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ker"

「所以前來求助你。」大象說。

26沉默了一分鐘,拿筆在紙上寫下了一串數字,「這是我之前合作過的駭客的銀行賬號,你找他試試。找他的辦法比較特別,要親自去香港,隨便找一家渣打銀行atm機,向他賬戶轉一筆費用。他是一名馬拉松愛好者,自2006年成立馬拉松大滿貫開始,每項賽事他一期不落輪軸參加——作為一名駭客,他連報名流程都省了。我是2009年12月找的他,那時他剛參加完紐約馬拉松比賽,是他第20次參加馬拉松大滿貫賽事,將參賽次數換算成20美元,加上接下來距離最近可報名的賽事費用,即距離12月最近的2月報名的芝加哥馬拉松比賽的報名費。轉賬後等他反饋,假如他認為你值得一見,你就會收到見面地點的通知。」

"26在2009年12月找他時,他總共參加了20場馬拉松大滿貫,現在是2012年6月23日,按每年五大賽事計算,4月底結束的倫敦馬拉松比賽是他參加的第32場賽事,接下來最近可報名的馬拉松賽事是9月份的波士頓馬拉松,報名費是225美元,32加225等於257美元,等下你要向他賬戶匯257美元。」在飛機桌板上,我用了十分鐘算出了求助駭客的費用,「包括我們的機票費用,不便宜啊,希望物有所值。」

「轉賬費是32美元加上12800日元。」大象糾正,「東京馬拉松在明年會被納入大滿貫賽事裡面,今年8月報名,是距離6月最近的報名賽事,報名費是12800日元。」

大象轉完賬,剛走出銀行,手機就收到一條簡訊:「今日下午兩點,香港西營盤德輔道西246號義工中心606室。」

「太快了吧。」我看著簡訊,在香港熙攘的街道感到不真實,「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atm機的攝像頭。」大象抬頭看著逼仄街道外的正午陽光,「他獲取轉賬人的樣貌後,讀取相關資料。我的頭銜不是‘犯罪分析師’嗎,為了提高會面的機率,我昨天還特地將這個頭銜置頂到我的介紹裡。‘baker/baker悖論’,你說的。」

我們剛走進義工中心,一位坐在室內課桌用筆塗塗寫寫的青年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純綠t恤,一條運動褲,耐克跑鞋。身高大致一米七,身形精瘦,一對粗眉毛,寬臉,稜角分明,留著一頭不太相宜的蘑菇頭,神采奕奕。他向我們走來。

「你就是大象吧!」他跟大象握手,「久仰久仰,我就是你要找的駭客,叫我山藥就好。植物和食物的山藥。」

「你好。」等他跟大象握完手,我適時伸出手,說道。

「你就是阿雷吧!」他指著我,拍了我一下肩膀,看我伸著的右手,趕緊握住,「大象的破案經歷,你寫得很好,我都看了。」

「是26介紹我過來的。」大象說。

「什麼26啊,」山藥領我們走向他桌子,邊說,「他名叫鄭齊仕,今年42歲,未婚,性冷淡,有兩套房產,沒有心理問題,犯罪學造詣頗深。他是不是跟你說過,他被抓獲是意外,是敗於偶然性。扯的!他找了我,讓我給他更改ip地址,作為一個正義駭客的職責,我要回訪啊,然後我發現他在網上找的那些人,後來都不再出現了,我直覺有問題,然後我就調了他家門外路段一個攝像頭錄影。一天看到他將一袋不明物體放進了後車廂,我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就去他任職學校的停車場撬他的車看,果然是未來得及銷燬的屍塊,然後我想了個辦法,讓一群搗蛋的學生去識破。很簡單,我盜了他們班一名學生的賬號,那名學生那天正好回家,我在群裡慫恿情人節應該給老師送一個驚喜,大家議論紛紛,我說充氣娃娃,搞個新聞,得到一致贊同,我還給班長轉了購買娃娃的錢。鄭齊仕到現在仍認為自己的犯罪是偶然敗露。」

「我猜,你們是不是在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山藥在桌前站定,笑,讓我們坐。

「厲害厲害,你還能讀心。」我進入他的語境。

「我們這次來,是想……」大象坐定後開口。

「等等,我今天在解一道題,你們也幫我看看?」山藥將一本習題冊轉向我們,「我最近在這家義工中心輔導小孩子,這是他們書上的一道題,難住我了,你們解解看,解完再說正事。」

書頁上畫的是一輛停著的紅色雙層巴士,車頭朝右,車身前後兩個車門皆開啟,有一人從前門上車,無人下車,第一層車窗上可見十二個乘客和一位司機,第二層車窗上有七位乘客。提問:請指出圖中的錯誤點。

「車廂下層高度應該比車廂上層大,這圖的上下層比例一樣,不太符合動力學。」我說。

「來來來,我們限定時間,暢所欲言,沙漏漏光,看誰的答案對得上。」山藥從課桌抽屜中拿了一個綠色沙漏放在桌上。

「人穿的是短袖,車旁的一家早餐店正在營業中,說明現在是夏天的上午,這時的太陽光是不是會反射到車窗玻璃上,導致看不見車內的人數?」我問大象。

「你想複雜了,這是一道小學生題,不會用到這部分知識。這個錯誤一定是顯而易見的,只是我們沒有發覺。」大象看了一眼沙漏。

「那我怎麼看都沒有發現問題。」我說,「對比我人生中見過的所有公交車,都……」

「我知道了。」大象突然說,「我也在對比平常見過的公交車,經你一提,立刻明白了,我們之所以沒有發現錯誤,是因為我們一直在腦中對比內地的公交車。但這是一道香港的題目,是一輛香港的公交車。」

「什麼意思?」我的思維一時沒有轉過來。

「香港跟內地公交車的差別啊,香港路面是靠左行駛,當公交車的車頭朝右,那車身是沒有車門的。這就是這道題的錯誤點。」大象說。

「這個回答說得通哦,我看看標準答案。」山藥隨手平放沙漏,翻開題冊的最後一頁,露出笑臉,「對,就是這個答案,怪不得我也想了很久,原來要將車子的行駛方向考慮進來。」

「我們這次來,是想讓你幫忙找一個人,26,鄭齊仕說,沒有你找不到的人。」大象說。

「嗯,你描述一下那人,並說說想讓我用什麼方式找到他。」山藥說。

「這個人是一個啞巴,殺人後自殺,公安系統沒有案底,我們只知道他的職業曾經是理髮師,還會畫畫,2000年前後大機率在廣州定居,開理髮店,跟一名女子結婚,後來女子背叛他,他的兒子可能被帶走,或者出了意外,導致母親悲痛過世。他因此恨妻子。這個人物故事很典型,我猜想在當時一定有紙媒報道,只是當時網路還不發達,伺服器上儲存的新聞資料非常有限,需要你的專業技能。如果此路不通,我想讓你幫忙,能不能用什麼辦法找出2000年前後廣州註冊的理髮廳,篩選出符合以上描述的選項。或者根據我帶來的這些舊照,綜合外景的道路和建築,室內光線方向,來定位出大致的位置?」大象從包中掏出照片包,拉開拉鏈,遞給山藥。

「等下,我們再發散一下唄。」山藥並沒有接過大象的照片包,他又將題冊移到桌面中心,「我剛從這道題上延展出一個新的問題,很有意思,你們再猜猜,用一種最簡易的辦法,將這道題錯誤點抹掉?」

「將車門塗掉不就可以了。」我有點慍惱他的態度,「不是說解完題就說正事嗎?」

「這個辦法沒我想的辦法那麼簡易哦。」山藥說。

「把問題改成簡體字,或者把發問的語言換成普通話,將這道題放入內地的語境裡,它就沒有錯誤點了。」對於山藥的輕視,大象沒有一點不滿的跡象。

「對!厲害。」山藥向大象比大拇指,「就像一名好的編劇不是文字功底厲害,取勝核心在於故事。同樣的,程式設計於我,只是工具,黑進資料庫,根據平面圖定位位置什麼的,調看各種攝像頭啦,不值一提,幹什麼事的重點,還在於思路要奇絕。」

「跟我來。」山藥走到前臺,從桌上拿起電腦,我們跟他保持同一個方向站著,看他手指翻飛敲擊鍵盤,「大象的辦法可行,但對我來說不是最優解,找起來也沒意思。最易突破的口,是找女子相關的豔情史。」

「豔情史?」我納悶。

「對。」山藥操作電腦,「這是一個婚外戀故事,啞巴有個妻子,妻子背叛了他,很大程度上說明女子有了外遇。啞巴本來是弱勢群體,他靠精湛的理髮手藝賺了不少錢,勢必會招致一些健全人眼紅。女子的背叛,會讓這些人暗中痛快。事前事後衍生的版本,哪怕是杜撰,也會極盡離奇和色情。這一塊有很多暗道可以打通。雖然2000年前後網路還不發達,但那時的bbs社群和部落格已經開始流行,百度貼吧也正在籌劃中,伺服器安在香港的色情網站大部分都是內地ip.只要確定幾個關鍵詞,‘啞巴’‘妻’‘理髮’‘偷’‘情’‘廣州’,起始時間設定為1999年,搜尋內地網路出現的符合關鍵詞的內容,我請你們下樓喝杯鴛鴦奶茶,喝完我們來看看捕獲情況。」

喝完奶茶回來後,我看到電腦還在運作中,已經搜尋出129篇符合關鍵詞的內容,時間最遠的是2005年。

「先篩掉非廣州ip釋出的內容。」山藥敲了幾個程式碼,我看到129篇內容剩下74篇。

「從這些內容裡面查詢有沒有相同的ip地址。」彈出4篇內容是同一個ip釋出的,山藥依次點開四篇內容,最早的內容釋出在2003年,最後的內容釋出在2005年。

其中一篇帖子,是2003年釋出在一個黃色論壇的情事分享區。帖子寫到,「我」去一個位於廣州番禺區的理髮店理髮,理髮師是一名聾啞人,他的妻子在逗兒子玩,是一個健全人,長髮,長得很有誘惑力,在理髮途中,「我」透過鏡子跟理髮師的妻子頻頻對視,確定她對「我」有好感。「我」於是經常去理髮,有次看周圍沒人,壯膽在啞巴面前約那個女人。一來二去,「我」知道啞巴無威脅,更加肆無忌憚地跟他女人偷情,甚至還在夜晚潛入他家,跟他老婆做愛,啞巴養的金毛狗一開始還吠,被女人訓了幾次,就不再叫了。「你叫出來更刺激,反正啞巴也聽不到。」「我」對女人說。

「內容勁爆,是個黃文高手。」山藥再將這四篇釋出在不同網頁的內容重合,從中再篩出一些特徵,均符合我們要找的啞巴本人的畫像。

「再來看看這個ip地址。」山藥定位出廣州番禺區的一座老式居民樓,「戶主叫李順,三口之家,根據這個ip釋出的其他內容來看,大部分是學生流行話題,對比偷情帖的構詞和句式,出自一人的可能性極大,可以推斷,2003年使用網路的,是李順的兒子李文生,當時他在讀高二,16歲上下,不太可能跟一個成年人偷情。」

「偷情帖子裡的對話全部陷在色情裡,沒出現有關工作方面的交談,連談及私奔都看起來像兒戲,這裡,還有這裡,說給女人送了一個皮夾和香水,皆用了‘名牌’和‘高貴’,‘用掉了我半個月的工資’,提及細節又語焉不詳,可以斷定是一個沒有社會經驗的學生所虛構。」大象指著內容說道。

「看做愛的細節,完全受到了色情小說和黃色漫畫的影響,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就是一個處男在意淫隔壁的少婦。」我也發表自己的見解。

「故事虛構,但基礎取材於現實。發帖者李文生現在25歲,在廣州天河區一家保險公司上班。調出運營商的資料,看他近半個月的通訊點,密集出現距離公司一公里左右的一間屋內,可以判斷是他現在住的地方。」山藥邊說邊操作,「看他的通訊物件大部分是客戶,無開房記錄,確定單身無疑,而且社交貧乏,目前銀行卡里的存款是兩萬三千元,每月花銷基本固定在一千元左右,沒有娛樂消費需求,但以他剛染上興趣的賭球的輸錢頻率,大概三個月會把存款賭光。看網路上的搜尋和發言,厭女症晚期,判斷有家暴傾向,性格懦弱。看他下載的電影,審美低俗。」

「帶一名警察去找他,就跟他說,要檢視他的電腦,就說是檢測到他下載了非法影片。他電腦裡存了5gav,夠他嚇的,之後再跟他說明你的來意,他就會乖乖帶你們去啞巴理髮室的地址了。」山藥合上電腦,「祝你們接下來破案順利。」

當天晚上,我們就坐飛機到了廣州。李文生一開始還狡辯,當時釋出在網上的故事只是出於好玩,完全虛構,並沒有什麼根據,看警察一臉嚴峻,他才同意帶我們過去指認,並不斷表示「我不知道這個會犯法」。

在番禺區的一處待規劃的老房區,我們找到了啞巴的理髮室,那家理髮室至今還在營業,裝潢乎還維持之前的風格,綠白的馬賽克牆壁,水泥地面被踩踏得油光水滑,天花板安了兩架吊扇,扇葉上纏繞一層黑乎乎的絲塵,發出「嘎噠嘎噠」的噪音。店主是一個身材微胖的健全中年人,我跟大象、兩名警察和李文生進店時,他正在用一個推子給小孩剃後腦勺。

"2006年,我從他手中買下他的店後,就沒見過他了。」理髮店店主跟我們說道。

啞巴本名叫馮富良,正是締造丹東鳳凰山樹林命案的兇手。2001年,啞巴的妻子吳妙嬋趁馮富良工作的空當收拾行李,跟另外一名男子離家。留下三歲的小孩,馮富良的母親回家後,發現孫子觸電倒地,她當場昏迷,在醫院躺了五天,沒有再說一句話。在短短一週時間,失去兩位摯愛,馮富良那天一直喊叫,悲傷拉扯到極限,發出尖銳的嘶鳴。聽過那個聲音的醫生和護士,表示終生難忘,「耳膜都像被刺破了一樣。」

馮富良之後就行屍走肉地生活,理髮室也不開張了,有人讓他去警局報案,兒子和母親的意外,吳妙嬋負有很大的責任,馮富良不為所動,只是默默將照片上有關她的臉孔,用小刀劃掉。

2006年7月,他賣掉房產後,悄無聲息離開了。鄰居有天意識到他,才發現他早就消失不見。直到2012年6月,事情過去了將近六年,我們找上門,他們都還不清楚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殺了他妻子了?」有人問。

在派出所查詢吳妙嬋下落,我心裡是暗暗擔憂的,一方面我不希望她真的「出意外」死去,一方面又希望案情如大象所推理的那樣發展。

「她現在居住在湖南的郴州市。」一名年輕的警察抬頭看向大象,「人還活著。」

「我看看。」大象臉上現出疲倦,俯身看向電腦螢幕。

「等等,吳妙嬋報過案。」警察用滑鼠點開她的報案資訊,"2009年5月28日,她跟另外一個男人生下的9歲兒子,被人在老家屋內殺害,她的前夫馮富良被警方列為最大嫌疑人,因為他人失蹤,案件至今未破。」

吳妙嬋的兒子,就是「紅衣男孩」案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