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發報機讓安瓦爾·薩達特很高興。
「這是一臺哈利克拉夫特牌的天空挑戰者。」他對柯麥爾說,「美國貨。」他把它接上電源測試了一下,斷定它訊號很強。
柯麥爾解釋說他們必須在午夜時用預設的波長髮信,呼號是斯芬克斯。他說沃爾夫拒絕給他密碼,所以他們得冒險用明文發信。
他們把無線電藏在那棟小房子的廚房烤箱裡。
柯麥爾離開薩達特家,驅車從庫布里·庫巴趕回扎馬雷克。一路上,他思考著要如何掩蓋他在這天晚上的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他的說法得和那位範德姆派去求助的警官的說法吻合,所以他得承認接到了電話。也許他可以說,在向英國人示警之前,他自己先到船屋去調查,以防萬一「範德姆少校」是別人冒牌頂替的。然後呢?他搜查纖道和灌木叢尋找範德姆,結果也被人在頭上敲了一記。所以他得說自己也被捆起來了。是的,他會說自己被捆起來了,剛剛才設法掙脫。然後他和範德姆會登上船屋——發現它空空如也。
這應該行得通。
他停好車,警惕地沿著纖道往前走。他朝灌木叢裡張望,大致認出來他把範德姆留下的地方。他在離那個地方三四十碼的地方走進樹叢,躺在地上打了個滾,把衣服弄髒,然後他往臉上抹了些沙土,又把頭髮抓亂。然後他搓揉著自己的手腕,做出受傷的樣子,去搜尋範德姆。
他正是在他留下範德姆的地方找到的他。繩結還系得很緊,塞在他嘴裡的襪子也還在。範德姆雙目圓睜,瞪著柯麥爾。
柯麥爾說:「我的天啊,他們也抓住了你!」
他彎下腰,把塞在他嘴裡的襪子拿出來,開始給範德姆鬆綁。「那個警官聯絡了我。」他解釋道,「我到這裡來找你,不知怎麼的,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東西,頭疼得要命。那是好幾個小時之前的事了。我剛剛掙脫出來。」
範德姆一言不發。
柯麥爾把繩子扔到一旁。範德姆僵硬地站起來。柯麥爾說:「你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
「讓我們到船屋上看看能找到什麼。」柯麥爾說著,轉過身去。
柯麥爾剛把背轉過來,範德姆就上前一步,使盡全力用掌緣切在他的後頸上。這也許會把柯麥爾打死,但範德姆不在乎。範德姆被綁起來,嘴裡塞著東西,也沒法看見纖道,但他能聽見聲音:「我是柯麥爾,你一定是沃爾夫。」他就是這麼知道柯麥爾背叛了他的。柯麥爾顯然沒想到這種可能性。自從無意間聽見這番話,範德姆的心頭就燃燒著怒火,他被壓抑的憤怒都貫注到那一擊裡面了。
柯麥爾被擊暈了,躺在地上。範德姆把他翻過來,搜了他的身,找到了那把槍。他用剛才捆住他雙手的繩子把柯麥爾的手捆在他背後,然後打了柯麥爾幾個耳光,直到他醒過來。
「站起來。」範德姆說。
柯麥爾先是一臉茫然,隨後眼裡露出恐懼來。「你在幹什麼?」
範德姆踢了他一腳。「踢你。」他說,「站起來。」
柯麥爾掙扎著站起來。
「轉身。」
柯麥爾轉過身。範德姆用左手抓住柯麥爾的衣領,右手拿著槍。
「走。」
他們走到船屋前。範德姆推著柯麥爾往前走,走上跳板,穿過甲板。
「開啟艙門。」
柯麥爾用腳尖鉤著艙門的把手,把門抬起來。
「下去。」
柯麥爾雙手被綁住了,只好笨拙地沿著舷梯往下走。範德姆彎下腰往裡看。裡面沒人。他迅速地走下舷梯。他把柯麥爾推到一邊,拉開了簾子,用槍指著簾子後面的空間。
他看見索尼婭在床上睡覺。
「進去。」他對柯麥爾說。
柯麥爾走進去,站在床頭旁邊。
「叫醒她。」
柯麥爾用腳碰了碰索尼婭。她翻了個身,往另一側一滾,眼睛都沒睜開。範德姆隱約意識到她是赤身裸體的。他把手伸過去捏住了她的鼻子。她立刻就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看起來很生氣。她認出了柯麥爾,然後她看見了拿著槍的範德姆。
她說:「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和範德姆同時說:「沃爾夫在哪裡?」
範德姆確信她不是在偽裝。很顯然柯麥爾警告了沃爾夫,沃爾夫沒叫醒索尼婭就逃走了。他應該把艾琳帶在身邊了——雖然範德姆想不出這是為什麼。
範德姆用槍指著索尼婭的胸口,正好抵在她左乳下。他對柯麥爾說:「我準備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回答得不對,她就會死。明白嗎?」
柯麥爾緊張地點點頭。
範德姆說:「沃爾夫昨天晚上午夜時有沒有用無線電發訊息?」
「沒有!」索尼婭尖叫道,「沒有,他沒有,他沒有!」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範德姆問。他有些害怕聽到答案。
「我們上床了。」
「誰?」
「沃爾夫,艾琳,和我。」
「一起?」
「是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範德姆還以為她會很安全,因為有另一個女人在!這就解釋了沃爾夫對艾琳持續不斷的興趣,因為他們想要她和他們玩三人行。範德姆覺得很反感,心裡很不舒服,不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事,而是因為他害得艾琳被迫參與了這件事。
他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索尼婭說的是真話嗎——沃爾夫昨晚沒能給隆美爾發無線電?範德姆想不出查證的辦法。他只能祈禱這是實情。
「穿上衣服。」他吩咐索尼婭。
她下了床,匆忙地套上一條裙子。範德姆一面用槍指著他們兩人,一面走到船頭,往小門裡看了看。他見到一個小浴室,牆上有兩個小舷窗。
「進去,你們倆。」
柯麥爾和索尼婭走進浴室。範德姆關上門,開始搜查船屋。他開啟所有的櫥櫃和抽屜,把裡面的東西扔在地上。他把床單扯了下來。他從廚房拿了一把鋒利的刀,在床墊和沙發坐墊上劃來劃去。他把寫字檯抽屜裡的檔案都翻了一遍。他找到一個大玻璃菸灰缸,裡面裝滿燒焦的紙。他撥弄了一下,但所有的紙都燒盡了。他倒空了冰櫃。他走上甲板,清空了所有儲物櫃。他沿著船外殼繞了一圈檢視,尋找垂進水裡的繩子。
半個小時以後,他確信船屋裡沒有無線電,沒有《蝴蝶夢》,也沒有金鑰。
他把兩個俘虜弄出浴室。在甲板上的一個儲物櫃裡,他找到一條繩子。他先把索尼婭的手捆上,然後把索尼婭和柯麥爾拴在一起。
他押著他們下了船,又沿著纖道走到街上。他們走到橋邊,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他讓索尼婭和柯麥爾坐在後座上,然後一面用槍指著他們,一面鑽進前排,坐在那個眼睛睜得大大的,嚇壞了的阿拉伯司機身旁。
「總司令部。」他對司機說。
這兩個俘虜將被審問,但要問的問題其實只有兩個:
沃爾夫在哪裡?
而艾琳又在哪裡?
坐在車裡時,沃爾夫還是攥著艾琳的手腕。她試圖把手抽出來,但他抓得很緊。他抽出刀子,讓刀刃輕輕地劃過她的手背。刀很鋒利。艾琳恐懼地瞪著她的手。起初只有一條線,像是鉛筆劃出的印子,隨後血慢慢地從傷口處湧出來,手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倒吸了一口氣。
沃爾夫說:「你要緊跟著我,不許說話。」
艾琳突然覺得他很討厭。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否則你就用刀割我?」她用極盡鄙夷的語氣說。
「不。」他說,「否則我就用刀割比利。」
他放開她的手腕,鑽出了汽車。艾琳一動不動地坐著,覺得無助極了。她能做些什麼來反抗這個強壯又無情的男人?她從包裡掏出一塊小手帕,把它裹在她流血的傷口上。
沃爾夫不耐煩地繞到她這一側,拉開了車門。他抓住她的上半身,把她拉出了車子。然後他抓著她穿過馬路,朝範德姆的房子走去。
他們走過短短的車道,按響了門鈴。艾琳回憶起她上次站在這個門廊下等門開啟的情景。那感覺像是發生在多年以前,其實不過是幾天前的事。她是從那天知道範德姆結過婚,而他的妻子已經去世;她還和範德姆做愛;而他沒有送花給她——她怎麼會為了這件事大發牢騷?——後來他們找到了沃爾夫;後來——
門開了。艾琳認得那是賈法爾。僕人也還記得她,說:「早上好,芳塔納小姐。」
「你好,賈法爾。」
沃爾夫說:「早上好,賈法爾。我是亞歷山大上尉。少校讓我過來一趟。你能讓我們進去嗎?」
「當然,先生。」賈法爾站到一旁。沃爾夫仍然抓著艾琳的胳膊,走進了房子。賈法爾關上了門。艾琳記得這間拼磚裝飾的大廳。賈法爾說:「我希望少校安然無恙……」
「是的,他很好。」沃爾夫說,「但他今天早上回不來,所以他讓我過來,告訴你他沒事,然後開車送比利去學校。」
艾琳被嚇得目瞪口呆。這太可怕了——沃爾夫打算綁架比利。沃爾夫提到男孩的名字時她就該猜到的——但這實在不堪設想,她一定不能讓這事發生!她能做什麼?她想大喊:不,賈法爾,他在說謊,帶上比利逃走,跑,快跑!但沃爾夫有刀子,賈法爾又上了年紀,無論如何沃爾夫還是會抓住比利的。
賈法爾看起來有些遲疑。沃爾夫說:「好了,賈法爾,動作快點。我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
「是,先生。」賈法爾本能地說,這是一個埃及僕人被一個歐洲人用命令式的口吻使喚時的反應,「比利剛吃完早飯。你能在這裡等一會兒嗎?」他開啟了客廳的門。
沃爾夫推著艾琳走進房間,然後終於放開了她的胳膊。艾琳看著室內的裝潢,牆紙、大理石壁爐和安琪拉·範德姆在《上流社會生活》上的照片:這些熟悉的東西出現在眼下的噩夢裡,看起來非常詭異。安琪拉會知道該怎麼做,艾琳悲哀地想。「別胡鬧了!」她會這麼說,然後飛揚跋扈地抬起胳膊,告訴沃爾夫滾出她的房子。艾琳搖搖頭,把想象趕出腦海:安琪拉會和她一樣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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