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我一定整頓,保證讓他們以後在隊裡都闆闆正正的。」周時好並不介意方齡的數落,繼續厚顏訕笑說,「人員方面沒問題,只要你同意重啟,其餘的我來安排。」
周時好說著話,扭頭透過辦公室門上的玻璃向大辦公間張望,卻發現駱辛和葉小秋已經不在視線內,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四下張望,依然沒看到兩個人的身影,便衝苗苗揚了下頭,苗苗知道他想說啥,趕忙回應說:「駱辛和小秋跟著鄭翔一塊出去了。」
和鄭翔一起走了?這小子是不是對陳大爺女兒的案子感興趣了?周時好本意就是想推薦駱辛來辦這個案子,沒想到他已經開始行動了,所以眼下必須要說服方齡同意重啟案子,辦案子得「師出有名」,這是原則問題。實質上,別看周時好嘴上不靠譜,其實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個很守原則的人,寧雪的案子他也是沒辦法,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駱辛,乾脆和他一道幫他解開心結。
周時好正愣神,方齡指指辦公桌前的椅子,深吸一口氣,說:「行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你先坐下,正好我要找你說說那倆孩子的事。」
「你不是找崔教授調查過了嗎?還要問什麼?」周時好顯然已經知道方齡在暗中調查駱辛的事,將椅子向後面拉了拉坐下,沒好氣地說。
「我說周時好,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我好歹是一隊之長,隊裡請人做顧問,總得經過我的批准吧?就算是我沒來之前就敲定好的,局裡也同意,那總得知會我一聲,讓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吧?」方齡用手指敲敲桌子,一臉疑惑的表情說道,「那女孩我知道,是去世的葉隊的女兒,叫葉小秋,和你的寶貝顧問駱辛都在檔案科工作,至於這駱辛首先我很納悶的是,我查過他的戶籍資訊,為什麼那上面顯示你是他唯一的監護人?」
「簡單點說,駱辛的父親是我師父,母親對我有恩。」周時好無聲地笑笑,笑容略顯苦澀,沉吟一會兒,抬頭說道,「我進支隊第一天就跟著他父親,那時他是一大隊大隊長,辦案非常厲害,我纏著他主動要求做他的徒弟。駱辛的母親,知道我沒有家人,對我很照顧,逢年過節就讓我去家裡過,還時常給我置辦換季的衣服,可以說他們兩個人都把我當成家裡的一分子。後來,在駱辛8歲那年,不幸遭遇暴力報復社會事件,一個極端仇恨社會的亡命之徒,駕車撞進放學過馬路的孩子堆裡,當時駱辛的爺爺和奶奶一同去接他放學,結果兩位老人家當場身亡,駱辛也被撞傷腦袋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差不多3年的時間。至於他甦醒之後,腦袋出現異於常人的表現,這方面崔教授應該已經和你介紹過,我就不多說了。而就在他奇蹟般甦醒的3個月前,他父親也是我師父,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了。再早大概5個月,他母親因為個人原因,選擇離開我們這座城市,很多年沒有音訊,甦醒之後的駱辛形同孤兒,所以我申請做了他的監護人。」
「他媽媽因為個人原因離開是什麼意思?」方齡挑了下眉毛問。
「這個,很複雜,就不說了吧。」周時好臉色有些為難,顯然不想就這個話題深談,便轉了話題道,「你知道我也是孤兒,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所以我和甦醒之後的駱辛有共情,這也是我做他監護人的另一個因素。」
「可是即使這樣,你也不能放任他在支隊裡橫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點規矩和一點禮節都不懂得遵守吧?」方齡稍微揚了些聲音說。
「如果我算是他的家長,我承認我在教育和引導這方面很無能、很絕望。」周時好深嘆一口氣,「說實話,我是真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即使過去這麼多年,面對他我仍時常感覺手足無措。我必須承認由著他的性子來是我的一種逃避方式,我擔心對他越嚴格,他的逆反心理越嚴重,一旦出現衝突很可能會導致無法收拾的局面。」
方齡點點頭,語氣和緩說:「這點你倒不必過於自責,面對他這種大腦患有嚴重認知障礙疾病的孩子,大多數家長也都是有心無力,何況你是單身,工作又這麼忙,但是總這麼放任他也不是個辦法。」
「其實他先前沒有現在這麼過分,主要是寧雪去世了,對他的打擊很大。」周時好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黯淡,「實質上這10多年來,真正陪在駱辛身邊的人是寧雪,真正為駱辛付出心力,真正教會駱辛如何工作、如何生活、如何自理、如何與人交往的都是她。雖然直到今天,駱辛在待人接物上仍有很多欠缺,但是你要知道最初的他是一個連喜怒哀樂情緒都不懂得正確表達的孩子。」
「我知道,這樣的孩子的內心情緒,往往都是以相反的表情呈現在臉上,很容易引起誤會。」方齡臉上露出一絲同情,「我聽說寧雪生前也只是檔案科的一個普通民警,她怎麼會懂得心理方面的引導,駱辛又怎麼會樂意接受她?」
「這點還真有些玄妙,可能真的是所謂的緣分吧。」周時好緊了下鼻子,清清嗓子說,「駱辛甦醒之後,大概做了半年的康復,隨後就復學了。可這一上學不要緊,他的認知問題才真正顯現出來。在課堂上亂講話,隨意在教室裡走動,不與同學交流,稍微有人惹他便大發脾氣。踹桌子、咬人、打架,誰說都不好使,對老師乃至校長也沒有一絲敬畏感,我三天兩頭被叫到學校挨批評,給別的孩子家長道歉,時不時就得把他從學校接出來。
「帶到隊裡他也不消停,到處亂跑,亂翻東西,把隊裡攪得烏煙瘴氣。有一次他又在學校惹禍,我把他接到隊裡,他在辦公間胡鬧,搞得我焦頭爛額,正好寧雪到隊裡辦事,便主動說把駱辛帶回檔案科幫忙照看一下午,結果傍晚我去檔案科接他,看到的一幕差點讓我掉下眼淚——寧雪在工位上整理檔案夾,駱辛安安穩穩坐在她身邊翻看檔案,整個人顯出從未有過的平和。我問寧雪他怎麼會這麼老實,寧雪說一開始也不安生,後來隨手給他一本檔案看,他竟然看入迷了。也不知道是他與寧雪投緣,還是檔案的魔力,此後只要有機會他就讓我把他送到檔案科,他和寧雪也相處得越來越好,逐漸寧雪承擔了幾乎所有是我這個監護人應該做的事情。她還四處奔波帶駱辛到各大醫院去檢查腦袋,通過一些門路找各種心理醫生諮詢,直到經朋友牽線與崔教授建立了聯絡,才算安定下來,駱辛的學習和生活也相對地走向正軌。」
「以駱辛的智力,他考個研究生讀個博士應該都不在話下,幹嗎那麼急著讓他參加工作?」方齡插話問。
「是他自己的選擇。」周時好應道,「在學校鬧騰歸鬧騰,學習在他那兒就跟玩似的,雖然在病床上耽誤了3年,但是一路跳級到大學畢業,反而比同齡人早了兩三年。當年報考時覺得他打小在檔案室裡浸淫,對檔案工作應該比較感興趣,正好師範大學有個檔案學專業,加上崔教授當時還返聘在學校任職,對駱辛也能照應著,所以就給他報了那所學校。其實當時也沒多想,就覺得他這種孩子將來能夠考上公務員,在局裡安安穩穩做個檔案員,一輩子也算有依靠了。誰承想,他感興趣的不是檔案工作,是那些犯罪資料資訊,他把它們作為大腦攝取的營養,為日後參與偵查辦案做準備,他真正想做的是一名刑警。」
「你們怎麼發現他有這方面的才能?」方齡問,「是誰想到邀請他出任支隊顧問的?」
「最早,是他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有一個週末我去學校接他,當時手上正辦著一件失蹤案: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兩歲多的女兒逛自由市場,其間她去了趟市場裡的公共廁所,讓孩子在門口等著,前後大概兩分鐘,出來的時候孩子就不見了。中間過程就不多說了,反正查了幾個月,案子一直沒有進展。那天我拿了些卷宗放在車上,想帶回家研究,駱辛上車之後順手拿過去翻看。
「那個案子從調查伊始,我們就把視線鎖定在孩子媽媽身上,所以一直派一組人手對她進行暗中監視,她每天去哪兒,做什麼,卷宗裡都有記錄。大概跟了半個月,我們發現她在外面有個情人,是本地一所藝術學校的學生,才20歲,家裡條件應該不錯,有自己的車,還獨自在校外租房子住。在我們跟蹤孩子媽媽的那一段時間裡,兩人見了3次面,每次都去酒店開房,除此兩人沒什麼別的異常舉動,與孩子失蹤也建立不起聯絡。然而,駱辛看完卷宗,非常明確地指出孩子不是從自由市場失蹤的,大機率已經遇害,兇手是她媽媽和其情人,犯罪現場就在情人的家中。
「駱辛的邏輯非常簡單:其一,從監視記錄看,孩子失蹤之後,她媽媽再也沒有去過事發的自由市場以及周邊,如果孩子真是在那邊失蹤的,一個負責任的媽媽一定會三番五次去那邊試著尋找孩子;其二,她的情人獨自在外面租房子住,兩個人偷情完全可以在情人家中,為什麼要冒著被別人看到的風險去酒店開房?顯然那個家裡有讓兩人避諱的東西,尤其對孩子媽媽來說,原因或許是因為孩子就是死在那個家中。
「駱辛的一番分析,確實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於是我們把那個學生傳喚到隊裡像煞有介事審了一通,結果沒多長時間他就招供了,承認孩子是死在他的家中。隨後我們又抓了孩子的媽媽,據她供認:她丈夫經常出差,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帶著孩子和婆婆一起生活,她沒有工作,平時閒著無聊經常上網,在一個社交網站上認識了那個學生情人,此後便一發不可收,頻頻在學生家約會。先前她出去偷情時,都是把孩子交給婆婆看管,但那天婆婆臨時有事出去了,她又被情慾衝昏頭腦,便帶著孩子一起去約會。她把孩子關在學生家的另一個房間裡,等她和學生情人一番雲雨之後,心滿意足過來看孩子時,孩子躺在地上已經沒了呼吸。原來是孩子不知道從哪兒摸到一個玻璃球塞到嘴裡,生生把自己卡死了。畢竟孩子是因自己疏忽而死,又怕姦情暴露,兩個人商量一番後決定,學生情人開車把孩子屍體運到郊外的山溝掩埋,孩子媽媽去自由市場製造孩子失蹤的假象。」
「怪不得夏晴失蹤的案子,駱辛一開始就盯著她媽媽不放,想來也是因為先前有這麼個案子讓他有所警惕。」方齡接話說。
「我留意觀察過駱辛辦案,他用的方法就是調取大腦中儲存的舊案素材,套用到現實亟待解決的案子中。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每一次套用得都十分恰當,感覺就好像現如今一些網站上的大資料應用,網民在網上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收集和加以分析,然後向網民推送喜歡的網頁內容和廣告產品,這也是我覺得駱辛真正的天才之處。」周時好說。
「其實並非完全如你所說的這樣,他確實有天才的一面,但更為關鍵的是他懂得運用正確的思維方法,籠統些說,就是換位思考。」方齡反駁一句,跟著解釋說,「他把自己換位成犯罪人的身份,結合過往大腦中對犯罪行為的歸納,以犯罪人的思維邏輯去推演犯罪人如何策劃案件,如何實施犯罪,如何逃避追捕。這是一種非常棒的而又富有成效的推理演繹法,很多側寫專家也是運用這樣的方法對罪犯進行心理畫像,但對駱辛而言,這也是讓我最憂心的地方。」方齡停下話頭,看了眼一臉納悶的周時好,斟酌一會兒,才又接著說,「咱們用影視演員舉個例子。有一種優秀的演員他可以在任何角色中隨意轉換、不留痕跡;而還有一種優秀的演員,因為塑造角色太用心,會沉浸在角色中長時間走不出來。這種演員往往都是性格過於內向、心思很重的人。以駱辛在認知方面的缺陷,以及他的成長經歷,雖然經過崔教授多年疏導,我也不覺得他是一個心理健康的孩子,我很擔心他會成為我說的後一種演員。你要知道,他的那種換位思考,有時候還需要幻想被害人遭到侵害時的反應和感受,甚至還要試著體驗犯罪人實施作案時的快感和滿足感,這對一個人的內心是非常撕裂和陰鬱的,非常殘酷,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太執著於某個罪犯身份而無法抽離,導致他釀出極端事件?我作為一隊之長,需要對隊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案件負責,我不能把他這個隱患留在隊裡,所以考慮暫停他這個所謂的顧問職位。」
「別啊,駱辛可是幫隊裡破過不少案子,也沒出過什麼紕漏,怎麼能說不用就不用了呢?再說寧雪的去世已經對他打擊很大,這要是再取消了他顧問的職務,他不更得走極端啊?」沒想到方齡說著說著竟是要把駱辛掃地出門,周時好忍不住動氣,豎眉橫眼道,「我告訴你方齡,我不管你有什麼背景,你在支隊怎麼折騰也好,你要是敢動我的人,敢打駱辛的主意,別怪我不給你臉,拆你的臺!」
「拆我的臺你能怎麼著?沒駱辛那孩子,隊裡就沒法辦案子了?」方齡針鋒相對,揚唇反擊道,「別以為我想不出來,駱辛能當上隊裡的顧問完全是你假公濟私一手促成的,你不就想錘鍊他,讓他多接觸社會的各個方面,多接觸各色人等,儘可能像正常人一樣融入社會嗎?我承認你對他的一片苦心,但我們這是要對老百姓和社會負責的紀律部隊,不是你和駱辛的試驗場和訓練場,懂嗎?」
「切……」周時好被方齡揶揄得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你切什麼切?怎麼著,還想罵人?」方齡杏眼圓瞪道。
「不,不,沒罵,一個大男人罵女人多沒勁,再說您是我領導,我哪敢呢?」周時好瞬間轉怒為笑,齜牙咧嘴,討好著說,「不然這樣,咱別一刀切,給那孩子點緩衝時間,逐步讓他淡出行不?」
方齡一臉無奈,她知道周時好這是在用緩兵之計,不過經過剛剛這麼敲打,她相信周時好能認真反思到底該不該用駱辛這個顧問,也算達到了她一半的目的,便苦笑著說:「時好,你年輕時也算是一身正氣,怎麼現在這麼混不吝?」
「混不吝是你們北京人兒說的話,我們這叫二皮臉、滾刀肉。」周時好見方齡有鬆口的跡象,便又開始油腔滑調,緊接著蹬鼻子上臉說,「陳大爺女兒這案子,讓駱辛和小秋先辦著,行不?」
方齡使勁吐口氣說:「行,你打報告吧。」
「好嘞。」一聽方齡終於被說動,周時好麻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快步出了辦公室,一副生怕方齡又改主意的架勢。
方齡望著他的背影,陷入一陣沉思:很顯然,在解釋駱辛身世以及他們之間淵源的問題上,周時好是有所保留的,他到底隱藏了什麼資訊,是在保護他自己,還是保護別的什麼人?僅僅出於報恩,或者所謂身世上的共情,真的值得周時好為駱辛付出這麼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