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他曾反抗過嗎?」我問。
「從來不反抗。很怕我。」
「你的腿是怎麼沒的?」惡人雙腿從根部以下全截掉,是嫖娼得了性病太晚治療導致的。
惡人停頓了一段時間,「做石頭的時候被石頭壓到的。」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問這些幹嗎?」惡人再次露出警惕神情。
「我是記者,想寫一篇報道,您作為了解殺人犯的人,這些細節寫出來,有利於您的形象。」
「大約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一飛的母親去世。說是發高燒,不出意外,是這個老惡人傳染給她的性病。這個老惡人也是個殺人犯。
「你現在靠什麼過活?」我問。
「就靠政府救濟了呀,阿弟,你回去多寫寫我的現狀,幫我多多爭取一些救濟,我現在行動不方便,每個月的救濟金難以維持生活,我現在這斷腿一到晚上就痛,太折騰了,我需要買更多的藥,你幫我跟政府反映反映吧。」聽了惡人的訴苦,我產生一種莫大的快意。
《殺死比爾2》中,女主角將獨眼殺手的另一隻眼揪出,但並沒有殺死她。這種等死神降臨的痛苦,比死更恐怖。我離開了惡人家。
四
兩天後,豬飼料化驗結果出來,果然含有新增劑,是事後摻入的,比例約1:1000.新增劑是一種新型性激素,通過豬的消化系統轉化,在豬肉上很難檢測出來,卻能直接作用於人,劑量無害,但相當於被迫吃了春藥,性慾增強。
大象看後若有所思:「這個村有兩個很奇特的現象,你發現沒?」
豬肉新增性激素,結合一飛案,我做了這樣的聯想:「成年男子不少,流浪兒也很多。」
「你說的這些恰好是這兩個奇特現象的反證。這個村中的‘計劃生育’標語非常多,幾乎每堵牆都刷有標語,我一開始也選擇性忽略這個現象,以為是每個村的特色,但豬肉新增激素這事,突然點亮了這個被我忽略的事實。標語之所以這麼密集,說明出生人口已經超出指標了,我料想這個村的超生罰款會非常嚴厲,所以也導致了流浪兒變多。另一個奇特現象是,村中隨處可見成人用品店,這在一個村中過於反常了。由此我可以推匯出第三個奇特現象,就是可能有很多隱蔽的‘髮廊’,在做性交易。」
這樣一對應,才意識到標語確實多得嚇人,我問:「一飛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還有這些新型激素新增劑,他是怎麼拿到的?」
「他不可能買到這些東西,一定是有人指使他的。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認為很可能與樹德有關。一飛懼怕樹德,後來樹德染上性病,被截肢,作為一個性無能患者,這會讓一飛覺得‘性’是一種極佳的懲罰手段,加之他患有白血病,父母近親結婚,青春期遭受樹德虐待,這些都可能塑造他的反社會人格,他這麼做,是想報復所有人。」
「這種報復手段也太緩慢了吧。」
「宏觀上看,不僅不慢,而且隱蔽,殺傷力更大。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當‘性’失控,是會導致非常可怕的後果。一飛是用‘性’在破壞這個村中秩序,加速熵增,一旦爆發,波及深遠。這樣的報復手段,他不可能策劃得來,因此,一定有人在背後指使,他只是合適的執行人。」
亮出我的口頭禪:「下一步應該幹嗎?」
「現在有一些謎團,那個意圖燒豬飼料的是什麼人?他與殺人案之間有沒有關聯。你幫我去找找之前跟一飛同住的那四位租客的資訊。我要去派出所檢視一些資料,用來證實‘性’氾濫作用於現實的危害。」
五
一飛從2006年開始承擔豬場的餵養工作,大象檢視了這前後九年間磨石村的生育率(總出生數與相應人口中育齡婦女人數之間的比例)資料,發現從2006年開始,生育率開始反常,遠遠高於世界生育率。
檢視犯罪率(犯罪者與人口總數的比例)資料,也發現了相同的趨勢。2006年開始,磨石村的犯罪率上升,其中外遇爭端最多,典型案件是一位男性將外遇者一家四口殺死之後,再把妻子殺死,然後投案自首。其次是強姦和猥褻,登記在案的有十四起熟人(親人)性侵孩子案,三起老師性侵學生案。最後是偷竊,因為流浪兒人數多,這些人經常團伙作案,2008年夏天有個少年在菜市場偷竊一輛摩托車,被當場抓獲,少年被眾人圍毆致死,至今不知兇手是誰。
死亡率也反常,死亡大頭是性病。紅燈場所取締不止,很多小姐是外地人,通過性病傳播,很多人無辜死亡或傷殘。醫院的性病資料非常駭人,有個女學生曾在醫院三樓走廊開窗跳下,當天她被診斷出淋病。犯罪者是她小叔。
村中唯一一所中學的早戀現象屢禁不止,有兩對學生情侶分別被拍到在行政樓和樹林偷情,影片流傳網上,後來都被開除。人流手術讓很多民營診所大發橫財,很多青年為了便宜,不惜冒感染風險進行手術。一位十八歲少女因做人流手術感染致死,家人醫鬧,將其中負責的護士打成重傷。
計生局為了控制人口,採取嚴厲的處罰措施,收效不大,後來強行打胎和結紮,人心惶惶,經常發生衝突。有資料顯示,至少有三位被執行打胎的婦女,在事後患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因為超生罰款嚴厲,有的人生了孩子之後選擇遺棄或販賣,2009年破獲一樁國內販賣人口大案,主犯就是本地人。磨石村北面有一片樹林,村中人戲稱「鬼仔林」,據說有人在那裡遺棄死嬰。
這些都是海面上的冰山,而承託在海面下的龐大底座,是那些被掩埋的、被忽略的、不可告人的、冰冷陰鬱的更悲劇人生。
六
我回租住的房間後,看大象陷在椅子裡,傍晚,落日餘暉打在他苦悶哀傷的臉上,我第一次覺得,他也有潦倒到不堪一擊的時刻。
「我今天去調查一飛租客資訊,發現一些可疑湊巧的地方,不知有沒有關聯。」我打破沉默。
「你說。」大象從椅子坐起。
「你還記不記得牧野?當時是他在‘第一手命案’告知我們一飛兇殺案的,他也是當地派出所的民警,去年被調任到縣政府任職。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找到了當時跟一飛同租一幢樓的租客,是一位小姐,住三樓,她跟我說其餘三位租客的情況,這些租客的嫌疑都不大,但有一位警察住在二樓,跟一飛倒是有點來往。再問,發現名字很熟悉,才想起是他。那位小姐還說,有一些嫖客會上樓來找她,牧野顯然知情,但他並不管。」
大象坐直,眉頭緊蹙,這種表情是他的思考標誌。
「那晚在屋內的那個人,看背影身高身形,就感覺似曾相識,你這麼一說,倒可以對得上,這有點巧,難道他是嫌疑人?」大象說。
因為長久不發言,「第一手命案」網站已經將他清理出網。隔天我們去縣政府辦公樓找牧野,工作人員說牧野前幾天剛請了長假。他們不讓我們進牧野辦公室,去他家,沒人在,汽車被開走。問了鄰居,鄰居說他一個人住。「可能眼光太高了,不然這麼優秀的條件,不可能找不到物件。」
大象回去檢視那兩罐汽油。在汽油罐上,他嗅辨出了一種香料的味道。「罐上有佛香味,這兩罐汽油是新的,可能是在香鋪裡買的,我們沿牧野家到一飛空樓的路線,去檢視有沒有這種香鋪,對應他們的汽油罐形狀,看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麼。」
在磨石村路口的一家香鋪裡,找到一模一樣的汽油包裝,這種汽油的用途是家族祭拜的時候,往紙錢上倒用來助燃的。使用機會比較少,這幾天只賣出兩罐,店主對買的人有印象,給他看牧野的照片,證實是他。
「太匪夷所思了,牧野是嫌疑犯,2011年就在網站裡,那說明我很早就被兇犯盯上了。而且恐怖的是,牧野當時對於偵破一飛案幫了很多忙。如果他是同夥,為什麼急於抓獲一飛?」大象說。
事實只能是,一飛是他的傀儡,他是一飛的幕後主謀。讓一飛給豬餵養加激素的飼料,也肯定是他指使的。
也就是說,當時大象之所以能快速抓到一飛,很可能是牧野暗地做鬼。
"26跟我說了一個推理作品的偵探法則:所有偵探都有好運氣。也就是說,當一個偵探遇到一個案件時,他總能找到一些很巧合的事例,像是天降靈光,大大縮小兇嫌範圍。我現在反思,我們當時偵破一飛案的時候,就遇到一些運氣事件。」大象回憶。
當時大象根據兇案現場外的蒿草車輪壓痕,推測兇手騎著一輛後輪紋路不一樣的三輪車,根據這個特殊線索,很快找出嫌疑人一飛。這就是「偵探好運」,但真相可能是,牧野為了不露痕跡地「處死」一飛,趁一飛將三輪車放於菜市場的空當,將他原本的後車輪替換掉一個,給大象的推理提供了便利。
牧野為什麼這麼做?根據推測,要麼是覺得一飛是個隱患,要麼是他想停止激素實驗,但一飛不從。這些都要等找到牧野,讓他親自回答。
但他回答不了,兩天之後,在村旁的高速路段,發生一起持槍殺人案,死者正是牧野。他的車停在臨時停靠點,右太陽穴中槍,車內沒有搏鬥跡象,沒有物件丟失。調看監控,是一位身高一米八左右的戴鴨舌帽男子進車開槍,是消音槍。在車內有過交談,後開車離開,車牌號是假的。看各路段監控,似乎後車廂還坐著一人。
牧野26歲,孤兒,3歲時被廣州的一戶人家收養。親生父母不詳,法醫提取dna鑑定,一對比,發現居然跟一飛是同母異父關係。再去檢測樹德的dna,證實是樹德跟一飛母親所生。
「不想養,後來通過人販子,給賣掉了。」面對警察的審問時,樹德說道。
原來真正要復仇的,是一飛的同母異父的弟弟,牧野。
而牧野的背後,可能是一個組織。
「再往前走,水會越來越深。」大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