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野詫異地說。
「沒錯,那個屋頂有點不正常。今天小出君出事後我一走上去,就感覺到了某種詭異的妖氣,就像有一股涼颼颼的氣從背後躥過去。」
「涼颼颼的……」
「是啊,我差點兒都站不住,要蹲在地上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有那種感覺。」
「這話說得真不像系長的性格啊!」
「那肯定是怨咒的力量。」
「你是說針對小出的怨念嗎?可是那傢伙會被誰怨恨呢?」
「不對不對,我剛才都說了不是嘛。不是小出,也不是巖木君。」
「那是誰啊?」
「誰也不是,是銀行啊,我們銀行。」
「銀行被詛咒了?」
「沒錯,你說對了。」
「銀行……誰會怨恨銀行啊?難道是附在建築物身上的怨靈嗎?」
「不,不是建築物。」
系長又搖起了頭。
「連建築物都不是?那是什麼啊。」
「是植物。」
「哈啊?」
細野又詫異地叫了一聲。
「植物?」
「沒錯,盆栽。就是那些擺滿屋頂的花盆啊。」
「花盆?那種東西……」
「你想想啊,細野君。屋頂那個露臺看起來難道一點兒都不奇怪嗎?那上面除了木棧道,周圍的水泥地面全都塞滿了花盆啊。別人家肯定找不到那個樣子的屋頂吧。」
住田盯著細野,用毛骨悚然的語氣說。
「真的嗎?」
細野說。
「銀行啊,有時候是挺招庶民怨恨的。因為一齣點什麼事,銀行就會冷酷無情地扣押財產啊。」
「那些植物就是扣押來的嗎?」
「沒錯。」
「誰會因為銀行扣押了他家髒兮兮的花花草草而怨恨銀行啊?」
「才不是,那些植物只是最終結果,被扣押的是房子,一棟大房子。」
「大房子?」
「關鍵在於銀行扣押了一棟豪宅。」
系長說。
「怎麼回事?誰的豪宅被扣押了?」
「你知道大室禮子嗎?」
「大室禮子?你是說上個月死掉的過氣大明星?」
「對,跟那個大室禮子很有關係。」
「那些植物都是大室禮子的嗎?」
「沒錯。不過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你知道嗎?大室禮子在橫濱綠區高臺上有一棟大豪宅。」
「嗯,以前確實聽說過。畢竟她當時挺出名的。」
「她啊,小時候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了,據說是跟母親相依為命,一直住在黃金町那一帶,當然這也只是傳聞啦,還有人說她母親靠賣春維生。因為從小就在貧民窟一樣的地方長大,大室對房子就變得特別執著。」
「哦,我怎麼好像聽說過這個。」
「她後來靠著自己的美貌成了演員,在紅得發紫的全盛時期,買下綠區高臺的一塊地,在山上蓋了一座超級海景豪宅。那座房子有十幾個房間,還有游泳池和桑拿房,全景玻璃的健身室,甚至還有專門開派對和看電影的房間,總共大小四個浴室洗手間,據說看起來像城堡一樣。」
「哦哦……」
「當時她身邊時刻跟著經理人、助手、髮型化妝師、營養師、家政,總共六七個女人,都在她家過夜。可是她的人生實在是不幸,連續五次婚姻都以失敗告終。」
細野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接二連三地跟著名歌手啊演員啊這一類人結婚又離婚,後來歲數漸漸大了,震驚世界的容貌也不復從前,好像連性格都越來越差了。」
「嗯,我也想起來了。演歌歌手森田伸三,還有演員綿入恆次……」
「沒錯。可是一旦出點什麼事,大家就都遠離她了。」
「為什麼?」
「以後再跟你說。最壞的還是製作人和導演。見她不好使了就斬草除根,就這樣大室禮子的工作猛然減少,沒過多久就一件都沒有了。而且禍不單行,一直用她的資產來投資的情人投機失敗,人間蒸發了。雖然他是個企業家,但那傢伙甚至讓自己的公司也破產了。於是她的積蓄全部被吃空,轉眼間就落得身無分文。」
「真的嗎?!」
細野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真的。於是她就開始一點點賣掉全盛時期收集下來的大量寶石、貴金屬和衣服等,勉強維持了下來。原本跟在她身邊的那群人也一個一個地辭了職,只剩下從她出道開始就一直跟著她的專屬經紀人。這個人一直陪她到了最後,眼看著曾經擺滿家中的繪畫、雕刻,甚至連桌子椅子等傢俱都被一件接著一件賣掉,好不容易撐了十年。當中可能也有以前出演的電影版稅吧。當然,連盆栽也一樣。只要有人買的東西都賣掉了,家裡越來越空曠,就像沒人住的房子一樣。也沒有人來擺放。
「畢竟那個家很大啊,平時冷暖氣的費用也特別高,一開啟每月就是好幾十萬啊。結果她們連暖氣都用不起,淪落到每天窩在僕人房裡度日。那個房間很小,又沒裝暖氣,只能靠被爐來取暖。」
「唔,那可真夠慘的。」
「在那個徹底沒了生氣的豪宅僕人房裡,大室每天都給自己認識的朋友和演員打電話。」
「唔,一定是因為很寂寞,想跟朋友聊天……」
細野說完,住田搖了搖頭。
「不對,才沒有那麼溫情。她說的全是抱怨和辱罵。特別是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女演員,動輒就說那種‘醜八怪竟然找去當主角,為了保護日本電影文化,應該立刻將她辭退,令其退出演藝圈’。」
「啊!她淨說那些惡毒的話?」
「可能她的本意並非惡毒。搞不好她是真心為那個人著想,或是為導演和電影公司著想。可是你也能猜到,很快就沒人願意接她的電話了。因為這種訊息一轉眼就能傳遍整個業界,她一下就變得人見人憎了。」
「哦……」
細野說著,露出茫然的表情。
「更何況,她自己難道就有值得誇耀的演技嗎?我挺喜歡看電影的,所以經常能看見她表演,感覺她才是那種純粹去當洋娃娃、當花瓶的人。」
「是嗎?不過確實有可能。」
細野也說。
「大室禮子的遭遇也太慘了。真不能想想辦法嗎?畢竟人家可是紅極一時的大明星啊!整個電影界沒有一個人想幫幫她?」
「一個人都沒有;連她的前夫們都沒有站出來。」
住田系長說。
「為什麼?」
「因為她腦子已經壞掉了,好像連說話都前言不搭後語的。她當時完全是一個人生活在自己孤獨的幻想中。大家都很害怕,因為主動上去搭話都不知道會被她說些什麼。」
「可是……總是有辦法解決這種……」
「當然有啊。只要賣掉那座房子就好了。」
系長說。
「有一大堆人想買她的房子。有的想將其改造成敬老院,有的想改造成企業員工的娛樂基地,提出這種想法的人簡直絡繹不絕。所以她其實可以把那棟豪宅賣掉,搬到溫暖海濱的小巧公寓裡舒舒服服過日子。可她卻死都不願意賣掉那座房子。因為她對房子的執著實在是太可怕了。就算沒有吃的,快要餓死了,也絕對不會離開那座房子。」
「唔,真的是那樣嗎……」
「那種女人都這樣。後來呀,豪宅就被抵押給了u銀行。儘管如此,她的經紀人還是特別努力,一直在業界給她找工作。雖然她拼命堅持這項工作,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種不甘心就轉化成了對當紅女演員們的控訴和辱罵。」
「啊,原來是這樣。」
「不過就在她快要六十歲的時候,過去相熟的一個導演終於給了她一個主演機會。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演出邀請。」
「那不是挺好嘛。」
「於是她開始奮起,決定去做整形手術。」
「哦。」
「然而,她已經被幸運女神捨棄了。」
「啊?」
「因為她實在太窮了,請不起好醫生,結果手術徹底失敗。」
「啊——」
細野驚訝得失去了血色。
「她的臉變得非常扭曲,再也不能見人了。」
細野屏著呼吸,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於是啊,她就在自家院子的松樹下上吊了。因為她已經走投無路了。當時她腳下那些備受關懷和愛護的盆栽——當然都是賣剩下的——就是我們樓上的花盆。」
「怎麼會……那麼紅的大明星竟然是這種下場嗎!」
細野感慨道。
「就是這麼回事。」
住田冷靜地點著頭說。
「後來怎麼樣了?那座房子呢?」
「把遺體送到t見的提願寺安葬後,u銀行就安排了宅邸的轉售。這就還清了她生前欠下的所有錢。」
「唔。那一堆盆栽就是當時留下來的?」
「一開始是準備扔掉的,可當時有個電影博物館的館長說那是曾經的巨星留下的遺物,就這麼扔掉實在太可惜,要把那些盆栽收到他們博物館去,先暫存在銀行。可是沒過多久,館長就突發心臟衰竭去世了,放在我們屋頂上的那些盆栽還要不要也就沒有了下文。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個月。就是這麼回事。」
「啊,原來如此。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細野說。
「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啊?難道要把盆栽一直放在樓頂上嗎?那些東西真有這麼值錢?」
細野問。
「不值錢。」
住田馬上回答。
「有價值的東西早就賣掉了,剩下的都是她被人哄騙買下的破爛貨。所以膳場部長就跟管理方商量,看要不要把那些盆栽扔掉,結果他不久前就突發腦溢血住院了。」
「啊,就是在廁所裡。他現在還在醫院裡吧。」
細野說。
「嗯。然後大家都開始害怕了。」
「哦……」
「其實那些花盆還有不少淵源呢。」
「啊?什麼淵源?」
「製作者上吊死了。」
「啊!」
「好像是叫安住吧,那個人挺奇怪的,還被人從盆栽的世界排擠出來了。」
「真的嗎?」
「是啊,這個也是說來話長了,下次再說吧。後來大家開始覺得,那些植物搞不好被詛咒了,是不是該去神社請個神主來淨化一下。」
「請了嗎?」
「還沒請呢。」
「嗯,原來還有這種事,所以系長才……」
「沒錯。所以我才會說那是詛咒。」
住田說。
作者「島田莊司」的其他小說
《夏天,十九歲的肖像》《異邦騎士》《異想天開》《御手洗潔的舞蹈》《占星惹禍》《希臘之犬》《摩天樓的怪人》《水晶金字塔》《龍臥亭殺人事件》《魔神的遊戲》《高山殺人行1/2女人》《被詛咒的木乃伊》《斜屋犯罪》《灰之迷宮》《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綠色之死》《御手洗潔的問候》《出雲傳說7/8殺人事件》《常務理事瘋了》《D坂密室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