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天說:「有鬼。」
警察拍了一下桌子,換了個問題:「說,項鍊藏在哪?」
「樹下,埋在樹下。」
大象眉頭緊促。
「哪棵樹?」警察的口氣變得關切,他朝張德天靠近。
「河邊的樹,最大的樹!」
大象說,這案子不簡單,要做好準備。
警車上,大象臉色凝重。到了指定的河邊,張德天指著遠處一棵大榕樹,說:「那,那,有鬼。」警察拉他過去,他一臉驚恐,死活不肯,只好把他拷在車上。兩個警察拿鏟子到樹下挖,大象讓我拍照,其中一個警察還說,這種小案子不用那麼認真啦。
二十分鐘後,說這話的警察吐了,他們挖到一具屍骨。
人血腐爛之後瀰漫屋內的氣味,混雜在各種臭味中,大象說,他當時並沒有辨別出。
我買了一個面罩,大象沒有。趕在張德天家被警察封鎖前,去現場勘測。大象全程皺眉,幾次出去外面乾嘔。但他執意不戴面罩,說沒有嗅覺,會大大影響判斷和思考。
我們回報社之後,我寫報道,大象負責蒐集整理資料。
用了一個通宵,我們將各種資料碎片用邏輯推演,不用法醫鑑定,提前知道了死者的身份。隔天我們走訪了一些當事人,根據這些關鍵情節,基本確定了案件的來龍去脈。
死者是他女朋友,外地人,叫段梅。據說來自廣西,但找不到資料證明。
兩年前,張德天還是正常人,但懶,一事無成,沒有女人願意跟他交往。他是家中獨子,父母早逝,留下一處房產。後來認識段梅,交往不久兩人同居。同居生活並不愉快,經常吵架。張德天依舊閒散,段梅在一家塑膠廠打工,不情願賺錢養他。
後來有人跟張德天說段梅在塑膠廠偷人,兩人因此大吵,不久,張德天去派出所報失蹤案,還在報紙刊登尋人啟事。他說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只要女友願意回頭,他以後會好好對她,找一份工作,還說要跟她結婚。
因為打工人口流動大,塑膠廠當時也沒有登記女孩的資訊,警察說,「這種失蹤案,除了她回心轉意,否則找到的機率為零。」周圍人覺得張德天可憐,被一個外地女孩拋棄,據說還被拿走了所有的積蓄。後來張德天發瘋,他們也都預設是因為受到了女人的背叛導致的。
但事實是,他跟段梅吵架,之後殺了她。他捂住段梅的嘴,隨手拿了桌上的小刀扎她的身體,血汩汩流,有一些噴到牆角。他深夜開第一趟摩托車去河邊挖了個大坑,第二趟將用床單裹住的屍體運往樹下埋。用了兩天清理房間,將牆上的血跡用刀刮下來,重新塗白牆漆,將濡血的床墊翻面,再覆上新的床單。最後去派出所報案。流淚,扇自己耳光,說自己對不起她,希望警察能幫他找回自己的女朋友。
騙過所有人,卻逃不過殺人的罪惡感。每晚在行兇的床上睡覺,總被噩夢驚醒。精神狀態在陰森的屋子裡越變越差,人開始消瘦,頭髮開始凌亂,走在路上會時不時警惕地回頭。後來索性沒回家,在路口成為一名瘋子。
瘋了之後,殺人的回憶淡化,死者的鬼魂卻愈加真實地佔據他的頭腦。他覺得要害他的鬼魂藏在樹下,只有讓人去抓它,他才能得救。怎麼讓人去抓它,他想到了一個搶劫的辦法,讓警察去挖它出來。
這就是他搶項鍊的動機。
公安局長特地給報社打電話,說這件案是他主導的,焦點要集中在他身上寫。希望大象主筆。
因為破獲了一宗殺人案,公安局長受了表彰,兩年後調任副區長。
但樹下並沒有挖到項鍊。項鍊成為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