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佐和子說。
「還沒打算,那你啥時候有打算?」
住田問。
「嗯——我也不知道,但今年應該沒事的。不然明年吧……」
「喂,磨磨蹭蹭的幹什麼呢,還不趕緊去。」
課長說。
「好。」
說著,和田佐和子正要轉過身去。
「喂,和田君,你要小心點。務必要萬分謹慎。要是感覺不舒服,馬上停止工作回到樓下來。聽到沒?別勉強自己。」
「好,我知道了。」
她說著,總算轉了過去。
「和田君,你澆水可要小心點,別灑到下面馬路上去了。」課長說。
住田不禁想,他已經第三次聽到這句話了。但願那個聲音不會重複第四遍……
可是他又想,這真是太奇怪了。都已經有兩個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卻沒有一個人擔心。這是為什麼?不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工作,甚至想也不想就派女孩子到樓上去,又給那些植物澆水。這種毫無警惕性的行為讓住田無法理解。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
他轉身走回座位,卻碰上了朝他走過來的細野。他好像見沒什麼事,就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住田一言不發地點點頭放他過去,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坐下,心神不寧地看著天花板。
他就這麼愣了一會兒,才膽戰心驚地開始了工作。心臟一直在誇張地跳動著,好像隨時都要蹦躂出來。不僅如此,他好像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不放過任何細小的響動。哪怕是有人合上資料夾的聲音,也能驚得他抬起頭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他感覺自己的神經隨時都要崩斷。住田感到自己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和田佐和子墜落的聲音,為此陷入了自我厭惡中。開什麼玩笑,他才沒有在等,實在希望她不要掉下來。這是他由衷的期望,祈禱她平安無事。
過了二十多分鐘,他開始想,巖木俊子和小出順一好像都沒等到這個時間就墜樓了吧。焦躁不安的情緒讓他難以坐定,甚至認真考慮要不要到外面看看。因為他開始擔心,之所以沒聽見聲音,搞不好是因為她落到有緩衝的地方了。所以雖然沒聲音,她還是有可能已經掉下來死掉了……隨後他又拼命回想銀行大樓周圍有什麼能充當緩衝的東西。就在他抬手扶住額頭的那一瞬間,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
「系長。」
頭上傳來一個聲音,住田條件反射地抬頭去看,猛然看見和田佐和子帶著微笑的臉,嚇得他大喊一聲,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
「你、你、你……」
住田系長焦躁地說。
「我平安生還了,系長。」
她說。
「到屋頂澆完水回來啦。」
「你、你、你搞什麼啊,突如其來地嚇我一跳。」
住田驚恐地說,心臟跳到嗓子眼裡的感覺依舊沒有平復下來。
「我看你好像在擔心我,就想著彙報一下。」
和田佐和子笑著說完,扔下盯著虛空兀自失神的系長,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住田劇烈的心跳還是難以平息,一直保持著呆滯狀態。這下得有段時間無法專心工作了。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泡杯茶呢,他呆呆地想著。
「系長。」
就在那時,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讓住田回過神來。
「系長。」
那個人又叫了一聲,他抬起頭,這回看到了細野的臉。
「你瞧,我剛才不是說了嘛,系長。」
他又笑著說。
「說、說什麼了?」
住田膽戰心驚地問。
「那兩個人的墜樓只是巧合而已。」
「什麼巧合啊。」
住田說。
「他們只是碰巧掉下去的。」
說著,細野抓過旁邊的摺疊椅坐下,朝他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繼續說。
「這只是偶然,系長。你是不是覺得那兩個人的墜樓跟那件事有關係?」
「哪件事?」
只見細野又湊近了一些,對他耳語道。
「就是聖誕老人那件事啊。」
住田聞言表情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就是盆栽的詛咒,還有搶劫那件事嗎?」
住田一時無言,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總之我想說,我一點都不明白。暫時還一點都不明白呢。不過確實,聖誕老人那件事跟我也不無關係。」
「所以你才會說這是對偷盜者降下的天譴?」細野小聲說道。
但住田只是低著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沒關係的,系長。你想太多了!」
細野用爽朗的語氣斷言道。
「那是因為你害怕,才會想到那裡去的。」
細野哼笑一聲。
「如果是盆栽的詛咒,那剛才和田君也有可能墜樓不是嗎?」
住田搖了搖頭。
「可是細野君,巖木和小出二人都完全沒有把他們逼到自殺境地的煩惱啊,一點兒都沒有。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真的確定嗎?」
細野凝視著住田的雙眼問。
「啊?」
「系長其實並不瞭解他們的私生活,對吧?」
住田被說到痛處,瞪大了雙眼。
「你什麼意思?」
「並不瞭解,對吧?」
住田無言以對。
「他們兩個人可能真的有自殺的理由,只是那種理由不可告人。其實所有白領都這樣,心裡頭必然都藏著這麼一兩個秘密。錢的問題,家庭的問題,老婆出軌,健康問題,憂鬱症,癌症,性病,別人都說他有老人臭,或者年紀輕輕就禿了頭……每個人的內心只有他們自己才真正清楚。沒有自殺的理由這種話,是輪不到外人來說的,更別說絕對不可能了。」
「呃……」
「就連繫長,只要仔細想想,其實也有這麼一些煩心事吧?」
「唔——」
住田悶哼一聲。
「但我絕對沒有,這點我可以斷言。我跟別人不一樣,一點兒煩惱都沒有。所以我才是絕對不會死的。」
「嗯,也是啊,我懂的,其實我也覺得。」
住田說完,腦子裡一團亂,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可是就算那樣,你也不能這麼胡說。你到底想幹什麼?想說什麼?」
住田知道細野在說什麼,可他為什麼要專門跑到這裡來囉唆這些話呢。
「所以,我打算到屋頂上去看看。」
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卻讓住田全身汗毛直豎。
「你、可……別、別說蠢話!」
住田瞪著眼睛,反射性地大喊一聲。
「你在說什麼呢,為什麼要主動去幹那種事……」
「主動幹什麼?」
「沒必要上趕著去冒險吧。現在事態還沒搞清楚呢,還是等有點頭緒了再說。」
「那什麼時候能有頭緒啊,系長?」
細野問。
「什麼時候能把事態搞清楚?待著不動就能搞清楚嗎?不去調查怎麼能知道真相呢?」
住田聽到這裡,更加無言以對了。
「必須有個人去調查。所以我現在就打算去一趟。」
「那人必須是你?那是你的使命?算了,這太危險,千萬別去。你這種外行能查出什麼所以然來!這是系長命令,不準去!」
「那系長,麻煩你跟我一起來吧。」
細野說。
「我才不去,開什麼玩笑。」
住田使勁搖著頭說。
「可是系長,剛才和田不是平安回來了嘛。你覺得那要怎麼算?反正我要去。」
細野說。
「別去了,算我求你。」
住田一臉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懇求道。
「系長,我們今晚再去百福聊天吧。到時候我給你詳細彙報調查結果。再見啦。」
細野說完轉過身,大步離開辦公區走向通道,彷彿聽不見住田在背後勸阻的聲音。
住田撐起了身子,又頹然坐了回去,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
他感覺時間出現了跳躍。儘管只是一瞬間,但他的記憶好像出現了缺口。因為他完全愣住了,連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樣子保持了多長時間,總之完全沒有記憶。
他猛然回過神,本能感到再這麼呆坐下去很不妙,就緩緩站了起來。他呆站了一會兒,又心不在焉地向後走去,繞到了隔牆後面。然後,他走向放著日本茶具的桌子前,開啟煎茶罐子,拿掉茶壺蓋將茶葉倒進去,又注入了開水。
蓋上茶壺蓋用食指按住,他又發了一會兒呆。他默默思考著自己為何會如此心神不寧,可足足想了五分鐘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只得拿起茶壺,翻過倒扣著的茶杯倒了杯茶拿在手上。他把茶杯送到嘴邊啜飲一口,然後捧著茶杯走出隔間回到了辦公區。就在那個瞬間,外面突然傳來如同爆炸的巨響。
他大張著嘴。耳邊又傳來陶器破碎的聲音,滾燙的液體飛濺到腳上。可他還是過了好久才發現自己摔碎了茶杯。
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茫然地呆站著。這是為什麼?內心的疑問如同滔天巨浪。
自動門開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衝進來,朝這邊大喊一聲:
「跳樓啦,有人自殺,快叫救護車!」
說完,他馬上掉頭跑了出去。一部分客人和好幾個員工都朝外面跑了出去。
富田課長一把拽過電話機,拿起聽筒開始撥急救電話。住田則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剛才跑出去的男員工回到室內,作勢要朝這邊大喊,但很快忍住,轉而一言不發地朝櫃檯跑了過來。他扶著櫃檯,越過裡面的女孩子想對裡面說話,而住田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是細野,跳下來的是細野!」
住田愣愣地聽完他的話,膝蓋漸漸失去支撐的力氣,緩慢地地跌坐在被茶水浸溼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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