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舊人足跡

小丑凝神想了想,擺擺手,頓了下,指指駱辛,又擺擺手,緊接著舉起一個手指示意著。

「這啥意思?」周時好一臉蒙,扭頭看向駱辛。

「他可能想說,具體哪天不記得了,但是他最後見到雪姐的那天,只有雪姐一個人在,我並不在她身邊。」駱辛說。

小丑聽聞他的解讀,使勁點點頭,示意駱辛猜對了,然後又做出一個苦瓜臉的模樣。

「他這是說寧雪當時情緒不太好的意思吧?」周時好搶先說。

小丑又使勁點點頭,示意周時好也猜對了。

駱辛皺皺眉,長嘆一口氣:「看來他說的就是雪姐出事的那天。」

周時好點點頭,從手包裡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投到小丑身前的紙盒中,紙盒中原本只有幾枚一元錢硬幣。

周時好拉著駱辛穿過人群,經過一個古樸風格的大牌坊門進入長街中。沒走多遠便見街邊有一個全玻璃牆裝飾的兩層樓的餐廳,一二層中間的藍色牆體上寫著餐廳的名字——善緣素食自助餐廳。周時好指指餐廳的大門,駱辛點點頭,周時好便過去拉開玻璃門走進店裡,駱辛也隨後跟上。這家店是寧雪和駱辛每次來文匯大道必吃的店,寧雪的微信支付記錄表明,出事當晚她也曾在這家店用過餐。

如店名所寫,這是一家倡導健康天然的素食自助餐廳,店中菜品豐富,均不含雞精味素等調料,並使用非轉基因的植物油烹製。駱辛最愛千葉豆腐、醋溜丸子,以及香菇餃子,每次來,必吃這三樣菜。

先前的調查報告中記錄過:出事當天,自傍晚5點41分進到店中,寧雪始終都是一個人鬱鬱寡歡地吃著食物,中間沒和任何人有過交流,直到6點33分離店。既然沒什麼疑點,周時好也不再多此一舉,選好了座位,便和駱辛一道去挑選食物,準備踏實地陪駱辛吃頓飯。

周時好對素食沒啥研究,也沒啥偏好,反正駱辛拿啥他就吃啥。正吃著,駱辛突然開口說:「剛剛那個小丑會說話。」

「什麼?」周時好一臉詫異,停下筷子,「你是說他的啞巴是裝的?」

「真正的啞巴,咱們問話時他一定會本能地用手語回答,而不是一通亂比畫。」駱辛解釋說,「其實我第一次看他表演時就看出來了,不過雪姐不讓拆穿他,說他應該沒什麼惡意,可能日子過得很辛苦,通過扮啞博同情,從而獲得更多打賞。」

「唉,寧雪這丫頭心眼就是好,總是會為別人著想。」周時好嘆口氣說。

「監控錄影有疑點嗎?」駱辛問。

「沒看出什麼。」周時好說,頓了下,揚揚手中的筷子,「快吃吧,吃完咱爺倆喝茶聽相聲去。」

光顧相聲茶館也是駱辛和寧雪每次行程的保留節目,同樣從微信支付記錄中獲知,出事當晚寧雪也去過那裡。距離也不遠,就在素食餐廳的斜對面,也是個二層小樓,外表裝潢古香古色、樸素典雅,正中間門匾上寫著「正陽樓」三個大字。

這正陽樓開了得有20多年了,主人李德興已年過半百,在金海市曲藝界和文藝圈都算是有一些名號。他膝下有七八個徒弟,平日館裡都是徒弟說,只有週末三個晚上在沒有外請商演活動的情形下,他才壓軸出場。館裡的演出分下午和晚上兩場,晚上這場從7點開始,9點半結束,而但凡李德興在店裡,每場演出前必帶著幾個得力的徒弟,在門廳處迎接賓客。

周時好好歹也是市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場面上的活動參與過不少,與李德興也有過幾次交集,勉強算是熟人。而駱辛和寧雪則實實在在是館裡的熟客,尤其寧雪是李德興的鐵粉,有好幾次看完演出,她都把駱辛一個人丟到座位上,自己跑到後臺索要李德興的簽名;如果有幸和李德興攀談一會兒,她會更加興奮,李德興對二人自然是有些印象。

周時好帶著駱辛一走進正陽樓門廳,便被李德興一眼認出,把二人拉到一旁無人處,嘆息著說:「小雪姑娘那事我聽說了,多好一孩子,怎麼就想不開跳樓了呢?」

「我們從她的微信支付記錄中,查到當晚她也到您這來了,您有印象嗎?」周時好順勢問。

「抱歉,那天我還真沒什麼印象見過她,不過忠毅說那天看到過她,先前和你們的人也交代過。」李德興指著跟在身邊的一個男子說。

李德興口中的忠毅,叫馮忠毅,周時好和駱辛也都認識他,他是李德興的演出搭檔,也就是相聲界俗稱的「捧哏」。這馮忠毅長相不俗,大高個,濃眉大眼,國字臉,看著就仁義。說話從來都是慢條斯理,一板一眼,有點類似電影《大話西遊》中的唐僧說話,相比較那些伶牙俐齒、口若懸河的相聲演員,算是颱風獨特,自成一派,在年青一輩裡深受李德興器重。

「不,不是我,師父您記錯了,是吳雨和警察說的。」馮忠毅連連搖手,解釋說。

「你看我這記性。」李德興笑著敲敲腦殼,欠欠身子,衝門廳口正在應酬客人,也是一個身材高大、面相清秀儒雅的年輕人,喊了嗓子,「小雨,來一下,和周隊長再說一下那天你看到小雪姑娘的情形。」

叫吳雨的年輕人應聲而至,衝周時好和駱辛禮貌點頭示意一下,不假思索地說道:「她那天一個人來的,單獨坐在6號桌上,點了一壺茉莉花茶和一碟瓜子,我也只是和她打了個照面而已,沒深聊過。」

「那一晚上她在演出館裡有沒有和什麼人接觸過或者發生小摩擦?」周時好問。

「不太清楚。」吳雨臉上顯出遺憾的表情,「真沒特別關注寧雪女士。」

周時好點下頭,繼而又問:「你這館裡怎麼會沒有安防監控?」

「我們演出時不讓錄音、不讓拍照、不讓攝像,手機也都得調成靜音,為表示公平,我們也不拍攝觀眾,所以館裡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不過門廳這兒倒是有的,先前你們的人來備份過一次,如果您需要可以再幫您複製一份。」吳雨說。

這吳雨,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是李德興的義子,說話大方得體,感覺每說一個字都經過大腦的深思熟慮,顯得有一定的城府。無怪年紀輕輕就被李德興重用,被委以「大內總管」的重任,據說正陽樓裡的大事小情、監督演出,乃至演出經紀,都歸他管。

周時好不由得深打量他一眼:「那不必了。」

周時好說罷衝駱辛揚揚手,示意可以進演出館裡去了。一旁的李德興會來事,殷勤地衝徒弟嚷嚷說,趕緊給找個好位置,再送一壺上好的老白茶。

進到演出館,沒坐多久,演出便開始了。裡面客人不太多,二十張桌子勉強坐到一半。駱辛還坐在老位置——第三排6號桌子,沒什麼特別意義,第一次和寧雪看演出時兩人就坐在這裡,以後每次來他便都要坐這個位子,所以寧雪總是提前把位子訂好。

周時好品了口茶,悄悄打量眼身邊的駱辛。只見他痴痴地盯著舞臺,雙眼似乎有些溼潤。從什麼也聽不懂,需要寧雪一句一句給他解釋,到聽到笑點能發自內心開懷大笑,到如今對老段子可以倒背如流,這裡有太多太多他和寧雪的回憶。並且這裡對兩人也有著特別的意義,寧雪曾說,她第一次見到駱辛臉上露出笑容,就是在這間相聲茶館裡。

周時好這一晚上相聲聽得實在難受,別桌的客人都被表演逗得哈哈大笑、興致高昂,唯有他和駱辛這桌沉悶冷場,與館裡熱烈的演出氣氛格格不入,搞得周時好特別尷尬。散場後走出正陽樓,已經快10點了,邪了門了,天空中竟又飄起小雨來。

當日寧雪離開正陽樓大致也是這個時間,隨後她便去了浪客酒吧。浪客酒吧在文匯大道的南街上,沿著主街往西走五六分鐘,有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再經過兩個街口,便能看到一棟綜合性商業大廈,安裝在大廈側牆的霓虹燈上,閃爍著四個大字——富嘉大廈。大廈共有六層,一到三層主要是精品服飾店,四五層是美食廣場,六層是娛樂廣場,電影院、健身房、ktv、酒吧等娛樂場所一應俱全,也是近幾年金海市人氣最旺的夜生活地界,而其中知名度比較高的是一家叫作浪客的酒吧。

浪客酒吧分室內和室外兩部分,室內沒什麼特別,跟大多數酒吧無異,但是從它的側門往上再走兩層,便是一個超大的空中花園酒吧——充滿異域風情的裝修風格,熱情奔放、別具一格,彷彿令人置身於國外,還可以居高臨下俯瞰周圍的夜景,真是既有格調,又超級浪漫。當然,這說的是先前,眼下天空中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台上一片黑漆陰冷,吧檯和桌椅卡座都蒙著黑色帆布,還有一些裝修用料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看起來應該已許久沒營業了。天台圍牆高約1米,中間有一小塊區域被警戒線攔著,想必就是寧雪墜樓前所處的位置。

周時好舉著傘默默站在警戒線前,駱辛畏高稍稍站在他身後,旁邊還跟著一位身材豐滿的成熟女性,正是這間酒吧的老闆趙小蘭。趙小蘭非常坦誠地介紹說:「這露天酒吧通常都是每年5月中旬天氣回暖之後才開放,前段時間趁著休息期著手進行升級改造,原本鑲嵌在圍牆上的玻璃屏風全部被拆掉,不然就算是想跳樓,也沒那麼容易。關鍵出事當天,裝修師傅走的時候,忘記把天台樓梯口那道門上鎖,結果誰也沒注意到寧雪怎麼就誤打誤撞上了天台。唉,出了這檔子事,我這花園酒吧今年應該是沒指望再開了。」

即使玻璃屏風被拆除,天台圍牆的高度也應該會到寧雪腰部以上,意味著意外墜樓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再未發現與刑事案件相關的證據,那也只能從主動跳樓方向考量。加之調查到的「心理諮詢因素」「未婚夫出軌因素」,先前調查的結論認定跳樓事件為自殺確實也不為過。

靜默了好一陣,雨越下越大,三人便回到酒吧室內。坐在吧檯前,周時好要了杯可樂,給駱辛要了杯熱水。

「小雪那天來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她也沒打傘,身上和頭髮都溼漉漉的,我還給她拿了乾毛巾,當時就感覺這丫頭有些失魂落魄。」趙小蘭分別把可樂和熱水放到二人身前說道。

「你跟寧雪很熟?」周時好問。

「對,她和我妹妹是初中同學,小時候經常到家裡來玩。」趙小蘭給自己倒了杯「藍方」,「你們公安局不是對她的死都已經定性了嗎,怎麼現在又開始調查了?」

周時好勉強笑笑,不置可否,繼續問:「寧雪經常來你這兒消遣?」

「幾乎每週末都會來一次。」趙小蘭說,「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來,偶爾也帶她男朋友程剛過來。」

「出事那天她和你聊過什麼嗎?」周時好問。

「就簡單寒暄幾句。」趙小蘭舉杯輕啜一口,「這丫頭每次來話都不多,總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吧檯前獨飲,不過那天倒看得出她心情不大好,酒喝得有些急,來不長時間就接連要了三杯龍舌蘭,比以往也醉得早些。」

「她常喝醉?」一直沒開腔的駱辛,突然插話問道。

「對。」趙小蘭點點頭。

「她離開吧檯時大約是幾點?」駱辛又問。

「當時來了個熟客,非讓我親自給他調杯雞尾酒,也就兩三分鐘的時間,我調好酒,回頭便看不到小雪了,然後約莫半個小時之後警察便找上門來了。」趙小蘭說。

「那在這段時間裡,結賬離開的顧客你有印象嗎?或者你們這能不能調出一份當時的結賬明細?」駱辛問。

趙小蘭聳聳肩,搖下頭說:「我真沒注意到那個時候有什麼人離開,並且我們這裡是點完單即刻結賬,給你看報表也幫不了你。」

「你覺得寧雪可能有什麼想不開的事情嗎?」周時好試著問。

「我懷疑這丫頭要麼患了那種叫婚前恐懼症的毛病,要麼還是她這個婚結得有些不大稱心。」趙小蘭把酒杯貼在臉頰凝了下神,意味深長地看了駱辛一眼,「那天我逗她說要當新娘子了是不是很幸福,她當時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臉上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寧雪墜樓之後,你到天台檢視時發現什麼異樣沒有?」周時好問。

「她墜樓那會兒我們根本沒感覺到,據說差點砸到在路邊等客的計程車,是計程車司機報的警,後來警察找上門我才知道小雪出事了,然後我陪警察同志上天台檢視,當時上面並沒有其他人的影子。」趙小蘭說。

「你們這監控……」周時好下意識抬頭衝吧檯上方打量。

「現在已經可以用了,但那天確實是因為升級改造,原來的線路都剪斷了,不過大廈電梯裡和外面走廊裡的監控沒問題,聽說你們公安局已經在大廈物業那兒複製了錄影。」趙小蘭搶先道。

「好,你想起什麼再給我們打電話吧。」周時好遞給趙小蘭一張名片。

「你有什麼想問的也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趙小蘭回了張名片,瞅了周時好一眼,眼神頗有意味。

周時好起身,揚揚手中的名片,回了個悶騷的眼神。

遵循寧雪墜樓當晚的行動軌跡走了一遭,除了對事件有了更直觀的瞭解,也讓周時好和駱辛看到寧雪的不同側面。其實無論是樂觀真誠、積極向上、熱愛生活的那個寧雪,還是為了保住婚姻以及家族利益對未婚夫出軌選擇隱忍包容的寧雪,又或是那個時常流連酒吧買醉的寧雪,都是真實的寧雪,現實人生中誰又不是有很多副面孔?只是心理醫生張家豪所說的,寧雪心底還隱藏著一個秘密,又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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