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範德姆想,總有一天,我要給博格鼻子上來一拳。
今天的博格中校尤其難對付:猶豫不決,冷嘲熱諷,敏感易怒。當他害怕開口說話時,就會用一種神經質的咳嗽來遮掩,他現在咳個不停。他還非常坐立不安,整理著桌上成堆的檔案,時而把腿蹺起來,時而放下,給他那個該死的板球拋光。
範德姆沉默地坐著,一動不動,等著他把自己攪暈。
「聽著,範德姆,戰略是奧金萊克的工作。你的工作是人事安全,而你幹得並不怎麼樣。」
「奧金萊克也幹得不怎麼樣。」範德姆說。
博格假裝沒有聽見。他拿起範德姆的備忘錄。範德姆把他的欺騙計劃寫了下來,正式提交給了博格,抄送了准將。「首先,這裡面充滿了漏洞。」博格說。
範德姆沒說話。
「充滿了漏洞。」博格咳了一下,「其次,它需要讓老隆美爾突破防線,對吧?」
範德姆說:「也許這個計劃可以視他是否突破防線而定。」
「是的。現在你明白了吧?這就是我所說的。現在你在這裡的名聲正處在該死的最低點,如果你再提出一個像這樣充滿漏洞的計劃,那可好,你會被恥笑得連開羅都待不下去。現在——」他又咳了一聲,「你想慫恿隆美爾攻擊防線的薄弱點,這讓他突破防線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你明白了嗎?」
「是的。防線的某些部分是比較弱,既然隆美爾有航空偵察部門,他有可能會知道哪裡比較弱。」
「而你想把這種可能變成確定的事實。」
「是的,為了之後的伏擊。」
「現在,在我看來我們應該讓老隆美爾攻擊防線最強的部分,這樣他根本沒法突破。」
「但如果我們把他擊退,他只會重整旗鼓再次攻擊我們。而如果我們用陷阱困住了他,我們就能把他最終消滅了。」
「不,不,不。太冒險了,太冒險了。這是我們最後一道防線,老弟。」博格笑起來,「經過這道防線之後,在他和開羅之間就只剩下一條小小的運河啦。你似乎沒有想到——」
「我想得很明白,長官。讓我這麼說吧。第一,如果隆美爾突破了防線,一定要讓他錯誤地預見到自己會輕易得勝,從而把注意力轉移到阿拉姆·哈爾法上。第二,因為流沙的緣故,我們更願意見到他從南面進攻阿拉姆·哈爾法。第三,要不我們等著看他到底攻擊哪裡,風險是他可能會進攻北端;要不我們就慫恿他攻擊南端,風險是他一開始就突破防線的可能性增大了。」
「好吧。」博格說,「現在重新描述一遍後,這個計劃聽起來有點道理了。聽著,你得先把這個計劃留在我這裡。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把它仔細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整理得像樣些。然後我們再把它送給高層。」
我明白了,範德姆想,這一番口舌的目的是把它變成博格的計劃。好吧,那又怎麼樣?這個節骨眼上博格還有心思玩弄手段,那就祝他好運吧。獲勝才是最關鍵的,功勞歸誰不重要。
範德姆說:「好的,長官。我只想強調一下時間因素……如果要實行這個計劃,那得快點動手了。」
「我想我才是最能評判這件事的緊急程度的,少校,你不覺得嗎?」
「是的,長官。」
「還有,畢竟這一切都取決於抓住那個該死的間諜,這件事到目前為止你辦得可不太成功,我說得對嗎?」
「是的,長官。」
「我會親自負責今晚的行動,確保不會再把事情搞砸。下午把你的方案給我,然後我們一起過一遍——」
一陣敲門聲傳來,准將走了進來。範德姆和博格站了起來。
博格說:「早上好,長官。」
「放輕鬆,先生們,」准將說,「我在找你,範德姆。」
博格說:「我們剛才正在討論一個想法,有一個欺騙計劃……」
「我知道,我看過備忘錄了……」
「啊,範德姆抄送您了。」博格說。範德姆沒去看博格,但他知道中校對他很生氣。
「是的,沒錯。」准將說。他轉向範德姆:「你該去抓間諜,少校,而不是給將軍們提供戰略上的建議。也許如果你少花點時間告訴我們怎麼贏得戰爭,你會是個更好的情報官。」
範德姆的心沉了下去。
博格說:「我正在說——」
准將打斷了他。「不過,既然你已經這麼做了,而且這個計劃還這麼精彩,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和奧金萊克彙報。你能讓他離開一會兒吧,博格?」
「當然,長官。」博格咬牙切齒地說。
「好吧,範德姆,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走。」
範德姆跟著准將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博格的門。
在沃爾夫打算再次和艾琳見面的那天,史密斯少校在午飯時間來到船屋。
這次他帶著的情報是目前為止最有價值的。
沃爾夫和索尼婭把他們那套已經很嫻熟的把戲又上演了一番。沃爾夫覺得自己像個法國滑稽劇演員,每晚都不得不藏身於舞臺上的同一個衣櫥裡。索尼婭和史密斯依照劇本,在沙發上開始,然後到臥室去。當沃爾夫從櫥櫃出來時,簾子已經拉上,地板上是史密斯的公文包、鞋子和短褲,鑰匙環從口袋裡露出來。
沃爾夫開啟公文包,開始讀起來。
史密斯這次又是在總司令部開完晨會後直接過來的,在晨會上奧金萊克和他的下屬會討論盟軍的策略,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讀了幾分鐘之後,沃爾夫意識到他手裡拿著的是一份關於盟軍在阿拉曼防線上所做的最後抵抗的完整綱要。
這條防線由山嶺上的炮兵部隊、地面上的坦克和沿線的雷區組成。位於防線中部後五英里處的阿拉姆·哈爾法嶺也有重兵把守。沃爾夫注意到防線的南端無論是軍隊還是雷區都要弱一些。
史密斯的公文包裡還裝著一份敵軍位置報告。盟軍情報部門認為隆美爾可能試圖從防線南端突破,但也有可能從北端攻擊。
報告下面是一張鉛筆寫的紙條,應該是史密斯的手跡,沃爾夫發現這張紙條比其他東西加在一起還讓他興奮。上面寫著:範德姆少校提出欺騙計劃。慫恿隆美爾從南端突破,誘他到阿拉姆·哈爾法,用流沙困住他,然後胡桃夾子。奧克接受計劃。
毫無疑問,「奧克」就是奧金萊克。這真是個大發現!沃爾夫不僅掌握了盟軍防線的細節,他還知道他們想讓隆美爾怎麼做,他還知道了他們的欺騙計劃。
而且這個計劃是範德姆提出來的!
這將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間諜成就而被銘記。沃爾夫本人將負責確保隆美爾在北非獲得勝利。
為了這個,他們應該讓我當埃及的國王,他這麼想著,露出了微笑。
他抬起頭,看見史密斯站在簾子中間,向下瞪著他。
史密斯怒吼道:「你是什麼人?」
沃爾夫惱怒地意識到他沒留心臥室裡的動靜。出岔子了,沒按照劇本來,沒有聽到香檳軟木瓶塞彈出來的警告聲。他一直入迷地讀著戰略評估。無窮無盡的師和旅的名字,士兵和坦克的數目,汽油和補給的數量,山嶺、盆地和流沙,這些東西壟斷了他的注意力,把身邊的聲音摒除在外。他突然很害怕他會在他即將勝利的關頭摔個大跟頭。
史密斯說:「那是我那該死的公文包!」
他往前踏了一步。
沃爾夫伸出手,抓住史密斯的腳,往旁邊一拖。史密斯摔了一跤,砰的一聲重重倒在地板上。
索尼婭尖叫起來。
沃爾夫和史密斯都爬了起來。
史密斯是個瘦小的男人,比沃爾夫年長十歲,身體狀況不佳。他向後退去,臉上露出恐懼。他撞上一個架子,往側面一瞟,看見架子上放著一個雕花玻璃果盆,於是抓起來朝沃爾夫猛地擲過去。
果盆砸偏了,掉進了廚房的水池,摔得粉碎,發出巨大的響聲。
聲音,沃爾夫想,如果他再弄出什麼動靜,會有人過來檢視。他朝史密斯衝過去。
史密斯背靠著牆高喊:「救命!」
沃爾夫衝他的下巴上打了一下他就倒了,靠著牆滑下來坐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索尼婭走了出來,瞪著他。
沃爾夫揉著自己的指節。「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幹。」他說。
「什麼?」
「打在別人的下巴上,把他打暈。我以為只有拳擊手才能辦到。」
「別管了,我們拿他怎麼辦?」
「我不知道。」沃爾夫考慮起各種可能性。殺掉史密斯很危險,因為軍官的死——以及他的公文包失蹤——會在城裡引發軒然大波。如何處理屍體也是個麻煩。而且這樣史密斯就不能再把機密送上門來了。
史密斯呻吟一聲,甦醒過來。
沃爾夫不知道有沒有可能放他走。畢竟,如果史密斯要揭露船屋裡發生的事,他會把自己也牽涉進去。這不只會毀掉他的前途,他還可能被關進監獄。他不像是那種為了更高尚的目的犧牲自己的人。
放他走嗎?不,這樣做太冒險了。想想城裡有個掌握了沃爾夫全部秘密的英國軍官……不可能。
史密斯睜開了眼睛。「你……」他說,「你是史雷溫伯格……」他看著索尼婭,又看看沃爾夫,「是你介紹的……在恰恰……都是設計好的……」
「閉嘴。」沃爾夫溫和地說。殺了他還是放了他,還有什麼其他選項?只有一個:把他留在這裡,捆起來,塞住嘴,直到隆美爾抵達開羅。
「你們是該死的間諜。」史密斯說。他面色慘白。
索尼婭惡狠狠地說:「你還以為我會為了你可悲的身體而瘋狂。」
「沒錯。」史密斯逐漸恢復過來,「我早該知道不該相信一個埃及婊子的。」
索尼婭走上前去,赤足踢了他的臉一腳。
「住手!」沃爾夫說,「我們得想想拿他怎麼辦。有沒有可以把他捆起來的繩子?」
索尼婭想了一會兒。「在甲板上,船頭那個帶鎖櫃子裡。」
沃爾夫從廚房抽屜裡拿出一塊沉甸甸的鋼塊,那是他用來磨利那把雕花刀子的。他把鋼塊遞給索尼婭,說:「如果他動一動,就用這個打他。」他不覺得史密斯會動。
他正要爬上梯子到甲板上去,就聽見跳板上傳來腳步聲。
索尼婭說:「郵遞員!」
沃爾夫跪在史密斯面前,掏出刀子。「張開嘴。」
史密斯正要說點什麼,沃爾夫就把刀子塞進他的牙齒之間。
沃爾夫說:「聽著,如果你敢出聲,或者動一動,我就把你的舌頭切下來。」
史密斯一動不動地僵坐著,用驚恐的眼神盯著沃爾夫。
沃爾夫意識到索尼婭還一絲不掛。「穿點什麼,快點!」
她從床上拽下一條床單,一邊往身上裹一邊往梯子下面走去。艙門開著。沃爾夫知道從門口能看見他和史密斯。郵遞員伸出一隻手,手裡拿著信,索尼婭把手舉高去接時,讓床單滑下來了一點點。
「早上好。」郵遞員說。他的眼睛被牢牢地釘在索尼婭半裸的酥胸上。
她又往梯子上走了一點兒,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退後了。她又讓床單滑下來了一點兒。「謝謝你。」她假惺惺地笑著說。她伸手夠到了艙門,然後把它拉過來關上了。
沃爾夫一直屏住呼吸,這時才鬆了口氣。
郵遞員的腳步聲傳來,他走過甲板,又沿著跳板下去了。
沃爾夫對索尼婭說:「把那條床單給我。」
她解下床單,又赤裸著站在那裡。
沃爾夫把刀子從史密斯嘴裡拿出來,用它割下床單一角。他把棉布揉成一個球,塞進史密斯的嘴裡。史密斯沒有反抗。沃爾夫把刀子滑進腋下的刀鞘。史密斯閉上了眼睛。他看起來了無生氣,像是被擊垮了。
索尼婭拿起那塊磨刀鋼,站在那裡準備隨時給史密斯來一下,沃爾夫則爬上梯子來到甲板上。索尼婭提到的櫃子就在船頭的一個平臺下方。沃爾夫把櫃子開啟,裡面有一卷細繩子。也許是這艘船被用作船屋之前用來繫住船的。沃爾夫把繩子拿出來。繩子很結實,也不會太粗,用來捆住人的手腳很理想。
他聽見索尼婭的聲音從下面傳來,聲音提高變成了尖叫。舷梯上傳來一陣嗒嗒的腳步聲。
沃爾夫扔下繩子,迅速轉過身來。
史密斯只穿著內褲,從船艙裡跑出來。
他看起來不像之前那麼垂頭喪氣了,索尼婭一定沒用鋼塊打中他。
沃爾夫衝過甲板跑到跳板上,堵在他前面。
史密斯轉身往船的另一側跑去,跳到了水裡。
沃爾夫說:「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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