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那個希臘人是個毛手毛腳的人。
艾琳不喜歡這樣的人。她不介意直白的慾望,事實上,她喜歡直來直去。她反對的是鬼鬼祟祟、不懷好意、不請自來的試探。
在商店裡待了兩個小時以後,她就已經不喜歡米基斯·亞里士多普勒斯了。待了兩個星期之後,她簡直想勒死他。
商店本身沒什麼問題。她喜歡香料的味道,以及後面房間裡架子上成排的顏色鮮豔的盒子和罐頭。工作本身簡單而重複,不過時間過得還算快。她能快速心算出賬目,讓顧客們大為吃驚。她不時會買些進口的美味帶回家品嚐:一罐肝泥、一塊好時巧克力、一瓶肉汁、一罐烤豆子。對她來說,每天八小時做一項普通乏味的工作也是一件新奇的事。
但老闆實在讓人討厭。他一有機會就會摸一把她的胳膊、肩膀和腰。每次從她旁邊經過,不管是在櫃檯後還是在後面的房間裡,他總會蹭一蹭她的胸部和屁股。起初她以為是不小心碰到的,因為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他二十多歲,樣貌英俊,總是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一定是把她的沉默當成了默許。她一定得給他點顏色看看了。
她不需要這樣。她的感情已經夠混亂了。她對威廉·範德姆又愛又恨,他平等地和她交談,卻又把她當成妓女對待。她應該去引誘阿歷克斯·沃爾夫,但這個人她從沒見過。她被米基斯·亞里士多普勒斯騷擾,她對他只有蔑視。
他們都利用我,她想,這就是我生活的主題。
她好奇沃爾夫是什麼樣子的人。範德姆讓她和他交朋友,說起來倒容易,好像她只要按個按鈕,自己就能立刻變得讓人無法抗拒似的。事實上,很多事都取決於那個男人。有的男人一見她就喜歡,要讓另一些男人喜歡她卻很難。她內心有一半希望阿歷克斯不可能喜歡上她,而另一半則記得他是個德國間諜,而隆美爾每天都在逼近,如果納粹進入了開羅……
亞里士多普勒斯把一盒義大利麵從後面房間拿出來。艾琳看了看錶,差不多到回家的時候了。亞里士多普勒斯把盒子放下,開啟。他往回走時從艾琳旁邊擠過,把手伸到她胳膊底下摸了摸她的胸部。她讓開了。她聽見有人走進店來。她想:我要給那希臘人一點兒教訓。他走進後面房間後,她在他身後用阿拉伯語喊道:「如果你再碰我,我就把你那玩意兒切下來!」
那個顧客爆發出一陣大笑。她轉頭看著他。他是個歐洲人,但一定懂阿拉伯語,她想。她說:「下午好。」
他朝後面房間看過去,喊道:「亞里士多普勒斯,你在做什麼,你這個小山羊?」
亞里士多普勒斯從門口探出頭來。「日安,先生,這是我的侄女,艾琳。」他臉露尷尬,神情裡還有些艾琳看不明白的東西。他縮回儲藏室去了。
「侄女!」那個顧客看著艾琳說,「說瞎話的吧。」
他三十多歲,身材高大,黑頭髮,深色皮膚,黑眼睛。他長了一個大大的鷹鉤鼻,像是典型的阿拉伯人,也像是典型的歐洲貴族。他笑起來時嘴唇薄薄的,露出整齊細小的牙齒——像只貓,艾琳想。她熟知富有的標誌,現在她看見了它們:絲綢襯衫,金色腕錶,量身定做的棉布褲子配上鱷魚皮腰帶,手工製作的皮鞋和若有似無的男用古龍水味道。
艾琳說:「請問您需要什麼?」
他注視著她,就像心裡正盤算著好幾個答案似的,接著他說:「先來點英國橘子醬吧。」
「好的。」橘子醬在後面房間裡。她走進去準備拿一罐。
「就是他。」亞里士多普勒斯悄聲說。
「你說什麼呢?」她用正常音量說。她還在生他的氣。
「用假鈔的人——沃爾夫先生——就是他!」
「哦天哪!」一時間她幾乎忘了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亞里士多普勒斯的慌張感染了她,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我該和他說點什麼?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把橘子醬給他——我不知道……」
「對,橘子醬,沒錯……」她從架子上拿了一罐庫柏牌的牛津橘子醬,回到商店裡。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把果醬瓶子放在櫃檯上。「還要什麼?」
「兩磅黑咖啡,精細研磨的。」
她給咖啡豆稱重,把豆子倒進研磨器時,他一直注視著她。她突然有些怕他。他和查爾斯、強尼、克勞德那些包養過她的男人不一樣。他們軟弱、好相處、內疚、溫順。沃爾夫看起來沉著又自信。她覺得要欺騙他會很難,要挫敗他則不可能。
「還要什麼?」「一聽火腿。」
她在店裡走來走去,尋找他要的東西,把貨物放在櫃檯上。他的目光跟著她轉來轉去。她想:我得和他交談,我不能一直說「還要什麼」,我應該要和他交朋友。「還要什麼?」她說。「半箱香檳。」
裝著滿滿六瓶香檳的紙箱很沉。她把箱子從後面的房間拖出來。「我想你會要求我們送貨吧。」她說。她努力讓這話聽起來隨意一些。因為彎腰拖箱子,她稍稍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希望這能掩蓋她的緊張。
他那雙黑眼睛似乎看穿了她。「送貨?」他說,「不用,謝謝。」
她看著沉重的紙箱:「但願你住在附近。」
「足夠近了。」
「你一定很強壯。」
「足夠強壯了。」
「我們有一個非常可靠的送貨員——」
「不用送。」他堅決地說。
她點點頭。「如你所願。」她並非真的盼望他上當,但她還是感到失望。「還要什麼嗎?」
「我想就這些了。」
她開始算賬。沃爾夫說:「亞里士多普勒斯的生意一定很不錯,還請了個助手。」
「五英鎊十二先令六便士,你要知道他付我多少錢就不會這麼說了,五英鎊十三先令六便士,六英鎊……」
「你不喜歡這個工作?」
她直視著他。「只要能離開這裡,我做什麼都願意。」
「你想做什麼?」他反應很快。
她聳聳肩,繼續做她的加法。最後她說:「十三英鎊十四先令四便士。」
「你怎麼知道我用英鎊付款?」
他反應真快。她害怕她已經暴露身份了。她感到自己開始臉紅了。她有靈感了,說:「你是個英國軍官,不是嗎?」
他對此報以大笑。他拿出一卷一英鎊的鈔票,給了她十四張。她用埃及硬幣給他找零。她想:我還能做些什麼?我還能說些什麼?她開始把他買的東西裝進一個牛皮紙購物袋。
她說:「你要開派對嗎?我喜歡派對。」
「為什麼這麼問?」
「那些香檳。」
「哦,怎麼說呢,生活是一場漫長的派對。」
她想:我失敗了。他現在要走了,也許幾個星期都不會再來,也許永遠不再來。我看到了他,和他說了話,現在我不得不讓他離開,消失在城市裡。
本該感到如釋重負,但她卻有種淒涼的挫敗感。
他把那箱香檳扛到左肩上,用右手拎起購物袋。「再見。」他說。
「再見。」她說。
他在門口轉過身來。「星期三晚上七點半在綠洲餐廳等我。」
「好的。」她歡快地說。不過他已經走了。
他們花了大半個上午才來到耶穌之丘。傑克斯坐在前排駕駛員身邊,範德姆和博格坐在後面。範德姆欣喜若狂。一個澳大利亞旅夜裡攻下了小丘,幾乎原封不動地俘虜了一整個德軍無線電監聽崗。這是幾個月來範德姆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
傑克斯轉過頭來,用蓋過發動機噪聲的聲音吼道:「顯然那些澳大利亞人為了讓他們大吃一驚,是穿著襪子衝進去的,」他說,「大多數義大利人還穿著睡衣就成了俘虜。」
範德姆已經聽過這個說法了。「不過德國人可沒在睡覺,」他說,「這是場惡戰。」
他們取道通往亞歷山大城的主路,然後是通往阿拉曼的海濱公路。他們從那裡拐上一條酒桶路——用酒桶標記出來的穿過沙漠的路。路上幾乎所有的車都是從反方向開過來的撤退車輛。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在一個補給站停下來加油,博格不得不擺出官架子來命令那個負責的軍官才拿到一張收據。
他們的司機詢問去小丘的路。「瓶子路。」那軍官突兀地說。沙漠裡的路由陸軍開拓和使用,以瓶子、靴子、月亮和星星命名,這些符號被鏤刻在路邊的空酒桶和汽油桶上。在夜裡,酒桶裡會放上小燈,用來照亮上面的符號。
博格問那個軍官:「這邊發生了什麼?所有人好像都在往東撤退。」
「沒人告訴我。」軍官說。
他們在三軍合作社的卡車裡喝到了茶,吃了味道一流的牛肉三明治。他們繼續前進時經過了一個最近打過仗的戰場,四處散落著毀壞和燒焦的坦克,一隊墳場工作人員正漫不經心地收集著屍體。路旁的酒桶不見了,不過司機在穿過這片礫石地後又找到了酒桶標記的路。
他們找到小丘時已經是中午了。不遠處有一場戰鬥正在進行:他們能聽見槍炮聲,看見西面升起陣陣硝煙。範德姆意識到他從未如此靠近過戰場。總體的印象是塵土、恐慌和混亂。他們向指揮車報告後,被領到了俘虜的德軍無線電卡車旁。
戰地情報人員已經在工作了。俘虜們被輪流送到一個小帳篷裡審問,一次只放一個人進去,其他人則在灼人的烈日下等候。敵軍軍械專家正在檢查武器和車輛,標記製造商的編號。無線攔截部門的人正在查詢德軍所用的波長和程式碼,而博格這支小分隊的任務是調查德軍對於盟軍的行動預先掌握了多少。
他們一人負責一輛卡車。像大多數情報人員一樣,範德姆略通德語。他認識幾百個單詞,大部分是軍事術語,所以儘管他不能區分一封情書和一張洗衣單,卻能讀懂軍事命令和報告。
有很多材料需要檢查:被俘虜的監聽站是給情報部門的一份大禮。大多數東西需要裝箱送往開羅,交由一大群人詳盡研讀。今天的任務是做一個初步概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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