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辛不再言語,徑自向解剖室門外走去,周時好衝方齡和沈春華微微點下頭,跟了過去。站在電梯口等電梯,駱辛斜眼瞅著周時好,周時好梗著腦袋裝作沒感覺,直到進了電梯關上門,才悄聲說道:「剛剛你也聽到了,那女的是新來的支隊長,以後隊裡的工作由她主持。」
駱辛哼了下鼻子,不鹹不淡道:「你好像很怕她。」
「胡說,我怕她?怎麼可能?」周時好瞪起眼睛,「你還不瞭解你叔嗎,我啥時候在領導面前低聲下氣過?」
電梯到了地上一層,駱辛先走出電梯,走出不遠,回頭皺著眉道:「弓背、頷首、低眉,是弱勢心態的表現,你剛剛站在那女的身邊就是這種姿態,如果不是因為趨炎附勢,那意味著你之前就認識她,並且在她面前有一種自卑或者慚愧感。」
不容周時好爭辯,駱辛扭回頭邁步走開。周時好愣在原地,一臉慍怒,小聲嘟囔道:「我慚愧?憑什麼啊?是她對不起我的好嗎?」
這邊還在解剖室的方齡,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莫名其妙地問沈春華:「剛剛那孩子是誰啊?怎麼古古怪怪的?」
沈春華笑笑,並不作答,裝作忙碌,想要遮掩過去。方齡看在眼裡,對駱辛的身份便更加好奇了。
出了技術隊,駱辛和周時好並肩走入支隊辦公樓。徑直來到周時好的辦公室,周時好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讓駱辛坐下,然後從桌上拿起一份卷宗夾,輕輕扔到駱辛身前。
駱辛擁有超凡的記憶和閱讀能力,通常一本20多萬字的書,對他來說只需要兩三個小時便可通篇讀完,並且對書中的內容過目不忘。不過對待手中的案情報告,他會有意識地放慢翻閱節奏,因為很多時候他大腦中迸發出的靈感和邏輯,便是與報告中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碰撞而來的,所以他總是看得格外細緻。
駱辛安靜地看著案宗。周時好身子靠在對面的高背椅上,也是默不作聲。視線反覆在駱辛臉上掠過,一絲愁緒隱隱現在眉間。其實周時好是特別願意能和駱辛一起合力辦案,過往的實踐證明,駱辛確實在辦案方面特別有天賦,並且也可以藉此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以免他總是沉浸在寧雪去世的悲痛中。再有,算是周時好的一點私心:他更願意看到全身心投入到案件偵破工作中的駱辛,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駱辛才願意接觸更多的人,說更多的話,更接近於一個正常人。只是眼下決定權實質上在方齡手上,周時好是真摸不透如今的方齡,就衝她一直端著那副盛氣凌人絲毫不念舊情的架勢,結果怎麼樣還真不好說。另外,周時好還琢磨著是不是該囑咐駱辛兩句,讓他適當收斂點小脾氣,對方齡客氣一些,畢竟人家不熟悉他的個性,容易發生誤會。不過想來想去,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駱辛我行我素的勁兒,恐怕只有寧雪和崔教授能治了他。
良久之後,周時好抬頭看看對面牆上的掛錶,已經到了中午飯點,便抬手敲敲桌子,吸引駱辛把頭抬起來,然後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車鑰匙:「走吧,送你回局裡去,我們這食堂也沒有素菜給你吃(駱辛在檔案科上班的時候,通常程莉科長都會和食堂大師傅打好招呼,專門用植物油給駱辛炒個素菜)。」
周時好話音剛落,便聽門口響起幾聲敲門聲,緊接著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推門走進來。女孩體態輕盈,留著一頭清爽幹練的半短髮,鵝蛋臉,大眼睛,高鼻樑,四方唇,身著米色半身紗裙,搭配牛仔短外套,腳上穿著一雙小白鞋,落落大方、青春逼人,令人如沐春風。
周時好一臉喜出望外:「小秋,你怎麼來了?好長時間沒見了,又漂亮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已故前支隊長葉德海的女兒葉小秋。「哈哈,謝周叔誇獎。」葉小秋微微一笑,臉上露出一對深深的酒窩,顯得格外喜氣。
「來,來,坐。」周時好當然清楚葉小秋的來意,熱情地把她拉到會客沙發上坐下,故意裝傻充愣道,「派出所那邊工作挺好的吧?」
「您,您還不知道我調到市局檔案科了嗎?」葉小秋一臉疑惑道,說話間眼睛餘光瞥見坐在椅子上的駱辛,整個人頓時呆住。
「是嗎?我這外調剛回來,今天是第一天正式到隊裡上班,還真不知道你去了檔案科。」周時好繼續裝傻,「那你不好好上班,跑我這兒幹啥?」
「那個,叔……」葉小秋把視線從駱辛身上挪開,咬了咬嘴唇,支支吾吾,看似有些猶豫不決,須臾又用警惕的眼神瞅了駱辛幾眼,壓低聲音衝周時好央求說道,「叔,我想像老爸一樣當刑警,想辦大案子,不想整天窩在檔案室裡浪費青春,馬爺爺都同意了,您就把我調過來吧!」
「行啊,我太歡迎了。」周時好使勁拍了下大腿,轉瞬便咂了一下嘴,做出一臉為難的樣子,「不過隊裡現在來了新的支隊長,你調動這個事得人家拍板,這人剛來,也不知道是啥脾氣,你容我點時間,我找個機會請示一下,好不好?」
「行吧。」葉小秋噘著嘴,表情失落,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那叔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好,哎,對了……」周時好拍拍腦袋,又指指身邊的駱辛,「這是駱辛,你們現在是一個科的同事,見過吧?」
葉小秋遲疑著點點頭:「早上剛見過。」
「你開車了嗎?」周時好問。
「開了。」葉小秋愣愣地答。
「那好,幫我一個忙,順道把他拉回你們科裡。」周時好說著話,抬手輕輕拍了下駱辛的肩膀,駱辛梗著腦袋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瞅著葉小秋。
「行。」葉小秋撓撓頭,不知所以,糊里糊塗地應承道。
「對了,以後出去別亂說話,檔案科的工作也同樣重要。」葉小秋剛要轉身,周時好叮囑道,末了又不要臉地磨嘰一句,「還有,別總叔啊叔地叫著,都把我叫老了,從師承關係上論,我叫你爸師叔,你叫我一聲哥也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叫(張)川和(鄭)翔子不也叫哥嗎?」
「好的,叔。」葉小秋吐了下舌頭,俏皮笑笑,「他倆單論,您我可叫不出口,嘻嘻。」
方齡從技術隊回來時,辦公室已經給她收拾妥當,整個屋子擦拭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連電腦都換了新的。方齡坐在大班椅上,四下打量,聽到門外響起幾下敲門聲。她應了一聲「進」,便見一個年輕女警推門走進來。年輕女警個頭不高,長相甜美,有種小家碧玉的感覺,臉上含著笑,聲音輕柔地說道:「您好方隊,我叫苗苗,是隊裡的行政內勤,辦公室您還滿意嗎?周哥吩咐我們的時間太倉促了,只能盡力整理,不知道您還需不需要再添置點什麼物件?」
「不需要了,已經很好了,效率蠻高的。」方齡微笑一下,緊接著板起面孔,「周哥是誰?」
「周,周隊啊。」苗苗看出方齡臉色不對,支支吾吾地說。
「哦,以後工作時間最好不要哥啊姐啊地稱呼。」方齡語氣生硬地說。
「明白了。」苗苗使勁點點頭,「對了,電腦室的人讓我通知您,您電腦的開機密碼和內部系統查詢的初始密碼都是‘123456’,您可以自行修改您想要的密碼。還有,周隊的辦公室就在您隔壁,他的內線電話是‘02’,我的工位在您辦公室的對面,內線電話是‘06’,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召喚我。」
「嗯。」方齡應了一聲,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稍微提高音量說,「剛剛和周隊一起回來的那個年輕人你認識嗎?他是咱支隊的探員嗎?」
「您是說駱辛吧?」苗苗不假思索道,「他是市局檔案科的,也是咱們支隊的顧問。」
「顧問,這麼年輕?」方齡表情詫異,有些難以置信。
「他真的很厲害,是個天才,協助隊裡破過好幾宗大案呢!」苗苗一臉崇敬地說。
方齡蹙起雙眉,眯下眼睛,說道:「我看他和你們周隊的關係很不一般,他們倆……」
「哦,他們倆屬於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關係,周隊特別寵他。」苗苗接話道,「不過具體的前因後果我也不太清楚,您還是親自問周隊吧。」
「知道了,你去忙吧。」方齡道,「對了,‘駱辛’是哪個駱,哪個辛?」
「駱駝的駱,辛苦的辛。」苗苗說。
苗苗出去之後,方齡開啟電腦,進入內部查詢系統,輸入駱辛的名字,很快螢幕上顯示出駱辛的身份資料:駱辛,金海市人,出生於1997年,本科學歷,畢業於北寧師範大學檔案學專業,2016年通過公務員考試,入職北寧省金海市公安局檔案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