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農舍來看你還在不在。今天來得比較早,可是沒看見你。小路上有一捆繩子,我想大概是你用的,我還被它絆了一下。這時候我注意到井蓋沒有蓋好,而且鎖被砸壞了。」
「你救了我的命,」科迪莉亞又說了一遍,「現在請你走吧。請回去吧。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但現在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而且那個人——把井蓋蓋上的那個人——他可能還會回來。我不想有任何陌生人在農舍附近轉悠,更何況你還一個人在這兒。」
「我很安全。再說了,我還有一把手槍。我現在只想安靜一會兒,休息休息。請不要為我擔心!」
科迪莉亞可以聽出自己話語中幾近歇斯底里的絕望語氣。
但馬克蘭德小姐就像沒聽見一樣。她突然跪在科迪莉亞面前,激動地高聲喊起來。她未加思索,便無情地向科迪莉亞坦陳了一段可怕的往事,一個關於她四歲兒子的故事。那是她和她情人的孩子。這個孩子從農舍的籬笆裡鑽出去,結果失足掉進井裡淹死了。科迪莉亞力圖避開她那痛不欲生的目光。這一切肯定都是想象,這個女人肯定瘋了。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簡直不可思議,她不忍再聽下去。從此以後,她會時不時回想起這件事,回想起每一句話,想起那個孩子,想到他最後所遭遇的恐怖,拼命哭喊著要媽媽的樣子,還有那令人窒息的冰涼井水,最終把他拖進死亡的深淵。她會在噩夢中感受到他經歷的痛苦,就像重溫自己的痛苦一樣。但此時不會。從她的那番話、那自責的表情以及回憶的恐怖中,科迪莉亞看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心情。加諸科迪莉亞心頭的恐怖,卻成為了馬克蘭德小姐的解脫。一命換一命。突然,科迪莉亞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情緒失控地大聲說:「對不起!我很難過!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盡。可是我聽不下去了。我不想讓你待在這兒。求求你,走吧!」
科迪莉亞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女人臉上痛苦的表情,還有她默默退縮的樣子。科迪莉亞沒有聽見她離開的聲音,也不記得她是否經輕輕地把門帶上。她只知道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雖然她覺得冷,但是已經不再顫抖了。她走到樓上,換上一條寬鬆長褲,把馬克的毛衣從脖子上取下來穿在身上。它可以遮蓋襯衣上的血跡,而且立刻使她感到渾身暖和。她的動作非常快,摸出子彈,拿起電筒,旋即走出後門。手槍還在樹叢中的老地方。她裝上子彈,感受著那熟悉的外形和拿在手中的分量。接著她躲進樹叢中,耐心等待。
天太黑了,她看不清手錶的錶盤,不過知道自己已經在樹叢中一動不動地待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時候,她聽見了自己一直期待著的聲音。有一輛車從車道開了過來。科迪莉亞屏住呼吸。汽車的馬達聲越來越響,接著又漸漸遠去。那輛車沒有停,徑直開走了。天黑之後難得有車從這裡經過,她很想知道這個人會是誰。她鑽進接骨木叢深處,後背靠在樹幹上稍事休息,準備繼續等候。由於槍在手中握得太緊,她的右手腕感到有些痛,於是把槍換到左手,慢慢地活動那隻痠痛的手腕,同時舒展僵硬的手指。
她繼續耐心等待。時間慢慢流逝,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夜間動物在草叢中窸窣的腳步聲以及貓頭鷹不時的怪叫聲。接著,她再次聽到了汽車的馬達聲。這一次的聲音隱隱約約,沒有再靠近。有人把車停在了道路的另一頭。
她把槍換到右手,左手托住槍,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快被對方聽到了。她甚至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前門微弱的吱呀聲。可是圍繞農舍的腳步聲是真真切切的,絕對不可能聽錯。現在,她已經看見這個人了:身材結實,肩膀寬闊,在微弱的光線下只有一團黑影。他正朝這邊走來,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左肩上掛著自己的包。這個發現不由得使她一陣緊張,她已經把這個包完全忘記了,但此刻意識到他為什麼要搶走它。他想從包中搜尋證據,但更重要的是,這隻包必須在井裡,和她的屍體一起被人發現。
他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兩條長臂猿般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就像電影中隨時準備掏槍的牛仔。他朝井邊走去,然後停下腳步,用眼睛慢慢地環顧四周,眼白在月下泛著光。接著他彎下腰,在草地上摸到了那捲繩子。科迪莉亞把馬克蘭德小姐發現的繩子留在了原地,但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繩子捲曲的方式略有不同。他有點猶豫地爬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中的繩子晃動著。科迪莉亞儘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她的聲音、氣味和蹤跡在他面前彷彿無處遁形,他就像一隻獵食的動物,即使在黑暗中也不會失去野獸的直覺。他繼續向前移動,來到了井邊,彎下腰,把繩子的一端從井蓋上的鋼圈中穿過。
科迪莉亞在黑暗中向前挪了一步。她按照伯尼教她的那樣,把槍緊緊握在手中,槍口朝著正前方。這一次目標的距離很近,她知道自己不會輕易開槍,可是她也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迫使一個人開槍殺人的會是什麼。她大聲喊道:「晚上好啊,倫恩先生。」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這把槍。可是在那難忘的瞬間,烏雲背後的月亮突然進入浩瀚的天空,她清楚地看見了他的臉。她看見了那因仇恨、絕望、痛苦、恐懼而目瞪口呆的臉。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呼喊,扔下背包和繩子,慌不擇路地穿過園子。她追上去,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者想達到什麼目的,她只是決心不讓他在自己之前返回加福斯莊園。她仍然沒有開槍。
不過他有個優勢。她一衝出大門,就發現他那輛小貨車停在路上大約五十碼外的地方,而且沒有熄火。她跟在後面追,但知道已經追不上了。要想追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開自己的迷你車。她沿著車道狂奔,邊跑邊摸自己肩上的背包。那本祈禱書和筆記本都不見了,不過她摸到了車鑰匙。她開啟車門,一頭鑽進去,猛地把車倒到路上。那輛小貨車的尾燈在她前方大約一百碼處,她不知道它能開多快,但不相信它能快過迷你車。她一腳油門追了上去,向左拐出車道,開上輔道,看見那輛小貨車還在前面。他開得很快,一直與她保持著距離。前方的道路拐彎了,他從視線裡消失了幾秒。現在他肯定離劍橋路的路口不遠了。
科迪莉亞還沒到達路口,就聽見了撞擊發出的巨響。聲浪衝擊著路邊的綠籬,連她的小車也隨之顫抖了一下。她雙手緊握方向盤,猛地剎住迷你車。剛衝過彎道,就看見劍橋路被車大燈照得通亮,不停地有人影在奔跑。那輛小貨車豎在路中間,像一塊巨大的長方形物體擋住了天際線,一個路障橫在路中間。小貨車的前輪下方被整個撞扁了,看起來就像個小孩的玩具。空氣裡瀰漫著汽油味,一個女人在尖叫,過往車輛急剎車時發出了尖嘯聲。
科迪莉亞慢慢地走到那輛車前。駕駛員依然在座位上坐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臉上保持著全神貫注的神情。人們衝著他大喊,朝他揮動手臂,可是他紋絲不動。有一個身穿厚厚的皮外套、戴防護目鏡的人說:「他休克了。我們最好把他拖出來。」
三個人上前把科迪莉亞和駕駛員隔開。他們的肩膀同時上舉,發力時悶哼出聲。駕駛員被拖了出來,像一具人體解剖模型一樣僵硬。他的膝蓋彎曲,緊握的雙手伸向前方,似乎依然握著一隻巨大的方向盤。那幾個人彎下腰去看他,就像在開秘密會議。
被撞毀的貨車四周站著一些圍觀者。科迪莉亞也加入了這一圈不熟悉的面孔。幾根香菸就像訊號燈一樣發出紅光,隨即又變暗,微光下可以看見顫抖的手,還有因驚恐而睜得老大的眼睛。她問道:「他死了嗎?」
那個戴著護目鏡的人簡短地回答:「你覺得呢?」
一個女孩氣喘吁吁,猶豫地問道:「叫救護車了嗎?」
「是的,是的,那個開福特科迪納的人去打電話了。」
人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離她比較近的那個女孩和小夥子開始向後退。又一輛車停下來,一個高個子推開眾人走過來。科迪莉亞聽見一個響亮、威嚴的聲音。
「我是醫生。有人叫救護車了嗎?」
「是的,先生。」
答話的人態度恭謙。人們退向兩邊,讓專家上前。他轉身對著離他最近的科迪莉亞。
「年輕的女士,如果你不是這場事故的目擊證人,最好到一邊去。其他人都後退,你們在這裡幫不了什麼忙。把香菸都滅了!」
科迪莉亞慢慢向自己的迷你車走去,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就像個康復中的病人正痛苦地邁出最初幾步。她小心翼翼地開車繞過事故現場,車子碰擦到路邊的草。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就在她從主幹道拐下來的時候,突然看見後視鏡中紅光一閃,緊接著就聽見「呼」的一聲,而後是一片低沉的嘆息以及一個女人的高聲尖叫。道路對面升起了一道火牆。醫生的警告太晚了,那輛貨車轟然起火。現在的倫恩已是毫無希望,他從來就沒有過。
科迪莉亞知道自己正橫衝直撞地開車。從她旁邊超車的人,有的朝她按喇叭,有的向她閃大燈,一個司機減緩慢車速,憤怒地衝著她大喊大叫。她看見一扇大門,就把車開進去,然後熄了火。這裡悄無聲息。她的雙手溼漉漉的,還在顫抖。她用手絹擦了擦手,然後落在膝蓋上,覺得這雙手似乎和身體分離了。她幾乎沒意識到有一輛車從她邊上開過,然後慢慢地停下來。一張臉出現在車窗外。那聲音很含糊,很緊張,而且很曖昧。從他的呼吸中,她可以聞到一股酒氣。
「有什麼問題嗎,小姐?」
「沒有。我只是停下來歇歇。」
「一個人歇著有什麼意思——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他用手抓住了門把。科迪莉亞伸手從包裡取出手槍,指著他的臉。
「上了膛的。快滾,不然我就開槍了。」
她的威脅語氣連自己聽來都覺得冷酷。那張蒼白、冒汗的臉嚇得變了形,連下巴都掉了下來。他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對不起,小姐,真的。我的錯。別生氣。」
等他的車遠遠消失後,科迪莉亞重新把自己的車發動起來。不過她知道自己沒法再開了,於是又關掉了引擎。一陣疲勞向她襲來,就像是溫柔的祝福,使她無法抗拒。她也已經身心疲憊,無力再抗拒。她的頭向前一垂,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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