎根本沒體會到做父親的良苦用心,高中三年每次考試都是排名倒數,模擬考試才打200多分,別說本科段了,連專科都不夠。

程大壯是家裡三代單傳,到了兒子程識這裡更是四代一根獨苗,程大壯家祖輩在烏名山腳下南園村種田,村子人口不多,但卻處在縣城和烏名山中間,進山或者去縣城都經過南園村,程大壯腦袋活絡,利用地利優勢,除了農活還做些買賣,有時候倒騰點山貨去縣裡賣,有時候打個廣告,給進山旅行的人當個嚮導什麼的,他到處跑,見多識廣,算是村裡首屈一指的萬事通,所以他也知道教育的重要性,在兒子身上花了很多精力,希望給程家培養第一個大學生。無奈程識腦袋活絡,可是就是不用在學習上,成績怎麼樣提高不上來,但是程大壯認準的事兒不會輕易放棄。

名山縣的冬天並不冷,只有極少數年份冬天才會下雪,今年就是極少數的年份之一,每逢下雪,老人們都說這一年就要不太平。天已經擦黑,程大壯推開門,抖落了身上的一層浮雪,妻子孫英梅趕緊迎上來,幫他掛上外套,又給他倒了杯開水。

程大壯坐了下來,抿了一口熱水,「怎麼這麼熱?」,孫英梅趕緊說,「我給你涼涼去」,於是從廚房拿出一個大碗,把杯子裡的水倒進碗裡,又倒回杯子裡,來回倒了幾次,水已經溫了。程大壯這才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一乾二淨。

「大壯,合同簽了?」孫英梅試探著問。

「簽了,他媽的這幫子人,就是搶錢,咱們這地是最好的,我要不是現在缺錢給這個沒用的東西打點,怎麼也不會籤這個合同,這地我看最起碼值一百萬以上。」程大壯憤憤不平。

「嗨,可別瞎說了,這幾畝地哪能值那麼多錢,要我看能給這麼多已經是撿了便宜。」

「你懂個屁?你好歹也讀過幾天書,怎麼就沒長點腦子?怎麼還跟那些人一樣見識?人家肯出這個價錢,就說明肯定不止這個價錢。你多看看新聞,少看點電視劇,你不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啥?就是土地,你建個房子,建個學校,建個公園啥不都得先有土地?咱這地靠著大山腳下,要啥有啥,現在不起價,以後你看著,這地非漲到幾百萬不可。」

程大壯一說話,孫英梅沒再吱聲。程大壯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媽的,我們老程家怎麼出了這麼個窩囊廢,老子給他花了幾萬,才給我打兩百多分回來,你也知道,我爹要嚥氣兒的時候,瞪著眼睛就是不肯閉上,最後一句話就是想讓他這唯一一個孫子能上大學,他才能閉眼,這兩百分上個狗屁大學,我這不是讓我爹死不瞑目嗎?沒出息的東西。他回來沒有呢?」

「大壯,你別生氣,兒子也盡力了,他剛吃完飯,去上晚自習了,他也怪累的,你看這年才剛過,學校就開始補習了。這孩子最近比以前積極多了,你也別再說他了。」孫英梅把晚飯端到桌子上給程大壯,她一邊收拾一邊說,「晚飯我給你熱了,吃完你就放著,我回來收拾,我那邊還有幾個病人,我要去照看一下,晚上得晚點回來,你不用等我了。」

孫英梅原來是在村裡的衛生隊幹過,能給村民扎針點滴開點藥,後來就自己開了個小診所,不過後來南園村整體面臨土地拆遷,村中的農戶都已經陸陸續續搬走,本來就稀疏的村落更是沒剩下幾戶人家。她的診所自然也做不下去了,不過程大壯腦袋精明,藉著他的能耐,孫英梅又在縣裡租了一兩間不起眼的平房拉了個幌子繼續開她的診所,這拆遷後的南園村村民大部分都被安置到了縣西郊的一個小區裡,程大壯看中這一點,租的這間房子剛好離這個安置小區不遠,這小診所藉著原來的老客戶竟然又活了起來。

晚上九點左右,孫英梅和程識一腳前一腳後的進屋了。程實看見父親有點害怕,程大壯在外面八面玲瓏,該笑的時候笑,該狠的時候狠,可是到了家裡看到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就只剩一副兇相。

程識低著頭不敢看程大壯的眼睛,「爸,你還沒睡呢?」

程大壯危襟正坐,「嗯,正好你倆都回來了,我宣佈一件事兒,咱家這房子拆遷合同我已經簽了,過幾天搬家,西城的房子我簽了個一室一廳,頂樓的。」

「才一室一廳?那也太小了吧,我得有自己的房間啊。」程識抗議,不過他看著父親凶神惡煞般的眼神,又把下面的「我不去」三個字憋了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孫英梅小聲的問,「大壯,咱不是說好了拆遷要換個三房嗎?以後孩子哪怕結婚都有地方住,買個一房一廳哪能夠?」

「房子我不住,你帶兒子住,正好離你的診所近一點。」,程大壯翻了個身。

孫英梅又問,「啥?我帶兒子住?你呢?你不要我倆了?」

「我另有打算,兒子上大學這件事兒,不能一棵樹吊死,我必須做完全的準備,我在南環路外面買了一套平房。」

「你買平房幹啥?冬天又冷。對了,你有多久沒去看老賈了?上次醫生咋說的?」

「這事兒我自有安排,你別跟著瞎摻乎,還有,管好你這張嘴,別啥都往外說,聽見沒有!老賈連醫生也說不準,我搬到縣南沒人認識的地方,也是怕他萬一真挺不住了,我得有個別的打算。咱們雖然花了不少錢,得多做點準備,要真是買了西城那拆遷小區的大房子,我萬一有事情要打點,手頭一點錢也拿不出。」

孫英梅心疼地說,「那你看還得多少錢?」

程大壯說,「不知道,醫生都說不知道了我咋能知道,你好歹也算是個會看病的,我倒是該問問你?」

孫英梅被懟了回去,還想問點什麼,卻聽見程大壯鼾聲響了起來,而她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她盤算著不能為了孩子上大學把家底掏空,起碼還得留著點錢給孩子娶媳婦吧。可是身邊這頭倔驢就認準了上大學這一條路了,可也是,老程家世代農民,窮怕了,程大壯平時事事想得開,只是這件事兒上也許是他爹死的時候對他刺激太大,所以認了一個死理兒。她沒辦法,這個家裡程大壯說一不二。孫英梅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