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矇矇亮,黑石島海域,一處高約40米的山崖下方,周時好帶著一大隊骨幹探員,以及技術隊法醫和勘查員,分別從兩輛搜救衝鋒艇上跳下來,蹚了幾步水,上到岸邊。
距岸邊四五米遠處,一名男子仰倒在亂石堆上,腰間的皮帶和衣褲均已崩裂,腦袋更是摔得四分五裂,腦組織散佈在周邊的石頭上,面部已無法辨認,不過從其隨身攜帶的錢包中找到一張身份證,顯示該男子就是夏建民。
而距離夏建民屍體所在方位以東10多米遠處,有一個拱形的大礁石,由於部分礁石立在海水中,便在海灘和礁石中間形成一個溶洞,洞內的水位很淺,所以一眼便能看到在溶洞中間部位,平躺著一個大號旅行箱,此時箱子已被掀開,裡面孤零零蜷縮著一具白骨。
真可謂按下葫蘆又起瓢。支隊那邊連夜審訊張鳳英和梁霜,沒幾個回合,張鳳英便供認自己是策劃案件的主謀。據她供述:先前雖然時常遭到家暴,但礙於面子只能選擇忍氣吞聲,偶然有一天她在夏建民手機中發現女兒夏晴的多張裸照,看場景那些裸照應該都是夏晴洗澡時被偷拍的,再想想她和夏建民剛結婚那會兒,夏晴還很小,而夏建民總是搶著給孩子洗澡,張鳳英便不寒而慄,於是才下定決心要擺脫夏建民。但明著說,或者報警,她擔心如果治不了夏建民的罪,他會真的殺了她們母女倆。再者,她也擔心這種醜事一旦被揭露,女兒一定會被別人說閒話,甚至一輩子都活在被人指指點點的陰影裡。只能劍走偏鋒,拉上樑霜,精心策劃一起可以讓夏建民和黃凱兩敗俱傷的假失蹤案。
除了張鳳英的口供,在梁霜的手機上也找到與案件相關的證據。果然,正如葉小秋推測的那樣,張鳳英和梁霜擔心事後會被警方從微信上找到突破口,便利用一款關注度相對不算高的交友軟體進行私聊,在梁霜手機上這款軟體的聊天記錄中,兩人曾多次聊過執行案件的細節問題,可謂鐵證如山。
當然,最終審訊能夠進行得如此順利,一方面是駱辛前期鋪墊到位,更為關鍵的是兩位犯罪嫌疑人都非大凶大惡之人,說到底只是兩個苦命的女人而已。本質上都並不壞,若不是被兩個渣男逼上絕路,也不會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只不過法律就是法律,用違法的手段去糾正違法的行為,同樣需要付出代價。
而黑石島這邊,本來是要搜找夏建民屍體的,卻在找到他屍體的同時找到了個大旅行箱,結果開啟來發現旅行箱是用來拋屍的。待勘查員拍過一系列存證照之後,幾個搜救隊員幫忙把旅行箱從溶洞中抬到夏建民的屍體旁,一位搜救經驗豐富的搜救員猜測說,旅行箱應該是從山崖上面拋下來的,然後被風浪湧進溶洞中。他的觀點得到大部分人的認同,因為此處海域周邊全是高山懸崖,距離最近的人可以下到海里的海岸也在200米之外,除非拋屍者有船隻或者摩托艇,當然這種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從黑石島現場回到支隊已近中午,差不多兩天兩夜沒閤眼,鐵打的人也頂不住,方齡趕緊安排周時好等人吃了中飯去宿舍補覺。幾個人也沒客氣,一睡就睡到大半夜,起來之後支隊裡仍是燈火通明,沒辦法,前個案子還沒收尾,緊跟著又來個大案子,必須得合理分派人手,加班加點偵辦。
夏建民的屍檢結果已經出來,頸椎骨折、顱骨粉碎性骨折、內臟出血,高墜死亡特徵明顯,加上樑霜和張鳳英、夏晴母女的口供,結合幾個現場的勘驗結果,犯罪嫌疑人涉嫌編造、傳播虛假案件,並誘導、教唆他人實施綁架殺人,基本可以定案。至於在黑石島發現的無名白骨,首先要做的是確定身源,目前只能等待屍檢和物證勘驗結果出爐,才能展開具體工作。
次日一大早,周時好迫不及待趕到解剖室,沒想到有人更早,駱辛和葉小秋已經站在解剖臺前打量起屍骨了。要說葉小秋這孩子還真不錯,在派出所也沒接觸過什麼重大刑事案件,這初次面對駭人的屍骨,也沒矯情地又吐又躲,若不是有意撮合她做駱辛的搭檔,周時好覺得她還真的可以調到支隊這邊來做刑警。關鍵是駱辛身邊必須得有個人輔助他,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方面,想到此周時好心下忍不住吐槽馬局,真是個老狐狸,他應該早就看到這一步,才把葉小秋調到檔案科的。當然,這對葉小秋欠缺公平,所以周時好每次看到葉小秋心裡都不免有些內疚,不過他完全多慮了,跟著駱辛經歷了兩個案子,葉小秋對駱辛已是心悅誠服,現在不讓她跟著她都得跟著。
周時好在隊裡威望高,除了工作能力,還有就是對下屬事無鉅細的照顧。這不,想著沈春華連夜做屍檢,肯定顧不上吃早飯,他特意到食堂買了包子和小米粥帶過來。看到周時好和他手裡的早點,沈春華又開始起膩,迎上前像老夫老妻似的挽著周時好的胳膊,開玩笑說:「還是男朋友好,心裡總想著我。」
「別自作多情,我是想你的屍檢報告。」周時好把胳膊從沈春華的臂腕中抽出,把早點放到工作臺上,「以後少瞎咧咧,趕緊吃你的早點吧!」
「哎,我發現你們新來那老大總是勁勁兒的,官威還挺大的。」沈春華走到牆邊的洗手池前,邊搓手,邊說道。
「別胡說,人那是正常工作態度。」周時好說。
「哎喲,這就護上了。」沈春華撇撇嘴,走到工作臺前,從飯盒中取出一個小包子塞到嘴裡,眯著眼睛說,「你還別說,你們這新老大一臉御姐範兒,氣質和身條都不賴,有種別樣的風情,你們這些臭男人是不是就中意這樣的?」
「我算是服了你了,」周時好一臉無奈,指指沈春華的腦袋,「你那裡天天都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趕緊正經找個男朋友吧。」
「嘻嘻,我就喜歡你這個不正經的男朋友。」沈春華作勢又要去挽周時好的胳膊。
「別鬧了,一手包子油,趕緊吃,聽完你這裡的情況,我還得回去開會。」周時好抬手推開沈春華,衝旁邊使了個眼神,意思是在孩子面前讓她收斂點,然後一臉諂笑對著駱辛和葉小秋說:「你們倆吃早飯了嗎?」
「吃了,吃了。」駱辛面無表情,一副懶得搭理周時好的模樣,葉小秋趕忙搶著說。
「報告我還沒來得及做,就先給你說說情況吧。」沈春華端起飯盒,一邊往嘴裡塞包子,一邊湊到解剖臺前說,「頭顱的頂骨部位有多條線狀骨折並相互截斷痕跡,說明被害人腦袋曾被鈍器反覆擊打過,導致全顱崩裂死亡。恥骨聯合部位背側面背側緣有骨質凹痕,是分娩所致,意味著被害人系女性,且生過孩子。恥骨聯合面有下凹,背側緣向後擴張,聯合面有呈卵圓形傾向,表明其年齡大致在31歲到34歲之間。測量屍骨長度,再以填充5釐米的軟組織厚度綜合計算,被害人身高大致在1.61米左右。至於死亡時間,還需要綜合骨密度、鈣化程度的檢測結果才能最終確定,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判斷,被害人已經死亡相當長時間,5年、10年都有可能。」
「提取骨骼做dna檢測了嗎?」周時好問。
「已經在做了,結果還要等一等。」沈春華說,頓了下,走回工作臺前,敲擊幾下電腦鍵盤,電腦螢幕上顯現出拋屍所用的旅行箱照片,接著說道,「這是一個叫‘章魚牌’的大號旅行箱,材質是用高階防水牛津布製成,質量和做工都很不錯,在海水裡泡了這麼多年也沒怎麼腐爛。」沈春華又敲了下鍵盤,螢幕上顯示的照片由旅行箱換成一個圓形似乎是衣服釦子的東西,釦子周邊被銀色金屬包裹著,扣面是一個粉色的塑膠花瓣,「這是在屍骨下面發現的一枚女士衣釦,由合金和abs塑膠製成,屬於廉價品,採用的是針帽式免縫設計,主要是做裝飾用的,比如釘在衣服領口、袖口,有的時候也可以釘在襯衫最上面和第二個釦子中間防走光。不過我們只找到了釦子的上半部分,下面的金屬帽沒在箱子中,估計是兇手在除掉被害人衣服時落下的。旅行箱和釦子,痕檢科還在做進一步的檢查,具體資料我會在報告中寫明,不過都被海水泡過了,估計很難在上面找到遺留的證據。」
「那釦子有沒有可能是兇手落下的?」葉小秋插話問。
「當然有可能。」周時好說。
「那就必須考慮兇手是女人的可能性。」駱辛接下話道。
離開解剖室,駱辛和葉小秋跟隨周時好一同回到支隊辦公樓,一走進辦公間,鄭翔便從工位上站起身迎上來,指了指方齡的辦公室,說道:「周隊,陳大爺又來了,情緒挺激動,被方隊帶到辦公室了。」
「行,我知道了。」周時好拍拍鄭翔肩膀,朝方齡辦公室走過去,敲敲門,推門進去。
「陳大爺是誰?」葉小秋望著周時好的背影好奇地問。
「陳大爺有個女兒,幾年前突然失蹤,當時有人在黑石島中一個叫望魚崖的山崖邊,發現了他女兒的項鍊和一隻運動鞋,結果我們在山上和崖下搜尋好幾天也沒找到屍體,後來這個案子兜兜轉轉查了很長時間都沒什麼進展,陳大爺的女兒始終沒有下落,可謂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轉為積案。」鄭翔介紹說,「陳大爺女兒失蹤的時候是秋天,自那年開始的每年秋天,他都會和老伴到隊裡詢問案子有沒有新的線索,這不昨兒看到網上傳咱們在黑石島發現一具無名屍骨,自認為是他女兒,一大早趕過來嚷著要認屍。」
「檔案號j21020020151028,姓名陳潔,年齡38歲,失蹤時間2014年10月24日。」鄭翔話音剛落,駱辛機械地說道。
「你知道這個案子?」鄭翔說著頓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腦袋,笑著說,「我忘了,你是你們檔案科行走的資料庫。」
「解剖室裡那具屍骨,會不會真就是陳大爺的女兒?」葉小秋問。
「應該不是,發現陳潔遺物的山崖和咱發現無名屍骨那地兒不是一個地兒,差著百十來米的距離。」鄭翔嘆口氣說,「要證明很簡單,陳大爺女兒的dna資訊咱們的資料庫裡有記錄,等法醫對無名屍骨的dna檢測結果出來,比對一下不就知道了?」
三人正聊著,方齡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拉開,陳大爺一臉哀慼地走出來,周時好跟在身邊輕聲安慰,大爺不住地點頭,情緒看起來緩和不少。周時好衝鄭翔招招手,吩咐他開車把陳大爺送回去,然後反身又回到方齡的辦公室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這個案子不夠重啟條件,暫時只能繼續擱置。」方齡身子靠在椅背上,冷著臉說。
「我明白,但是剛剛你也聽到了,大爺的老伴患了肝癌晚期,只剩下三個月的壽命,老人家臨終前想搞清楚在女兒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覺得這個要求不過分。」周時好雙手按在方齡的桌邊,臉上賠著笑,套著近乎說,「咱人民警察不就是專門為人民服務,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嗎?哪怕這次最終仍然沒什麼結果,咱也算為老人家努把力了,也就沒什麼可遺憾的。」
「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查案子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知道嗎?」方齡皺著眉,看著周時好把身子湊在自己辦公桌前,一臉忍無可忍地說,「你能好好站著嗎?你看看你手下那些探員,一個個散漫得都跟你似的,站沒個站樣,坐沒個坐樣,還有點紀律部隊的樣子嗎?」頓了下,方齡稍微緩和口氣,接著說,「就算我讓你查,咱隊裡有人嗎?別的隊都上著案子,你們一大隊還得接著查無名屍骨案,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背後還偷偷查著那個叫寧雪的女民警的跳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