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失蹤路徑

「6月3日傍晚4點56分,天河街小學正門的移動推拉門緩緩敞開一條縫,夏晴穿著一身藍白相間運動裝,揹著雙肩背包走出校門,緊接著扭身朝學校西側方向走去。」

6月4日,中午12點08分。

天河街小學大門口,駱辛和鄭翔的視線都聚焦在葉小秋手中的手機螢幕上,裡面正播放著夏晴放學後從校園裡走出的監控畫面。

葉小秋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收回,說:「這孩子比常規值日生放學時間早走了幾分鐘,並且故意選擇與回家路途相反的方向,很明顯是離家出走吧?」

「事發前一天晚上她和媽媽鬧了點彆扭,她媽媽也有這種擔心。」鄭翔接話說。

駱辛輕搖搖頭,若有所思道:「這女孩走出校門,未做任何張望動作,向西側方向走得很自然,連頭也沒回一個,這不符合她個人的常規意識,除非她很清楚地知道媽媽不會出現。」

「你是說母女倆合謀?」葉小秋詫異道,「為什麼啊?」

「僅憑這一點還不能判定。」駱辛道,「走吧,去公園看看。」

駱辛口中的公園便是天河公園,位於天河街小學的後身,與天河街小學毗鄰,是一個供周邊居民健身休閒的開放式公園。整個公園被一圈塑膠跑道包圍著,兩邊有林林總總的花草樹木,中間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廣場,裡面設有羽毛球網、籃球架、單雙槓等運動器材,除了東側被一組鐵柵欄牆封閉著,西向、南向、北向,均有一個出入口。

葉小秋手機中播放的沿途監控影片顯示:夏晴從學校正門出來,繞道至學校後身的天河公園中,然後斜穿過公園廣場,直至由北門出了公園,此後便從監控中消失。

順著上面的路徑,三人也來到公園北門外。北門外,有一條東向封閉的馬路,路邊街牌上寫著三個大字「天成路」。這天成路僅有一進一齣兩排車道,周邊分佈著幾棟低矮老舊的居民樓,一些住戶的車隨意停靠在街邊,整條馬路顯得非常擁擠,關鍵是這一片區域內並沒有架設安防監控,也因此導致夏晴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離開學校,到行至公園北門外失去蹤影,夏晴只用了短短的八九分鐘,並且影片中她步伐堅定,方向明確,隨後又恰巧消失在無監控區域內,越發地讓駱辛覺得整個事件有很強的設計感。如果真如「猥瑣中年男子」所目擊到的那樣,夏晴當時站在路邊似乎是在等什麼人,那麼她等的人會是誰?資料中顯示夏晴在學校裡一貫老實本分,從未與校外不三不四的人有過接觸,而且她沒有手機,無論她等的是誰,他們是如何認識的,他們是通過何種渠道建立聯絡的?

「這周圍的房子,都是原來橡塑機廠的家屬樓,建造年份據說得有40多年,現在大多數原住戶都搬走了,剩下的主要是一些老人家和外地來咱們金海務工的租客,人員成分比較複雜,所以一開始這裡就是我們重點排查的區域之一。」見駱辛站在街牌下左顧右盼,似乎也有些茫然,鄭翔一臉沮喪地說,「我們和轄區派出所民警,連夜把這裡每一棟樓都摸排過一遍,結果就抓了剛剛在審訊室裡的那個前科犯,沒發現任何與夏晴有關的其他線索。」

「這不該查的都查了,咱們現在豈不在做無用功?」葉小秋接話說。

「那倒不一定,辦案不怕舉一反三,就是眼下不知道該從哪兒尋找突破口。」鄭翔用十分老成的語氣說。

鄭翔話音剛落,只見一直默默四下打量的駱辛,驀地緩緩舉起右手,衝著馬路斜對面一輛白色轎車指了指,緊接著邁步向白色轎車走過去。葉小秋和鄭翔不明所以,但也快步跟上。很快兩人就明白了駱辛那一指的含義,原來在白色轎車內的中央後視鏡旁,用吸盤器吊著一個小屏行車記錄儀,並且正顯示著即時監控的畫面,顯然這是一個帶有停車監控功能的行車記錄儀。

三人一陣興奮,隨即鄭翔又在轎車前擋風玻璃下沿處,看到司機留的挪車電話,趕忙掏出手機撥打過去。

10多分鐘後,一個瘦高個的小夥子一路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地問:「咋了,我的行車記錄儀咋了?」

鄭翔亮明身份,反問道:「昨天傍晚五六點鐘你的車停在這兒嗎?」

「是啊,我住附近,是做網約車的,這兩天感冒沒拉活,車一直沒動地方。」小夥子說。

「我們想借用一下你這記錄儀裡的儲存卡可以嗎?」葉小秋著急地說。

「噢,是不是跟昨晚失蹤的那個小女孩有關?」小夥子顯然昨夜被詢問過,雙手一拍,情緒亢奮地說,「說不定我還真能幫上你們的忙,我這個記錄儀是雙攝像頭大廣角錄影的,只要那小女孩從這經過,前後左右都能拍到。」

小夥子說著話,掏出鑰匙開啟車門,迅速把身子探進車裡,三下五除二從記錄儀上拆下儲存卡,反身出來,把卡交到鄭翔手裡,解釋說:「這條路是死衚衕,掉頭、挪車啥的時不時會發生一些小剮蹭,關鍵有個別不講究的司機剮完就跑了,我女朋友就給我買了這麼個玩意裝上,沒想到還真派上大用場了。」

「行,謝了,我們用完會第一時間還給你的。」鄭翔把儲存卡攥在手中說。

「沒事,不急。」小夥子明事理地說。

探完夏晴的失蹤路徑,鄭翔趕著回隊裡調看監控錄影,先打車走了,駱辛和葉小秋則又在天成路附近轉了轉,隨後原路返回,鑽進停在學校門口的車裡,接著便是去夏晴家中一探虛實。

夏晴家所在的小區距離天河小學不遠,行車只用了三四分鐘。小區是封閉小區,除了業主的車,其餘的車不讓進,葉小秋便在門前找個空位把車停好。進小區時還需要登記,兩人不想節外生枝,老老實實登了記。進了小區,找到夏晴家所在的樓棟,本來還有一道門禁,正巧有住戶進入,兩人也省得按門鈴跟隨著進了樓裡。乘著電梯到了夏晴家門前,還未等兩人敲門,門卻先被推開了,苗苗嘴邊浮著一絲狡黠的笑容站在門裡,估計是外圍布控人員早已把兩人進入小區的訊息傳了進來。

苗苗把兩人讓進客廳,裡面除了表情嚴肅、抱著膀子站在客廳中央的方齡,還有一名技術隊的警員坐在沙發上盯著追蹤器出神,但卻未看到夏晴父母的身影。見駱辛一臉疑惑,苗苗趕緊解釋說夏晴的母親哭了一整夜,身子有些頂不住,這會兒正在臥室休息;夏晴繼父有高血壓的毛病,加上熬夜和焦慮,早晨上洗手間時突發眩暈摔了個跟頭,被120急救車拉到市中心醫院去了。剛剛傳回訊息說問題不大,打幾個點滴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就能出院。

房子是三居室的,裝修很不錯。與南臥室相對的房間裡貼著粉色牆紙,窗簾也是粉色的,靠窗擺著一張單人木床,床頭枕邊坐著一個毛絨兔子公仔,床頭上方貼著一張明星海報,靠近房門這一側牆邊,擺著一組集書桌、書架、衣櫃於一體的乳白色傢俱,如此這番佈置不難看出,這便是失蹤女孩夏晴的房間。

駱辛和葉小秋走進夏晴的房間。駱辛瞅了眼牆上的明星海報,不經意似的問了句這是誰啊,葉小秋回說是最近很紅的一位男明星叫潘月明,還誇了句潘月明真的好帥,駱辛撇撇嘴一臉不屑,然後便把注意力放到夏晴的書桌和書架上。

駱辛拉開書桌抽屜,裡面塞得很滿,但各種物件擺放得整整齊齊,尤以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日記本居多。駱辛逐一翻開日記本,裡面並沒有文字,均是空空如也,看來夏晴只是有收集小日記本的愛好,卻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關上抽屜,駱辛抬頭,書架上也擺得很滿,同樣也碼放得十分整齊。有既往用過的教材、各種門類的輔導書,還有漫畫書和故事書,只是當駱辛仔細一打量書脊上的名字,便發現夏晴在看書方面的興趣和愛好與別的孩子明顯不同。這孩子喜歡看探案類的書籍。書架上除了一些小學生必讀課外故事書籍,其餘的盡是如神探柯南、福爾摩斯探案集青少版、阿加莎少年偵探所、神探狄仁傑等帶有偵探色彩的書籍,甚至也不乏成人類的偵探書籍。駱辛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只是這意味著什麼,他一時還不想點破。

駱辛正凝神,便聽到葉小秋輕聲發出一聲感嘆:「這孩子還真是特別喜歡潘月明,這本書差不多都翻爛了!」原來葉小秋從夏晴睡床的枕頭下面,摸到一本潘月明主演的探案劇同名小說,書頁都已經被翻得很舊了。

葉小秋把書舉在手上衝駱辛揮揮,突然從書中滑出一張卡片落到地上,她趕忙撿起,發現是一張潘月明的明星照,上面還有用黑色水性筆籤的名字。

葉小秋又把照片衝駱辛揚揚:「這孩子對這張簽名照這麼寶貝,估計是潘月明的親筆簽名。」

駱辛微微皺眉:「這就說明夏晴失蹤,並非有預謀的離家出走。」

「對啊,她這麼愛潘月明,若是離家出走肯定得帶上他啊!」葉小秋搖著手中的簽名照說,頓了下,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離家出走,又沒有綁架電話,這孩子失蹤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走,去找孩子媽媽聊聊。」駱辛衝北臥室房門指了指。

「你覺得她媽媽有嫌疑?」葉小秋壓低聲音問。

「不是她有沒有嫌疑的問題,是確實存在這樣的機率。」駱辛大腦又開啟調取儲存模式,也不介意被張鳳英聽到,大大方方地說,「新中國成立以來,咱們金海市共發生過279起兒童失蹤案件,其中53%系陌生人犯罪,39%涉及朋友或熟人犯罪,9%涉及家庭成員和密友犯罪,所以理應對她進行詢問。」

駱辛話音落下,人已經出了夏晴的房間,但是剛邁了沒幾步,突然又停住腳步,想了想,臨時改主意,轉身走到客廳中,衝苗苗伸出手說:「夏晴的平板電腦呢?」

「噢,在我這裡。」坐在長條沙發上的技術隊警員,從手邊拿起平板電腦遞向駱辛,「裡面檢查過了,沒發現什麼問題。」

駱辛點點頭,接過平板電腦,順手轉交給身邊的葉小秋。葉小秋明白他是想讓她看看平板電腦上有沒有被動過手腳,不過她腦袋裡一點思路也沒有,技術隊的人都檢查過說沒問題了,她又能檢查出什麼花樣來,便眼神茫然地看向駱辛。可駱辛這會兒已經不搭理她了,而是又衝向苗苗說:「把那女孩的媽媽叫出來。」

苗苗愣了愣,不敢擅自做主,抬眼瞅向一直冷眼旁觀未發一言的方齡。方齡微微點頭,表示同意。苗苗便走到北臥室門口,敲敲門,隔著門語氣溫和地說道:「張女士,麻煩您出來一下,我們想跟您再核實一些細節問題。」

靜默好一陣,屋內隱隱約約傳出一聲「好」,磨磨蹭蹭五六分鐘,門才被從裡面拉開,一個面容憔悴、臉頰掛滿淚痕的女人,穿著一身粉色半袖棉質家居服,慢吞吞從北臥室中走出來。眼瞅著張鳳英身子有些打晃,苗苗趕緊把她扶到長條沙發上坐下。

而就在苗苗伸手的一剎那,張鳳英有個似乎是本能地抬臂遮擋動作。雖然動作微小、時間短暫,但卻沒有逃過駱辛的眼睛——當一個人抬手衝你揮起巴掌,你能夠在第一時間做出遮擋動作,並且這一動作已經成為一種下意識的應激動作,說明什麼?說明要麼經過專業訓練,要麼經常性地遭受虐打,莫非這張鳳英長期被「家暴」?

駱辛從餐桌旁拉過一把靠背椅,隔著茶几坐到張鳳英對面,眼睛直直盯在她的臉上。張鳳英默然垂眸,身子斜靠著沙發扶手,雙手抱在胸前,右手略顯侷促地捻著左邊的睡衣袖子,並不理會眾人的目光,看上去有些萬念俱灰的感覺。

默默打量片刻,駱辛問道:「平板電腦平時誰在用?」

「平時白天我在家待著沒事,用它上網看些影視劇打發時間,晴兒放學回來便歸她使用,主要是上面有一些學校要求用的閱讀和作業軟體,再有晴兒每天晚上都要聽平板電腦放的有聲故事才能睡著,所以前天晚上我把她的平板電腦沒收後她特別生氣。」張鳳英語氣緩慢,有氣無力地說。

「喜歡看什麼型別的影視劇?」駱辛似乎是隨口一問,目光卻變得銳利起來,「推理、探案類的你很喜歡吧?我看到你女兒書架上有很多偵探類書籍,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對那些小說感興趣,想必是受到大人的影響吧?」

「各種型別的都有。」張鳳英抬手將散落在耳邊的頭髮挽至耳後,稍微揚了下聲音說,「當然,破案的也會看看。」

駱辛扭頭看向葉小秋,葉小秋知道輪到自己發聲了。其實隨著駱辛的問話,她這會兒已經找到思路,正飛快在平板電腦螢幕上滑動著手指,少頃,一臉嚴肅衝張鳳英說道:「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我有些納悶了,你這平板電腦中所有的影視播放軟體我剛剛都檢查過,裡面的播放記錄被清除得乾乾淨淨,而且我還發現了幾款成人類社交軟體的解除安裝殘留檔案,你知道這會給我一種什麼感受嗎?會讓我覺得你事先做好準備,想到我們會檢查你的電腦,還會讓我覺得,你不願意讓我們知道你看過什麼樣的影視劇。」

「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張鳳英猛一抬頭,瞪大眼睛說。

「是擔心我們懷疑你從那些探案劇集中學到犯罪技巧嗎?」葉小秋開始找到些感覺了,追問道。

張鳳英正欲狡辯,駱辛突然冷笑一聲,嘴角露出一絲輕蔑,語氣直白地說道:「你看了那麼多影視劇,想必對演員表演也略知一二,你覺得你剛剛表現出的情緒對頭嗎?僅僅過了一夜而已,沒有一個母親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灰心放棄,你現在應該非常急迫地追問我,你女兒到底在哪兒,我們的尋找工作有沒有進展才對。」

「對,對啊,你們,你們有線索了沒?」張鳳英眨眨眼睛,似乎如夢初醒,嗚咽著說,「我的晴兒到底去哪兒了?」

「我認為你知道。」駱辛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

「你,你這是汙衊,我幹嗎要把孩子弄失蹤?」張鳳英放聲大哭,情緒驟然激動起來,扭頭衝向方齡嚷道,「你是領導,你,你們的警官說話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我的孩子丟了,你們找不到,竟然把髒水往我身上潑,還讓不讓人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別激動……」方齡其實心裡對駱辛和葉小秋也有些看法,覺得他們的問話方式有預設立場之嫌,但是她不願與駱辛正面較勁,便衝苗苗使了個眼色。

苗苗趕忙出來打圓場,一邊安慰張鳳英,一邊沉聲呵斥駱辛道:「是啊,您別激動。小辛,別說些沒根據的話!」

「你是不是長期遭受著你丈夫對你的家暴?」駱辛並不理睬張鳳英的東拉西扯,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問道。

一聽「家暴」兩個字,張鳳英頓時愣住了,在場的其他人也霎時安靜下來,而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話說先前鄭翔拿了行車記錄儀的儲存卡急三火四趕回隊裡,在電腦上把裡面的監控影片播放出來,恰好周時好和張川也從外面回來,三人便一起圍在電腦前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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