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鬼

我跟大象相識於實習的報社。

當時我在家無事,需找個地方實習,拿個證明,正好小舅認識報社的領導,就介紹我進去打雜。一開始貼發票,看讀者來信,寫回信,更新網站,去印廠協調以及幫忙校對和搬貨。

我看其他幾位同事寫的報道,覺得我也能寫,說不定比他們好。除了大象,他有時報道一些雞毛蒜皮的新聞,印在報紙的角落,寫得利落,特點是經常發表一點「筆者」看法,我覺得觀點都新穎,而且一看就是個推理迷。我很喜歡看。

比如有位年輕人跳樓,站在路口樓的挑簷上,最後沒跳,自己往回退。大象報道這則新聞,在後面論述:這位年輕人頭髮剛理,衣服、褲子和鞋都是新買的。種種特徵都表明是個強迫症患者。他有條不紊地做赴死準備,但卻選擇跳樓這種自殺方式,可能是想到還有轉圜餘地。選擇鬧市跳樓的人,第一目的都不是死,他們需要別人給意見。後來他退回去,估計找到了不死的理由。

主編說,刪掉。不要發表影響不好的見解。

我覺得大象說的有道理。但又很好奇他怎麼知道這些細節。忍不住去問他。那是我第一次跟他正式聊天,還跟他不熟,叫他原名,「吳行,你怎麼看出來這個人頭髮剛理,衣服和鞋是新買的。」

他說:「他被警察帶下來時,我特地走去他身邊聞的。」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我嗅覺很好。新買的衣服有甲醛味,他是第一次穿。頭髮是髮廊洗髮水味,大部分發廊都用那類廉價洗髮水,他跳樓之前剛去理,衣服上沾有碎髮。一般來說,只有強迫症患者在自殺前才會做這種準備,但按照正常邏輯,既然下了那麼大的決心自殺,就會默然赴死,不會站在樓頂讓人圍觀。他後來自己退回去,要麼是想到死前還有事情沒做好,要麼是在人群中看到某個人。這個自殺者的處境動人,深挖下去可能有很多故事。」

我當時的內心獨白是,我身邊居然有這種奇人。我當即決定跟主編申請,跟大象一起做事,雖然我跟大象同齡,但讓我給他打下手也行啊,至少比貼發票強。

混熟之後,我就叫他大象,因為「大象無形(吳行)」。他也覺得這種動物符合他特徵,粗壯、黝黑、敦厚、隱忍、亮眼大耳、鼻子(嗅覺)奇特,還能站著睡覺。有一次我們市要舉辦一個國際展覽,加班開會,他倚站在會議室的牆角,居然睡著了。

我開始跟大象跑民生新聞,大部分是無聊事,半個小時就能寫完稿。直到我們去報道一宗搶劫案。

這宗搶劫案特殊,是因為搶劫者是個精神病人,叫張德天。按大象的說法,找不到犯罪動機。排除掉純正的殺人惡魔,普通犯罪都有動機,張德天為什麼要去搶項鍊?

——他在巷子的拐角竄出,把一名婦女的項鍊抓扯下來,致使婦女跌倒受傷。

「因為瘋子沒有邏輯,所以犯罪也是一時興起,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動機。」我說。

「你仔細想這個叫張德天的瘋子,他在路口睡了多久了?應該有一年多了吧。是本地人,有一處房產,為什麼不在自己家住?為什麼突然去搶劫?瘋子不是沒有邏輯,而是跟常人的邏輯大不一樣,但是他們有。搶劫犯的邏輯是項鍊能換錢,張德天當然不可能為了錢,所以如果能弄懂張德天搶項鍊的邏輯,可能會挖到一些東西。」

我又說不過他,問:「所以下一步應該幹嗎?」

大象說:「去他家看看。」

房子是平房,那一處待拆遷,住的都是一些老人。張德天家沒鎖,周圍一片破落,沒有生息。我們進去,沒待一分鐘就出來。太他媽臭了。

我問大象能從臭味中辨別什麼出來嗎?他說是各種臭組合到一起,臭到超出他的能力範圍。

張德天第二天就被抓了。之所以這麼快是因為,一,他第二天又回到他自己在路口的被窩。二,被搶劫的女士,是市公安局局長的妻子。

我們去派出所。報社跟派出所的關係不錯,有一次一名警察查獲了一輛走私車,抓了幾個嫌疑犯,人物報道就是大象寫的,後來省報原封不動轉載了,還上了電視臺。市裡七個派出所,大象因此能刷臉出入。

張德天被沖洗一遍,頭髮還溼漉漉。警察問他,「為什麼搶劫?」

張德天在抖,可能給他沖洗的水是冷的,他說:「有鬼。」

警察一頭霧水,「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