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再來一杯?」沃爾夫提議道。

「謝謝。」

沃爾夫又點了不少酒。史密斯遞給他一支菸:他拒絕了。

史密斯抱怨食物很糟糕,酒吧裡酒水常常缺貨,公寓的房租太貴,阿拉伯服務生粗魯無禮。沃爾夫很想辯解說食物糟糕是因為史密斯堅持只吃英國菜而不肯吃埃及菜,酒水稀缺是因為歐洲的戰事,房租過高是因為成千上萬個史密斯這樣的外國人湧入城市,而服務員對他無禮則是因為他太懶或是太傲慢、不肯學幾句阿拉伯語的禮貌用語。但他只是緊咬牙關一言不發,不時點點頭,好像深有同感似的。

在史密斯這番長篇大論的牢騷正發得起勁時,沃爾夫越過他的肩膀看到六個軍警走進了酒吧。

史密斯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說:「怎麼?見鬼了?」

這群人裡有一個陸軍警察,一個穿著白色緊身褲的海軍警察,一個澳大利亞人,一個紐西蘭人,一個南非人,還有一個包著頭巾的廓爾喀人。沃爾夫有種想逃跑的瘋狂衝動。他們會問他什麼?他該怎麼回答?

史密斯扭頭看見了軍警們,說:「就是普通的夜間糾察隊嘛,抓喝醉的軍官和德國間諜。這是個軍官為主的酒吧,他們不會來打擾咱們的。怎麼回事,你違反了什麼規定嗎?」

「不,不是的,」沃爾夫匆忙編了個理由,「那個海軍警察和我認識的一個在哈法亞被幹掉的小子長得一模一樣。」他仍然盯著糾察隊員們。他們戴著鋼盔,腰間掛著帶皮套的手槍,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們會要求出示證件嗎?

史密斯已經把他們拋到腦後了。他這時說:「至於僕人嘛,沒一個好東西。我很肯定我的僕人往杜松子酒裡摻水。不過我會把他逮住的。我把一個空杜松子酒瓶裝滿了茲比酒,你知道吧,如果摻水,那玩意兒就會變渾濁。接下來就等他往裡摻水了。他就得買一整瓶新的,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了。哈哈!這是他自找的。」

糾察隊領頭的那個軍官朝之前讓沃爾夫脫帽的那個上校走過去。「長官,一切正常吧?」軍警說。

「沒什麼異樣。」上校答道。

「你怎麼回事?」史密斯對沃爾夫說,「我說,你那幾顆星是貨真價實的吧?」

「當然。」沃爾夫說。一滴汗水流到他眼睛裡,他飛快地揮手把它擦掉。

「無意冒犯,」史密斯說,「但你知道的,謝菲爾德限制普通士兵入內,下層士兵為了進來在襯衣上縫幾顆星,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沃爾夫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聽我說,長官,如果你想檢查——」

「不不不。」史密斯急忙說。

「那兩個人長得太像,實在讓我嚇了一跳。」

「當然,我理解。我們再喝一杯吧。埃茲瑪!」

那個和上校說話的軍警正緩緩地環視著房間。他的袖標表明他是一個憲兵司令助理。他看著沃爾夫。沃爾夫心想,不知他是否記得阿斯尤特兇手的外貌特徵。肯定不記得了。不管怎麼說,他們也不會在英國軍官裡尋找符合特徵的人。而且沃爾夫蓄了小鬍子來混淆視線。他強迫自己和那個軍警四目相接,然後再自然地把視線移開。他端起他的酒,那個警察肯定還在盯著他。

然後傳來一陣皮靴咔噠聲,糾察隊走出去了。

沃爾夫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沒因為如釋重負而發抖。他篤定而穩健地舉起酒杯,說:「乾杯。」

他們對飲。史密斯說:「你知道這個地方。除了來謝菲爾德酒吧喝酒,一個大小夥子晚上還能幹點什麼呢?」

沃爾夫假裝思考了一番。「你看過肚皮舞嗎?」

史密斯鼻子裡厭惡地哼了一聲。「看過一次,幾個肥埃及婆娘在那扭屁股。」

「啊,那你該去看看真東西。」

「是嗎?」

「真正的肚皮舞會是你見過的最色情的東西。」

史密斯的眼裡閃過一道奇異的光。「真的嗎?」

沃爾夫想:史密斯少校,我需要的就是你。他說:「索尼婭是最棒的,你一定得看看她的表演。」

史密斯點點頭。「也許我該看看。」

「事實上,我之前還想著接下來要到恰恰夜總會去。要和我一起嗎?」

「讓我們再喝一杯就去。」史密斯說。

看著少校痛飲烈酒時,沃爾夫意識到少校是個非常容易被收買的人,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他看起來生活很乏味,意志薄弱,貪戀酒精。只要他喜歡的是女人,索尼婭引誘他應該很容易。(該死的,他想,她最好完成她的任務。)然後就得看他的公文包裡有沒有比選單更有用的東西了。最終他們會找出一個從他那裡搞到機密的方法。時間太緊,而不確定的事太多了。

他只能步步為營,而第一步是讓史密斯乖乖跟他走。

他們喝完酒就出發到恰恰去。他們找不到計程車,就乘了一輛「加里」,這是一種敞篷馬車。車伕毫不憐惜地鞭打著他的老馬。

史密斯說:「小子對這頭畜生可不怎麼地啊。」

「可不是嘛。」沃爾夫說著,心想:你該看看他們是怎麼對待駱駝的。

這次俱樂部裡仍然擁擠而悶熱。沃爾夫不得不賄賂了一個服務員才弄到一張桌子。

他們坐下來沒多久,索尼婭的表演就開始了。史密斯盯著索尼婭,沃爾夫則觀察著史密斯。沒幾分鐘,史密斯就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了。

沃爾夫說:「她不錯吧?」

「妙不可言。」史密斯目不轉睛地答道。

「事實上,我和她有點交情。」沃爾夫說,「之後要不要我請她過來和我們坐一坐?」

這次史密斯轉過頭來。「老天啊!」他說,「你可以叫她來嗎?」

節拍加快了。索尼婭的目光穿過擁擠的夜總會投向遠方。成百上千個男人的眼睛貪婪地享用著她流光溢彩的身體。她閉上了雙眼。

直覺佔據了主導,身體自發地舞動。在她的想象中,她看見了一片由無數張貪婪的臉組成的海洋,所有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她感到自己的乳房在顫抖,腰肢在搖擺,臀部在扭動,那感覺就像有人在擺弄她,就像觀眾席裡所有飢渴的男人都在擺弄她的身體。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她的舞蹈裡沒有任何偽飾,不再有了,她是為自己而舞。她甚至不用跟著音樂,是音樂跟隨著她的動作。興奮的感覺像浪潮一樣席捲而來。她乘興盡情舞蹈,直到感覺自己到了恍惚的邊緣,似乎只要縱身一躍就能飛起來。她在邊緣遲疑著,雙臂張開。隨著一聲巨響,音樂推向高潮。她發出一聲失望的尖叫,仰面倒下,小腿壓在身下,大腿向觀眾張開,後腦勺碰到舞臺地面。隨後燈光熄滅。

每次都是這樣結束。

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她起身穿過變暗的舞臺來到側室,快步走向她的化妝間,低著頭誰也不看。她不想要他們的讚美和笑容,他們不懂。沒人懂得她的感受,沒人知道她每晚跳舞時經歷了些什麼。

她脫掉鞋子、薄紗似的褲子和亮片背心,穿上一件絲袍。她坐在鏡子前開始卸妝。她總是立刻做這件事,因為化妝品對皮膚有害。她得保養好她的身體。她的臉和脖子又看起來肉乎乎的了,她得戒掉巧克力了。她早就過了女人開始發胖的年紀。她的年齡是另一個必須對觀眾保守的秘密。她快到她父親去世時的年齡了。父親……

他是個傲慢的大塊頭,從來沒取得過他期望的成就。索尼婭和她的父母住在開羅一個大雜院裡,全家人只能擠在一張窄窄的硬板床上睡覺。她後來再沒感受過那些日子裡的安全和溫暖。她會蜷在爸爸寬闊的背上。她還記得他那親切又熟悉的氣味。接下來,等她本該睡著的時候,會有另一種氣息傳來,讓她心神不寧。母親和父親會開始在黑暗中動作,側躺著抱在一起,而索尼婭會隨著他們一起動作。有幾次她母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父親會打她。第三次發生這樣的事後,他們讓她睡到地上去。這樣她就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而無法分享他們的歡愉。這真殘酷。她為此責怪她母親。她父親是願意分享的,她很確定。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她躺在地板上,感覺冷冰冰的,被排擠在外,只能聽著他們的響動。她試著在一旁欣賞,但無法投入。從那以後什麼法子對她都不管用,直到阿歷克斯·沃爾夫出現……

她從來沒和沃爾夫提過大雜院裡那張窄床,但不知怎麼的他就是明白。他有一種直覺,能洞察人們從不言及的內心深處的需求。他和那個叫佛瓦茲的女孩為索尼婭重現了童年的場景,這一招奏效了。

他此舉並非出自善意,她明白。他這麼做是為了利用別人。現在他想利用她來從英國人身上刺探情報。只要是對英國人不利,她幾乎什麼都願意做,除了和他們上床。

有人敲了敲化妝間的門。她喊道:「進來。」

一個服務生拿著一張紙條走進來。她點點頭把男孩打發走,展開那張疊起來的紙。留言很簡單:「四十一號桌,阿歷克斯。」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這麼說來他找到了一個。真快。他對於弱點的直覺又發揮了作用。

她瞭解他,因為她和他很像。她也利用人,雖然沒他做得那麼聰明。她甚至利用了他。他擁有格調、品位、來自上流社會的朋友和金錢,而且有朝一日他會帶她去柏林。在埃及成為明星是一碼事,在歐洲成為明星則大不一樣。她想為那些上了年紀的貴族將領和年輕英俊的騎兵舞蹈,她想要引誘有權勢的男人和美麗的白人女孩,她想成為世界上最耽於享樂的城市裡的舞廳女王。沃爾夫將成為她的護照。是的,她在利用他。

這一定很不尋常,她想,兩個人如此親密,對彼此的愛卻如此吝嗇。

他會把她的嘴唇切下來。

她打了個寒戰,不願多想,開始換衣服。她穿上一條寬袖低領的白色長裙,領口充分地展現了她的酥胸,裙襬緊貼著臀部。她穿上一雙白色的高跟涼鞋,兩邊手腕上各系了一條沉重的金手鍊,又戴上一條金項鍊,淚滴形的吊墜正好緊貼在她的乳溝上。那個英國佬會喜歡的,他們有著最粗鄙的品位。

她在鏡子裡快速地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裝扮,然後就到夜總會里去了。

她穿過大廳時,一塊沉默的區域隨著她移動。她靠近時,人們紛紛安靜下來;她經過以後,人們就開始談論起她來。她感覺自己就像在邀請所有人來侵犯她。在臺上時情況是不一樣的:一面無形的牆把她和他們隔離開來。而在臺下,他們可以碰到她,而他們都渴望這麼幹。他們從來沒這麼做過,但這種危險仍然讓她戰慄。

她來到了四十一號桌,兩個男人都站了起來。

沃爾夫說:「親愛的索尼婭,和往常一樣,你的表演非常出色。」

她點點頭感謝他的恭維。

「讓我來介紹一下,史密斯少校。」

索尼婭握了握他的手。這是個瘦削的男人,下巴短小,有著漂亮的小鬍子和難看的、骨瘦如柴的手。他看著她的樣子就像她是一塊剛放到他面前的精緻甜點似的。

史密斯說:「我完全被迷倒了。」

他們坐了下來。沃爾夫倒著香檳。史密斯說:「您的舞蹈很精彩,小姐,非常精彩。非常……有藝術氣息。」

「謝謝。」

他把手伸過桌子拍了拍她的手。「您非常可愛。」

而你是個傻瓜,她想。她從沃爾夫那裡捕捉到一個警告的眼神:他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您真是太客氣了,少校。」她說。

沃爾夫很緊張,她能看出來。他吃不准她是否會按他的想法行事。說實話她還沒想好。

沃爾夫對史密斯說:「我認識索尼婭已故的父親。」

這是謊言,索尼婭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他想提醒她。

她的父親曾經是個業餘小偷。有活計可乾的時候他幹活,沒活幹的時候他就去偷。有一天在夏裡·埃爾科布里區,他想搶一個歐洲女人的手提包。那個女人的男伴抓住了索尼婭的父親,在扭打中那個女人被推倒,扭傷了手腕。那個女人很有地位,索尼婭的父親因為冒犯她而被判鞭笞。他在鞭刑中死掉了。

當然,鞭刑本不該致死。他一定是心臟不好,或者有點什麼別的毛病。以執法者自居的英國人並不在乎。這個男人犯了罪,被施以應得的懲罰,而這懲罰要了他的命,不過少了一個埃及人。十二歲的索尼婭心碎了。從那時起她就對英國人恨之入骨。

她相信希特勒的想法沒錯,目標卻錯了。用種族劣根性汙染世界的並非猶太人,而是英國人。埃及的猶太人和其他人沒多大差別:有的富,有的窮,有的好,有的壞。但英國人則無一例外地傲慢、貪婪、惡毒。在她看來,英國人自以為高尚地試圖保護波蘭免受德國壓迫,而自己卻繼續壓迫著埃及,實在是可笑至極。

不管為了什麼原因,德國人畢竟是和英國人作對的。這就足以讓索尼婭站在德國一邊了。

她盼著希特勒擊敗、羞辱然後毀滅不列顛。

她會盡她所能提供幫助。

她甚至會去引誘一個英國人。

她俯身向前。「史密斯少校,」她說,「您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男人。」

沃爾夫明顯地放鬆下來。

史密斯大吃一驚。他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老天啊!」他說,「您真這麼覺得嗎?」

「是的,少校。」

「我說,我希望你稱呼我桑迪。」

沃爾夫站了起來。「恐怕我得走了。索尼婭,要我送你回家嗎?」

史密斯說:「我想你可以把這個機會留給我,上尉。」

「好的,長官。」

「那麼,如果索尼婭……」

索尼婭的睫毛撲閃了幾下。「當然沒問題,桑迪。」

沃爾夫說:「我不願掃興,但我明天得早起。」

「沒關係。」史密斯對他說,「你走好了。」

沃爾夫離開後,服務生送來了晚餐。這是一頓歐式晚餐——牛排和土豆,史密斯滔滔不絕地和她說話時,索尼婭小口地吃著食物。他和她說起他在校板球隊的風光歷史。似乎從那之後他就沒幹過什麼引人注意的事了。他是個非常乏味的人。

索尼婭不停地回想起鞭刑的事。

晚飯時他不停地喝著酒。當他們離開時,他走起路來已經有些搖晃了。她雖然把胳膊伸給他,但與其說是他扶她,更像是她攙著他了。他們在涼爽的夜風中朝船屋走去。史密斯抬頭看著夜空,說:「那些星星……真美。」他的聲音有些含混。

他們在船屋前駐足。「看起來很漂亮。」史密斯說。

「這房子挺不錯的,」索尼婭說,「你想到裡面來看看嗎?」

「樂意之至。」

她領他走過踏板,穿過甲板,走下舷梯。

他四下打量,睜大了眼睛。「我得說,這裡非常豪華。」

「你想喝一杯嗎?」

「非常想。」

索尼婭討厭他說「非常」這個詞的方式。他把「常」這個音發得很含糊,變成了「非昂」。她問:「香檳?還是更烈點的?」

「來一點兒威士忌就好。」

「快坐下來吧。」

她把酒遞給他,坐在他旁邊。他撫摸著她的肩膀,親吻著她的臉頰,粗魯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她顫抖了一下。他把這當成了激情的訊號,抓揉得更用力了。

她拉著他躺下來,讓他壓在自己身上。他的動作十分笨拙,手肘和膝蓋不停地戳著她,在她的裙襬下手忙腳亂地摸索。

她說:「哦,桑迪,你真強壯。」

她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沃爾夫的臉。他跪在甲板上注視著艙室裡的情況,無聲地笑了起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