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忍心看知識分子因玩撲克牌而浪費時間,這是沒有意義的遊戲,尤其糟糕的就是獨自一個人玩這玩意兒,因為它妨礙了你和人聊天的機會。人是社會動物,一定要和社會交往聯絡,這樣才能發揮最高度的談話技巧。」
「浪費時間也無所謂,不論如何愚蠢的人都會使用金錢,然而時間是用金錢購買不到的,所以浪費時間也算是一種高超的技能,何況浪費時間之際還能聽別人講話。」阿聖頓也反唇相譏。
「在你拼命猜測紅八後面出現的是不是黑七的時候,我又怎麼還能專心說話?聊天是需要具備最合適環境的活動,因此當一個人在講話時,他有權利要求對方提起最大的注意力!」哈林東所說的這席話並無惡意的責備存在,從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景,哈林東始終為此而煩惱,他用不介意而有耐性的語氣解釋,說他不過在照事實分析罷了,至於阿聖頓肯不肯接納則與他無關了,這就是那種喜歡用誠實對待自己工作的一般藝術家的主張。
哈林東讀書非常勤勉,他手執鉛筆,一見書中有應當格外強調的地方,就在旁邊畫線標明,或在空白處以工整的字型書寫自己的感想,他很善於對自己的評語加以討論。每當阿聖頓正在獨個兒閱讀時,一手執筆一手捧書的哈林東便會張著他大而藍的眼睛,不停地瞄著阿聖頓。當阿聖頓察覺到這種情形時,心就會立刻怦然震動,非但不敢抬起眼睛,甚至連翻書也小心翼翼,因為他知道這時候乃是哈林東需要抓人去聽他發表議論了,所以阿聖頓只能像啄白粉筆線的雞那樣,死盯著書上的字不放,就這樣和哈林東熬著,直到哈林東先認輸,開始低頭讀書時,阿聖頓才會鬆了一口氣,開始去安心讀自己的書。哈林東先閱讀的是兩本美國憲法史,後來又翻閱了《世界大演說全集》的原文書當作閒暇時的消遣。哈林東是一個很擅長演說的人,舉凡著名的演說詞,他大都涉獵過,而且他很懂得如何在演說之際使聽眾產生共鳴的情緒,至於在什麼時候應該插進能感動人的詞句,如何才能引起聽眾的注意,怎樣處理最後的結論等,他也都很有心得。
哈林東先生還極愛朗誦文章。阿聖頓曾遇到過好幾個有朗誦癖的美國人,他看過美國人朗誦的場面,一次是在晚餐後的一段時間,在旅館客廳的一隅,一家之主被妻子、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團團圍繞著,要求朗誦給他們聽;另一次則是在航行大西洋的途中,有一個道貌岸然的瘦紳士佇立於十五位度過了青春期的婦女當中,阿聖頓也曾懷著敬畏的心情,欣賞他用嘹亮的聲音朗讀美術史;還有一次在甲板上散步時,當他走過躺臥在甲板躺椅上的一對新婚夫婦旁邊,他聽見新娘緩緩地朗誦大眾通俗小說給她的丈夫聽。每當看到這種情形,阿聖頓就要對這種奇妙的表達方式另眼相看。有些朋友也會要求阿聖頓聽他們朗誦,有些人則希望聽到阿聖頓親口朗誦,每次他都用慎重的態度婉拒這種邀請,並且對於有意做此種暗示的人不予理睬。他討厭自己大聲朗誦或聽別人大聲朗誦,他暗自覺得這種癖好乃是美國人個性上的缺點,但哈林東卻以為自己是朗讀高手,更常用這種朗讀的藝術和理論教導阿聖頓。朗讀的方法分為兩類,一類叫作表演式,一類稱為即興式,阿聖頓知道其間的差別。前者是以書中人物的喜怒哀樂為感情而念出來,即小說裡女主角在悲傷的時候,朗讀的人就得用悲傷的聲調朗讀,女主角在情緒激昂或痛苦的時候,朗讀人都要依照她的激昂、痛苦而發出類似的聲調。後者也就是即興式,則要求人們要猶如讀芝加哥通訊貿易局的價目表那樣,不摻雜絲毫的感情,而哈林東的朗讀就屬於這一種。到目前為止,哈林東已經結婚十七年,曾吩咐妻子當孩子長大時,也要為他們朗讀沃爾特·司各特、簡·奧斯丁、狄更斯、勃朗特姐妹、威廉·梅克比斯·薩克雷、喬治·艾略特、納撒尼爾·霍桑、w.d.豪威爾斯等的小說。因此阿聖頓發現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朗讀乃是哈林東先生的第二天性,所以要求他不朗讀,就等於要求抽菸的人戒菸一樣,會使他格外焦躁不安,哈林東就這樣經常在別人不知不覺中朗讀起來。
「你聽一聽好嗎?」他用彷彿已被精妙的格言或優美的詞句所感動後的口吻說,「這次你非聽不可。你瞧這篇文章不是很美嗎?只有三行。」
他開始讀了,阿聖頓以為這一篇文章很短,便很高興地洗耳恭聽,但當快要讀完的時候,他又接著讀下去了,那篇文章好像沒完似的。他用清越的聲音一頁一頁地念下去,阿聖頓覺得異常惶恐,不時地蹺起二郎腿,累了又換蹺另一隻腳,時而抽香菸,時而更換座位,但是哈林東毫不理會他的反應,仍然無動於衷地繼續念下去。火車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慢慢地推進,經過寒苦的村落,渡過好幾條河流,哈林東的朗讀還沒有結束,直到讀完埃德蒙·柏克的演說辭時,他才得意揚揚地放下書本。
「剛才那篇演說詞在英語演說中是最精彩的一篇,我們應該由衷地誇耀它,它是我們人類文明遺產的一部分。」
「你想到埃德蒙·柏克的聽眾現在已全部死光,是不是覺得很傷心?」阿聖頓挖苦地說。
當哈林東正要回答說這篇演說詞是十八世紀的產物,那時的聽眾自然已全部死光時,他突然又領悟到阿聖頓話中有話,於是用力地拍了一下膝蓋,縱聲大笑起來。
「妙透了,非把它記載在手冊上不可,吃午餐的時候,又多了一個可運用的資料。」哈林東說。
哈林東是屬於知識階層的人,知識分子乃是一般人因反感而產生的稱謂,可是哈林東卻把這種稱呼視為使聖勞倫斯接受火刑的網,使聖凱瑟琳遭受分屍的車子,以一種崇拜殉教工具的觀念接受了它,並一直陶醉在這種稱呼之中。
「愛默生是知識分子,朗費羅是知識分子,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詹姆士·拉塞爾·洛威爾也都是知識分子。」哈林東說。
哈林東對美國文學的造詣如此深厚,但是這些作家活躍時代以後的文學,他卻從來未曾提及。
哈林東簡直是一個非常無聊的人,他屢次擾亂了阿聖頓的安寧,使阿聖頓不由自主地憤恨起來。不過阿聖頓卻無法嫌惡他,因為他很天真,誰也指不出他到底壞在哪裡,他的自負一如孩子,但亦有可取之處,他很能體念別人的心情,並且態度謙恭莊重。有時阿聖頓恨不得殺死他,但另一方面,在短時期內,他對哈林東又懷有一絲情誼,這一點實在無法加以否認。他的作風公平而規矩,偶爾會過於周到,雖然這麼說,卻倒也沒有實際的害處。禮貌是人為的,在假髮上面敷一點花粉,在花邊衣裳上做些折紋,這都是些無傷大雅的事,而這些也顯示出他的好家世,同時也證明了他十分善良,一想到這一點,阿聖頓也就沒有理由不快樂了。
他待人親切,不論如何麻煩的事他都樂意幫忙,他喜歡「照顧別人」,這是一句法國諺語,而在英語中,卻沒有一句話可以適當地表示出這句話的意思。例如,由於生病的緣故,阿聖頓躺在床上兩三天,那幾天哈林東始終很熱情地照護他,對於這種照料,阿聖頓覺得很愧疚。當他病情日趨嚴重時,哈林東量體溫時的那種小題大做的神情,以及他從裝得滿滿的的旅行箱中取出藥來,並鄭重其事地要病人服藥的動作,都使阿聖頓暗自覺得好笑。此外,哈林東還不時從餐車替他帶回可以食用的東西,總之,除了太能講話這一項以外,哈林東都給阿聖頓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也只有在換衣服的時候,哈林東才不講話,並且抱著畢恭畢敬的態度在做這件事。他很斯文,每天都換衣服,他巧妙地從旅行箱裡取出衣服,並把脫下來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收進旅行袋裡。他換衣服時的手法非常高明,決不會袒胸露乳。阿聖頓在旅途的最初一兩天內,想盡量使這節車廂唯一的洗手間保持清潔,但終歸罔然,洗手間裡很快就變得和其他車廂一樣的骯髒了。雖然哈林東也同樣置身於這種環境裡,但他可不願意和其他旅客一樣,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每當他在洗手洗臉時,即使外頭有人等得不耐煩而轉動門鎖催促裡面的人,哈林東也始終不理會,直到他將自己整理得乾淨整齊並帶著肥皂的氣味時,才會怡然自得地走出來。他穿著黑色上衣,條紋長褲,光亮的漆皮鞋,全身整潔筆挺,好像從費城紅磚蓋成的小型房子中走出來,打算搭市內電車到商業大樓去辦公的那些人。在這一次旅途中,據說有一座橋樑快要被轟炸了,而渡過了這條河之後,將經過一座局勢動盪不安的小車站,到時火車可能被迫停開,有些旅客將會被驅逐下車,有些旅客可能會被逮捕。阿聖頓想到那時候可能會和他的行李分散,然後就這樣在西伯利亞度過這個冬天,因此為了以防萬一,他現在就穿上了自己最厚的大衣。然而哈林東似乎對這樁事無動於衷,對於即將來臨的危險他並不做任何預防措施。阿聖頓相信,即使哈林東被囚禁在俄國監獄裡三個月,他也依舊會使自己保持清潔,決不使衣服上起一點皺痕。
在火車行駛間,一團哥薩克騎兵衝了上來,個個亮出上了子彈的槍,守衛在各節車廂門口的踏腳上。火車安穩小心地駛過了這座橋,漸漸接近風聲鶴唳的車站,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猛衝而過。見此情況,阿聖頓重新換上了薄的西裝,這時,哈林東則投出諷刺的眼光瞟著他。
哈林東是才幹老練的商人,論起對事件的敏感度,恐怕除了事先知道的人之外,是誰也比不過他的,哈林東老闆派他從事這項工作真是再恰當不過了,所以阿聖頓覺得哈林東的顧主很有眼光。哈林東勢必會拿出最大力量去保護他們的利益,而能平安無事地達成與俄國簽約的協議,實在不是一件平凡的事。哈林東非常忠於公司,當他提及公司代表性的人物時,均帶著尊敬和親切的口吻,他愛他們,並且深深地以他們為榮,不過他決不把他們視如大富翁一般地加以羨慕。他滿足於領薪水的生活,他認為他的薪資頗適合於他的能力,這些費用已足夠教養兒子,也能在自己死後遺留給妻子一筆適量的遺產。他對金錢沒有過度的慾望,家財萬貫對他而言乃是毫無意義的事,他相信教養比金錢更重要。他處理金錢也十分細心,連每次餐點的費用都詳詳細細地記著賬,公司可以信任他不會要求超出實際需要的經費。火車每在一站停下,附近的窮人就跑上來求乞,哈林東認為這批窮人是戰爭的產物,所以他在火車快要停站之前,就預先把零錢準備好,然後散發給他們,當他散錢時,會微微露出抱歉的神態,並且在心裡嘲笑自己又碰到這些窮人。
「我明知他們不值得我這樣去對待,但我也並不是為了他們才這樣做的,我只是為著求取心安而已,萬一其中真的有飢餓者,若我不給他足夠吃飽一頓的錢,我就會受良心的譴責。」
哈林東是一個傻頭傻腦的人,但倒不失其可愛之處,別人決不會對他做出無禮的事,就好像成人不會責打小孩一樣,因此儘管阿聖頓對他懷著一肚子的怒氣,也不由得要裝扮出一副親暱的樣子,表示出基督徒的博愛精神。阿聖頓始終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脾氣,耐心十足地與這位個性溫和的人在這個毫無慈悲的人間交往,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到聖彼得堡需要花十天的工夫,如果比十天再要多延長一天,阿聖頓便要按捺不住了,假如需要花十二天的時間,或許阿聖頓會殺死哈林東也不一定。
最後在車子抵達聖彼得堡郊外時,阿聖頓已覺得疲乏不堪,並且渾身汙穢,而哈林東則依然保持著一貫整潔的模樣,神情開朗,並且微露驕傲之色。這時他們佇立在車內窗前看看沿途七零八落的樓房建築,哈林東回頭對阿聖頓說:「十一天的火車旅行想不到這麼快就過去了,託你的福,使我這十一天來過得非常愉快,很高興能與你同住,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曉得自己話很多,到目前為止,我們兩人總算共同度過了這一段時光,但願日後還可以相聚,在聖彼得堡期間,讓我們互相保持聯絡,時常見面,好嗎?」
「我有很多事情要辦,所以不知道有沒有空閒的時間。」阿聖頓說。
「嗯,我也很忙,不過我們每天早晨可以一塊兒進早餐,晚間可以住在一起交換意見,如果就此分手,實在太令人遺憾了。」哈林東嚴肅地回答。
「確是如此。」阿聖頓說著,隨即深深地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