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16號當天的山路監控,常理並沒有出現。」大象說。
「這不就得了,他去別的地方製造不在場證明。只不過我們沒問而已。」我說。
「製造不在場證明,你會選擇在這個棚屋嗎?」大象轉問周昊,「你調查過常理之前出現在山路的監控攝像,有沒有拍下15號那天常理的監控畫面?」
周昊調出手機相簿,「還真有,當時我不是去查他的走動路線嗎?發現他16號沒走岔口山道,但之前卻都走這條道。這是15號我拍下的岔口處監控畫面,當時他往山道上走,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很可疑,我拍了下來,但畫面比較模糊。」
大象看了監控畫面,拿給我看,「記憶大師,你看看這張照片,想一想,跟你昨天晚上在寵物店監控影片裡看到的常理有什麼不同。」
「啊,他是左撇子?」我看了一眼,發現他將扁擔放在左肩上,快速說。
「這是因為監控畫面是映象呈現,左右互換了。」大象指出。
「我再仔細看看,」我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身上穿的衣服不同。」
「還有呢?」
我認真想,將這兩個人物形象在腦中重疊,終於找到大象想要的答案,"15號跟16號的常理的最大差別,是頭髮。」
「對,常理犯罪當天16號晚出現在寵物店的時候,頭髮是理過的,但15號還沒理髮。也就是說,16號白天,他待在這個棚屋,用自己的理髮工具為自己理了發,牆角的竹匾盛有碎髮,理完髮,他洗了個澡,換了衣服,這棚屋至今還充斥一股香皂味未散,西北屋角有肥皂幹沫。因為他要將愛狗送走了,心中不捨,在棚屋周邊跟狗玩了一會兒。之後他才帶狗下山,去了城裡的寵物狗店。」大象說。
周昊想了想,說,「這不對啊,你說他去寄養狗是本來的計劃之一,我還是之前那個論調,這不像是一個挑山工會做的事。」
「在隱居這座山之前,」大象說,「他並不是一個挑山工。」
大象讓我們看常理存的照片,從照片的房間背景,可以依稀看出格局和傢俱,不是富裕之家,至少也不是底層人。其中有一些出遊照,是十多年前的北京、上海、深圳、澳門景點照片。千禧年前後去這些大城市景點遊玩,說明常理之前的生活水平並不低。
「看這兩張照片,房間裡左邊出現了一條黃色狗尾巴,還有這張,他的兒子騎在一隻金毛身上,這也證實了他之前的生活有養狗經歷。所以,臨死之前,將愛狗寄養寵物店,希望遇上一個好人家,是符合他的行為的。」
周昊用手捋了捋額前頭髮,「要遭受怎樣的變故,才會選擇來這樣一座山中當挑山工呢?」
「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大象說,「可以說,找出真正的答案,這個案子的眉目就清晰了,很多東西物歸原位。」
「單親家庭,自身殘疾,被妻子背叛,兒子走失或死亡,母親去世。這些表面可以推測出來的遭遇,構成了常理的絕望。絕望之人,會尋死,但有的人是偷偷死,有的人會報復之後死。常理等了這麼久才自殺,可能是因為他終於實現報復目的了。以‘紅鬼’案作為開端,這個真正的幕後兇手借法術殺人續命的外衣,來吸引病入膏肓的教徒,有的人,像一飛,是真的相信續命,但有的人,像常理和我們之前遇到的張延實案,他們是想借駭人連環兇殺案向社會進行報復,也就是我一開始說的,傳播‘恐懼’。他們是真正絕望之人,他們想死前,做一些掙扎,表達憤懣。」大象說。
三月初春時,67歲的退休醫生張延實,在凌晨將對面樓的小孩脅迫進屋,掐死,然後將屍體吊在房間的吊扇上,周昊通過張延實口供的漏洞,將他定為嫌疑人,最後在他的垃圾中發現了作案工具。當時我們都認為,患有糖尿病的張延實,作案動機是迷信續命,但是兒女皆離家,他獨身生活,孤獨絕望,求生欲很低,痊癒和長壽對他都不再有吸引力。真正的動機,跟常理一樣,是傳播完恐懼,然後赴死。
「還有一樣東西可以論證常理的絕望,他的畫。畫得這麼好的人,哪怕隨便在山底下支個攤,幫人畫像,也比做挑山工輕鬆和來錢快,但他並沒有那麼做。這可以說明,第一,他是真的愛畫畫,第二,他對生活得更好沒有慾望。畫畫可能並沒有給他帶來好的回憶,所以他只能偷偷畫,在這裡畫。看他對畫作的處理,隨便堆積在衣櫃內,並不珍惜。畫畫只是他放空或發洩的一種途徑,這也可以解釋他畫中的內容都很陰鬱的緣故。」
大象接著說,「當一個藝術者只靠體力活謀生時,一定是真正的絕望。真正的絕望者,會一直任其下墜,不會做向上爬的念想。剝除掉這個系列法術案的續命外衣,我們可以這樣想,紅鬼,這個幕後殺手,他創辦了一種邪教,拉攏患絕症或徹底絕望的教徒,喚起他們內心的惡念,讓他們在死前殺人,完成某種報復。為了說服絕望者,他可能會做一些事回報這些人,比如殺掉他們想要報復的人。」
我說,「比如常理的妻子。」
「讓常理耿耿於懷的,就是他劃掉樣貌、背叛他的妻子,現在,我們要查兇手常理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妻子的下落。從兩個方向著手查,一個是查身份證上的真實常理,看他曾經有沒有接觸過啞巴,另一個是查兇手,通過這些照片線索來查。找出兇手再找出他的妻子,而且他的妻子很可能已經死了。」大象將啞巴常理的照片悉數整理好,放進一個密封袋裡。
這個案子告一段落,周昊須回武漢,大象拜託他幫忙調查一下真常理的真實身份。順便查一下張延實是否有過仇人,以及目前這個仇人是否還在世。大象將這些照片全複製一份,回去仔細留意裡面的事物特徵,看能拼湊出多少啞巴常理的身份資訊。我整理啞巴的畫作,影印回去看看有什麼線索。
「你們說,我們這麼快就破獲了這樁樹林兇殺案,會不會有獎勵啊?」下山的時候,我看大象仍眉頭緊蹙,開了個話題。
「應該會有。」周昊也有點心不在焉。
「接下來恐怕不太明朗。」大象從坡上跳下,「當殺人的動機是傳播恐懼的時候,是最難應付、最棘手的犯罪。」
周昊補充道:「也是警方最擔心遇到的案子,因為兇手都不惜命,犯罪目標都是隨機的,範圍廣,各節點之間也很少有關聯。」
「這種全國性的犯罪,是不是會快速成立專案組,定期限,集中力量偵破?」我問。
「嗯,」周昊說,「但遇到這樣的案子,最優先順序,是封鎖訊息源,阻斷傳播,並加大力度監管,草木皆兵,必要時會用強制手段調查可疑物件。」
「比如?」
「比如,外國要搜查嫌疑人房屋,需要向法院申請搜查令。我們比較曖昧。」
原來「曖昧」一詞也可以用在這麼嚴肅的事情上,我問,「那這起系列案件接下來最糟的走向會是什麼?」
大象拿出手機,並不直接回答,「對了,記憶大師,我這還有一道題要問問你。」
是兩張圖,百元人民幣的正面和反面。大象問,「你看像什麼?」
「論顏色和圖案的佈局,最像臺幣100元。」我站定沉思了一會兒,不知大象葫蘆裡賣什麼藥,只有按照我的認知,在腦中搜尋對比各國鈔票圖案回答。
「不對。」大象說。
邊走邊想,「啊,我知道了,像那種高度模擬的冥幣。」
「最後一次機會。」
我思索大象問這個奇葩問題的理由,錢是放在一張桌子上,為什麼是圖片?為什麼不拿出現金給我辨別,「給點提示。」
「錢是從啞巴常理出租屋內的桌子玻璃底下拿出來拍的。」
哦,是假鈔,想通了,「像真的100元。」
「有時一個東西的真相,哪怕是圖形記憶大師,也不可能單靠視覺就做出準確判斷。必須綜合形象、認知、邏輯和觸感,才能貫穿因果。」大象說,「接下來最糟糕的走向,是這些實為傳播恐懼的連環兇殺案,會藉以邪術犯罪的驚悚外形,快速複製並流傳全國。」
大象的擔憂不到十分鐘就被驗實,我們到達山下管理處,是早上十點。管理處裡面人員密集,包括昨天三位西裝人,他們表情複雜地看向進門的我們,將我們召集到一個角落,悄聲說:
「剛剛接到訊息,又同時出現了三起同類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