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薩·馬特魯 第十一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範德姆的這輛卡車上一片混亂。意識到戰鬥要輸了的時候,德國人開始銷燬檔案。他們清空了裝檔案的箱子,點燃了一場小火,但銷燬行動很快就被制止了。一個硬紙板資料夾上染著血:有人為了捍衛機密而送了命。

範德姆開始工作。他們應該會試圖先銷燬重要的檔案,所以他從燒了一半的那堆開始。有不少被截獲的盟軍通訊內容,有一部分已經被破解了。絕大部分是常規通訊——所有事的絕大部分都是常規——但隨著工作進行,範德姆意識到德軍情報部門的無線攔截獲得了大量的有用情報。他們比範德姆想象的要出色,而盟軍的無線電安全則相當糟糕。

在那堆燒了一半的檔案下面有一本書,一本英文小說。範德姆皺起了眉頭。他翻開書讀了第一行:「昨晚,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曼陀麗莊園。」這本書叫作《蝴蝶夢》,作者是達芙妮·杜穆裡埃。書名隱約有些眼熟。範德姆想,他的妻子也許讀過這本書。它似乎是關於一個住在英國鄉間別墅裡的年輕女人。

範德姆抓了抓頭。這本書作為非洲軍團的讀物,至少可以稱得上古怪。

還有,為什麼是英文版的?

它可能是從一個被俘虜的英國士兵身上得來的,但範德姆覺得那不太可能:按他的經驗,士兵們會讀色情小說、硬漢派偵探小說和《聖經》。他實在無法想象沙漠之鼠們會對曼陀麗莊園女主人的煩惱感興趣。

不,這本書在這裡一定是有用處的。什麼用處呢?範德姆只能想到一種可能:它是某種密碼的基礎。

用書作密碼本是一次性密碼本的變種。一次性密碼本上以五個字一組印著隨機的字母和數字。每個密碼本只會印兩份:一份給發信方,一份給接收方。密碼本里的一頁用來傳遞一條資訊,用過就撕下來銷燬。因為每頁只使用一次,密碼無法被破解。用印刷的書作密碼本,則書裡的每一頁被當成密碼本使用,不過使用後書頁不需要銷燬。

和一次性密碼本相比,用書有一個巨大的優勢。密碼本的用途只可能是加密資訊,而書看起來則相當清白。這一點在戰場上不重要,但對於深入敵後的特工則關係重大。

這也許能解釋為什麼書是英文的。德國士兵互相發信時如果用書加密,會使用德語書,但身處英軍勢力範圍的間諜則需要攜帶英文書。

範德姆更加仔細地檢查這本書。最後一頁上本來用鉛筆寫著價格,後來又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這也許意味著這是本二手書。範德姆把書舉起來對著燈,試圖讀出上面鉛筆在紙上留下的痕跡。他認出了數字五十,後面跟著幾個字母。是eic嗎?可能是erc,或者esc。是esc,他明白了,五十埃斯庫多。這本書是在葡萄牙買的。葡萄牙是中立國,英國和德國都在那裡設有大使館,那裡是低階別間諜的巢穴。

他一回到開羅就會給里斯本的秘密情報服務站發信。他們可以檢查葡萄牙的英文書店——數量不會太多——試著找出這本書是在哪裡買的,如果可能的話,再查出是誰買的。

這個人至少買了兩本,書店老闆也許會記得這麼一樁買賣。讓人感興趣的是,另一本在哪裡?範德姆確信它就在開羅,他想,自己知道誰在用這本書。

他決定最好向博格中校展示一下自己的發現。他拿起書走出卡車。

博格正過來找他。

範德姆盯著他。他臉色煞白,看起來快要氣炸了。他手裡抓著一張紙,踏著重重的步子穿過沙地走來。

範德姆想:他這是撞了什麼鬼?

博格大叫:「你整天到底都在幹些什麼?」

範德姆什麼都沒說。博格把那張紙遞給他。範德姆看了看。

這是一條加密的無線電訊息,解密後的內容被寫在密碼行之間。時間是六月三日的子夜。發信人用的代號是斯芬克斯。在那些訊號強度之類的常規開頭之後,這條資訊的標題是:阿伯丁行動。

範德姆如五雷轟頂。阿伯丁行動是六月五日進行的,而德國人六月三日就收到了相關的資訊。

範德姆說:「全能的耶穌基督啊,這是一場災難。」

「這當然是一場該死的災難!」博格吼道,「這意味著在我們襲擊開始之前,隆美爾就搞到了全部細節!」

範德姆把資訊的其餘部分讀完。「全部的細節」這話說得沒錯。資訊中指出了參戰旅的名字,襲擊各個階段的時間點,還有整體的戰略。

「難怪隆美爾會贏。」範德姆喃喃自語。

「別他媽開玩笑了!」博格尖叫道。

傑克斯出現在範德姆身邊,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來自攻下小丘的那個澳大利亞旅的上校。傑克斯對範德姆說:「打擾了,長官——」

範德姆粗魯地說:「別打岔,傑克斯。」

「留下來,傑克斯,」博格轉而命令道,「這和你也有關係。」

範德姆把那張紙遞給傑克斯。範德姆感覺像是有人給了他狠狠一擊似的。這情報是如此的高質量,只可能是從總司令部傳出來的。

傑克斯輕聲說:「真見鬼了。」

博格說:「他們一定是從一個英國軍官手裡搞到這個的,你知道了吧,對嗎?」

「是的。」範德姆說。

「你說‘是的’是什麼意思?你的工作是人事安全,該死的,這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級別的洩密是需要上報總指揮官的?」

那位澳大利亞軍官並不理解這場災難的級別,他見到一位軍官在公共場合被嚴厲斥責,感到很尷尬。他說:「博格,我們先不要互相指責了。我覺得這件事不只是某一個人的錯。你的首要任務是調查損失的程度,然後向你的上級做個初步彙報。」

顯然博格還沒鬧夠,但對方級別更高。他明顯是努力剋制住怒火,說:「好吧,範德姆,去幹活吧。」說完他就踏著重重的步子走了,那位上校往另一個方向也離開了。

範德姆坐在卡車的踏板上,用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支菸。這件事他越往深處想越覺得嚴重。沃爾夫不僅潛入開羅,避開了範德姆的搜捕,還找到了獲取高階別機密的途徑。

範德姆想: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在數日之內,他選中了目標,做好了鋪墊,然後對其進行賄賂、敲詐或是腐化,讓他犯下叛國之罪。

誰是這個目標?誰給了沃爾夫情報?掌握情報的有幾百人:將軍們,他們的副手,列印信件的秘書,加密無線電資訊的人,負責送口信的軍官,所有的情報人員,所有的聯絡人員……

範德姆假定,沃爾夫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那幾百個人中找到了一個會背叛自己國家的人,要麼是為了錢,要麼是缺乏政治信念,要麼是迫於被敲詐的壓力。當然,也有可能沃爾夫和此事沒有關係——但範德姆覺得那不太可能,因為叛國者需要一個和敵軍溝通的渠道,而沃爾夫正擁有這麼一個渠道,很難相信開羅會有兩個像沃爾夫這樣的人。

傑克斯失魂落魄地站在範德姆旁邊。範德姆說:「這份情報不只洩露了,還被隆美爾用上了。如果你記得六月五日的戰鬥……」

「我記得。」傑克斯說,「那是一場大屠殺。」

而那是我的錯,範德姆想。博格這一點沒說錯:範德姆的工作是防止機密洩露;如果機密洩露了,範德姆需要對此負責。

一個人無法贏得戰爭,卻能輸掉戰爭。範德姆不想成為那個人。

他站了起來。「好吧,傑克斯,你聽到博格說的話了。我們去幹活吧。」

傑克斯打了個響指:「我忘了,我過來是要告訴你,有電話找你。是總司令部打來的。有個埃及女人在你辦公室,她要找你,拒絕離開。她說她有要事告訴你,不找到你她就不走。」

範德姆想:艾琳!

也許她和沃爾夫碰面了。她一定見到他了,不然她為什麼急著找他?範德姆衝向指揮車,傑克斯緊跟在後面。

負責通訊的那位少校把電話遞給他。「動作快點,範德姆,電話我們還要用呢。」

範德姆今天忍受的惡言惡語已經夠多了。他奪過電話,猛地把臉湊到少校跟前,大聲地說:「我想用多久就用多久。」他轉身背朝少校,對著電話說:「喂?」

「威廉?」

「艾琳!」他想告訴她聽到她的聲音有多開心,但他只是說,「發生了什麼事?」

「他到店裡來了。」

「你看見他了!你拿到他的地址了嗎?」

「沒有,但我和他訂下了一個約會。」

「幹得好!」範德姆欣喜若狂,這下他要抓到這個混蛋了。「時間地點?」

「明晚,七點半,綠洲餐廳。」

範德姆抓起一支鉛筆和一張廢紙。「綠洲餐廳,七點半。」他重複道,「我會去的。」

「好的。」

「艾琳……」

「嗯?」

「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高興,謝謝你。」

「你明天可以告訴我。」

「再見。」範德姆掛上了電話。

博格和那個負責通訊的少校站在他身後。博格說:「你搞什麼鬼,居然敢用戰地電話和你的女朋友訂約會?」

範德姆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那不是女朋友,是我的線人。」他說,「她和那個間諜取得了聯絡,我準備明晚逮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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