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秋驅車把駱辛載回局裡,兩人一路上沒有任何交流,下車的時候駱辛甚至連聲謝謝也沒說。隨後兩人分道揚鑣,駱辛去食堂吃飯,葉小秋有感自己調到刑偵支隊的事情沒辦利索,心裡不大痛快,沒情緒吃飯,便直接回了檔案科。
到了下午,科裡來了一批歸檔的檔案,葉小秋和同事便忙碌起來。不知何時,駱辛走出玻璃房,悄無聲息地站到葉小秋身邊,葉小秋注意到他的時候嚇了一大跳。他還是那一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揹著雙肩包,語氣不容反駁:「拿上車鑰匙,載我出去一趟。」
啥?關係也不太熟,你說出車就出車?再說,你求著人家出趟車也不應該是這種口氣吧?葉小秋縮了下身子,緊鼻皺眉,半張著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再看身邊的同事,卻都是見怪不怪,連科長程莉也沒有要出言阻止的意思,葉小秋更來氣了,沒好氣地說:「對不起,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是你說的,想當刑警,辦大案子,不想整天窩在檔案室裡浪費青春。」駱辛說這話時一臉真誠,看起來確實是想幫葉小秋實現心願。
「胡,胡說,我啥時……」被當眾揭穿小心思的葉小秋,尷尬極了,騰地站起身來,語無倫次,強詞奪理道,「我,你別汙衊人好嗎?」
「我只是重複你說過的話而已,為什麼是汙衊?」駱辛很認真地問,語氣並無調侃。
「你……」葉小秋滿面通紅,一時語塞。
「走吧,別忘拿上車鑰匙。」駱辛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轉頭先走了。
「你神經病吧!」葉小秋顧不上和駱辛生氣,趕緊衝程莉擺擺手,急赤白臉解釋說,「不是,程科長,我不是那意思,我沒嫌棄咱檔案科……」
「沒事,沒事,我明白。」程莉一臉苦笑,甩甩手說,「你去吧,你就載他一趟吧。」
程莉這麼說了,葉小秋也不好再繼續執拗,跺了下腳,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跑出辦公室。她倒也不是想和駱辛去辦什麼案子,主要這會兒實在沒臉在辦公室待下去。
葉小秋負氣衝到市局大院停車場,也不搭理站在車邊的駱辛,按下車鑰匙,拉開車門,氣鼓鼓坐進車裡。駱辛沒多在意,緊跟著拉開後車門,鑽進車裡,坐到後排座位中間位置,認真仔細地繫上安全帶。
葉小秋的母親是一家民營企業的高管,家裡經濟條件不錯,她參加工作不久,母親便送了她眼下開著的這輛「minicoopers」。這款車小巧可愛、復古精緻,很適合年輕女孩開,缺點是後排空間比較小,而且只有兩個座位。可駱辛偏偏選擇坐在兩個座位的中間位置,屁股後面就是安全帶插扣,讓他屁股沒法完全坐到椅子上,安全帶也系得不倫不類,看著著實彆扭。
葉小秋瞥了一眼後視鏡,一臉嫌棄。中午從刑偵支隊回來時,駱辛就是這副可笑的坐姿,當時葉小秋沒好意思多說,這會兒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一臉嫌棄地說:「我說,你要覺得後面太侷促,那就坐前面來吧。」
「不需要。」駱辛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專家做過安全實驗,結果證明汽車內部安全係數由低到高的排列順序是:副駕駛座位;駕駛座位;副駕駛後排座位;駕駛員後排座位;後排中間座位。因為後排中間位置有最大的擠壓空間,車輛發生碰撞時緩衝區域最大,所以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是車內最安全的位置。」
葉小秋轉回頭哭笑不得,衝著後視鏡白了一眼,無聲念道:「原來是怕死,大奇葩!」緊接著用無奈而又帶些央求的語氣說:「‘大明白’同志,您能變通一下嗎?我這車沒有中間座位好嗎?您這麼坐著我看著難受,也不安全,您要麼好好找個座位坐下,要麼勞煩您下車找個符合您需求的後排能坐三個人的車行不?」
聽葉小秋如此說,駱辛轉了轉眼球,挪了挪屁股,坐到葉小秋背後的座位上,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
見駱辛坐定,葉小秋清清嗓子,問道:「咱們去哪兒?」
駱辛沒應聲,只是從後面遞過來一張便箋紙,葉小秋也沒伸手去接,略微低頭衝紙上打量一眼,怔了怔,轉頭問:「咱們這是要去‘拋屍現場’?」
「那村子你很熟悉吧?」駱辛淡淡地說。
「還好,跟管片民警去走訪過幾次。」葉小秋一臉疑惑,「你知道我在永城鎮派出所工作過?你到底是幹啥的?」
「開車吧。」駱辛答非所問,把臉轉向窗外,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網紅主播案」,葉小秋是有一定了解的。上午在手機新聞中看到相關報道,發現案發地竟是自己先前工作過的派出所轄區內的村子,便給那邊的小夥伴打了個電話八卦一通,只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有機會親臨案發現場,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亢奮的表情。
雙陽村,隸屬於西城區永城鎮,距市區約20千米,靠山近海,環境清新,加上近些年政府大力推進城鄉一體化發展,眾多房地產公司紛紛湧入村裡投資建樓。沒幾年,一座座樓房拔地而起,原本坑窪不平的土路變成平坦寬闊的柏油馬路,還開通了一條鄉鎮往返市區的公交專線「1101路」公交車,雙陽村也一躍成為名副其實的新型農村。
當然,在一片欣欣向榮的背後還是會有一些瑕疵。村裡有一處商品房樓盤,建到一半因開發商資金鍊斷裂被迫停工,結果一停就是兩年多,至今仍未有復工跡象,基本處於荒廢狀態。網紅主播劉媛媛的屍體,便是被拋棄在該樓盤中的一棟爛尾樓裡。
「拋屍樓」總共5層,是整個樓盤距離公路最近的一棟樓,從結構上明顯能看出建築初衷是做商用的,外部主體框架基本完工,樓前面有一大塊空地,原本可能是想建一個小廣場,眼下雜草叢生,垃圾堆積成山。樓體西側,隔著一道鐵柵欄牆,是一個露天農貿市場,賣海鮮的、賣肉的、賣菜的、賣麵食的等攤子,分佈在一條長街的兩側,生意做得正熱火朝天。而樓體東側,也就是駱辛和葉小秋現在所處的這一側,有一條南北縱向的公路,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不時還有公交專線車相交駛過,路的另一邊則排列著幾家小飯店。
兩個人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觀望一陣,葉小秋衝「拋屍樓」指了指:「咱不進去看看嗎?」
駱辛搖搖頭:「沒什麼可看的,除了拋屍,兇手沒再丟棄任何物件,包括裝屍體的袋子等等,也都被收拾得很乾淨,帶離現場。」
葉小秋略顯失望,盯著「拋屍樓」出了會兒神,轉頭問:「這地兒人多車多一點不偏僻,兇手怎麼會選擇在這裡拋屍?」
「你覺得呢?」駱辛反問。
「就算是大半夜的也容易被目擊,而且屍體丟棄在這裡也不足夠隱蔽,案發是遲早的。」葉小秋咂了一下嘴巴,用手衝遠處指了指,「沿著這條路再往北還有一個龍山村,然後盡頭便是海濱區域,有沒有可能兇手原本是想把屍體拋在那邊,但是半路上出了什麼岔子,情急之下才拋到這裡的?」
「你應該聽說屍體被肢解過吧?」駱辛又反問。
「對,對,好像還穿著什麼性感的女僕裝。」葉小秋說。
「屍體被發現時已經重新組合成一個人形,身上的衣服也組合得嚴絲合縫,並且剛剛說了,為了不留下更多線索,兇手還帶走了裝屍體的袋子,如果是倉促之下的一個選擇,兇手不會做到這麼細緻。」駱辛說。
「那是為什麼?」葉小秋皺著眉問。
「或許是……」駱辛遲疑一下,輕聲吐出一個字,「愛!」
「愛?」葉小秋緊了下鼻子,「愛到殺死她?再說劉媛媛可是網紅主播,喜歡她,自作多情的網友很多,這嫌疑人範圍也太大了吧?」
駱辛凝下神,靜默一會兒,須臾邁步跨過路肩,穿過一段雜草叢,站到了「拋屍樓」正臉前,仰頭望向樓上。葉小秋緊隨其後走過來,也仰起頭。
「你知道埃德蒙·肯珀嗎?」駱辛打破沉默問。
「那個國外專殺女大學生的連環殺手?」葉小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1973年1月18日,埃德蒙殺死女大學生辛迪之後,將她的頭顱割下來掩埋在自家院子裡,頭顱的面朝上,令女孩的雙眼正對他母親的臥室窗戶,因為母親總是命令埃德蒙‘抬頭望著我’。」駱辛繼續說著埃德蒙·肯珀的故事。
「可這是恨啊,你剛剛說的是愛。」葉小秋似乎聽懂了,但並不同意他的類比。
駱辛眯起眼睛,切入正題,娓娓說道:「你最愛的人,裝扮成你最喜歡的模樣,永遠忠誠地存在於此,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甚至每分每秒,你抬頭仰望,她就在這裡,重要的是隻有你自己能夠感受到她的存在,其餘的人全部都被矇在鼓裡,這是多麼幸福而又充滿成就感的一種體驗。」
「咦,這太變態了!」葉小秋一臉愕然,「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有可能就住在附近,或者在附近工作?」見駱辛點點頭,葉小秋瞪大眼睛瞅著他,「你怎麼會想到這麼詭異的邏輯?」
「你可以查一下詞典。」
「查詞典?」
「那裡面有個詞叫‘天才’,說的就是我。」
「我……你個自大狂。」
駱辛說話時一臉正經,看不出一絲一毫是在調侃,緊接著反身走向大馬路。葉小秋怔在原地,此時的心境用句網路流行的話說,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真是又生氣又覺得好笑,她衝駱辛的背影使勁瞪了一眼,暗暗吐了句槽,然後快步追了過去。
大約半個小時後,葉小秋把車停到一個老舊住宅小區的街邊。她和駱辛依次下車,便見一輛轎車挨著她的車停下,開啟車門,從車裡鑽出來的是鄭翔。雙方都挺意外,葉小秋先打招呼說:「翔哥你怎麼來了?」
「我過來見一個嫌疑人。」鄭翔衝葉小秋笑笑,指指駱辛,調侃著說,「你這是給‘駱大師’當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