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養它多久了?」阿聖頓問。
「一九一四年,是戰爭爆發之前的事,你對今天的訊息有何想法?我對內人是絕口不談戰爭的,不過我們不妨有話直說,我很高興能遇到同胞,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他遞給阿聖頓瑞士制的廉價雪茄煙,阿聖頓懷著悲壯的心情,把它當作盡義務一樣毫不考慮地接受下來。
「噢,德軍已經沒有打勝的希望了,連一點點希望也沒有了,英國軍隊反攻時,一定會打垮他們。」克拔說。他的態度充滿了熱誠,並且還帶著無中生有的親熱感,阿聖頓一時難以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地把話敷衍過去。
「由於內人的緣故,使我無法為戰爭盡一己之力,這是我終生引以為憾的事。戰爭爆發的那一年,我曾志願進入軍隊服務,但他們說我年齡太大,不肯徵用。若戰爭再繼續不停地打下去的話,我就要不理會內人的國籍,而去想辦法替國家效命了。我精通很多國家的語言,或許可以進入檢閱機關工作,你不是在檢閱機關服務嗎?」
他一心瞄準的目標終於暴露了出來,阿聖頓便用事先準備好的回答應付克拔詭異的詢問。
克拔將椅子移近他身旁,悄悄地低聲說道:「像你這種人應當不會講些別人忌諱的話,但附近的瑞士居民全部都是擁護德國政府的,所以你得降低聲調,別被他們竊聽了去。」言畢,克拔又換了另一個話題,對阿聖頓透露出一點秘密,「這些話不能告訴別人——我有一兩位好朋友地位很高,他們十分信任我。」
阿聖頓聞言,勇氣倍增,但卻故意避重就輕地提起各種不相干的內幕,所以兩人分手時彼此都十分滿意。第二天清晨,阿聖頓發覺克拔埋首於打字工作中,也許不久之後,在伯爾尼的上校先生將會接到一份意料之中的報告。
又一天晚上,阿聖頓從餐廳走回房間,途經敞開門的浴室前,被克拔夫婦瞧見了。
「請進來吧,我正在替弗裡瑞洗澡。」克拔一如平日親切地跟他打招呼。
這隻雜種狗常常弄得一身泥濘,克拔則不厭其煩地為它刷洗,併為此自鳴得意。克拔夫人也高捲袖管,繫著白色大圍裙,在一旁幫忙。克拔穿著長褲和背心,露出長滿雀斑的粗壯胳臂,用力在可憐的狗身上擦肥皂。
「這件事需要晚上來做,」克拔說,「福伊茲傑拉爾德先生也用這浴缸洗澡,假使讓他知道我在這浴缸裡替狗清潔身體,他一定會昏倒的,所以我要等他上床之後才做。弗裡瑞,來,表演你洗臉時聽話的樣子讓這位先生觀賞觀賞!」
這隻可憐的狗垂頭喪氣,但對主人的指示無論如何也不會懷恨在心。它不停地擺動尾巴,站在差不多六寸深的水中,渾身沾滿肥皂泡沫,克拔一面談天一面用他肥大的手掌在它身上搓擦著。
「我得將這隻狗洗到好像剛下的雪花那樣潔白,使它變成一隻漂亮的傢伙。洗乾淨之後,我會得意地帶它去戶外散步。它是公狗,那批母狗大概都會這樣想:那隻把全瑞士當作自己庭院一樣遊戲自如、猶如貴族一般的美麗的雜種,究竟是誰家的?」接著他又對狗說:「嘿!現在我替你洗耳朵,你得好好兒站穩,想你也不願意髒著耳朵四處現醜吧?不要像瑞士小學生那樣骯髒,你得像個貴族一樣。哦,現在我要洗你的黑鼻子,肥皂泡也許會進入你桃紅色的小眼睛,你的眼睛就要流淚了!」
克拔夫人平凡的臉上展露出一種悠閒的微笑,彷彿是在對丈夫的十足傻勁表示一往情深,她今天非常高興。過了一會兒,克拔夫人拿出毛巾。
「現在浸到水裡面去,頭先慢慢浸下去。」克拔抓住狗的前肢,將狗頭按進水中一兩次,狗好像極其恐懼似的發出低號,奮力掙扎,水花四濺,地上溼了一大片,克拔則把狗從浴缸裡高舉騰空。
「來媽媽這裡,我替你擦一擦。」
克拔夫人坐著,把它按在她的兩隻腳之間,用幾乎要出汗的力量費勁地替狗揉擦。弗裡瑞冷得有些顫抖,併發出低鳴聲,經過一番刷洗,它那興奮、可愛、呆頭呆腦的臉已白淨無比。克拔夫人的工作完畢後,弗裡瑞也活潑地跳了起來。
「這隻狗的血統很優秀,它的祖宗可以遠溯到六十四代之久,每一代的血統都很高貴。」克拔神氣活現地誇耀著。
阿聖頓上樓回到房間裡,他覺得渾身冰冷而戰慄不已。後來有一個星期日,克拔夫婦舉行郊遊,他們中午將在山上的小飯館裡進餐,並問阿聖頓說,如果他要自費準備,是否還願意參加這次郊遊。此時阿聖頓來到盧塞恩已三個禮拜了,便表示有節制的消耗體力大致沒有什麼關係,然後欣然接受了他們的邀約。當天一大早他們就出發了,克拔夫人腳蹬登山鞋,頭戴登山帽,手持登山杖,打扮得輕快利落,克拔則穿著英國傳統式的短褲長襪。阿聖頓對他們的裝束和隨身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暗中警告自己應當隨時隨地瞪大眼睛,以防發生變故,說不定克拔夫婦早已因探知到了他的來歷而有所算計,所以不要太靠近懸崖絕壁,以免造成被狙擊墜落的危險。克拔那天雖然笑逐顏開,但也許是在心裡暗懷著鬼胎,阿聖頓也強顏歡笑以掩飾內心的緊張。山中野外的空氣非常新鮮,沿途克拔絮絮不休地提及各種妙事,阿聖頓也都留心聽了。這一天的郊遊實在令人愉快,克拔紅潤的寬臉因興奮而格外發紅,他已經汗流浹背,並縱聲嘲笑自己為什麼長成這般窘態。最叫阿聖頓感到驚訝的,是克拔很關心高山植物的生長,有時還會摘下路旁一朵野花送給他的妻子。
「如何,不是很迷人嗎?」此時他不安的灰綠色眼睛活像孩童一般天真無邪,這朵花在當時的情景之下彷彿具有瓦特·薩維奇·蘭德詩中永恆的禮讚。
「我先生對植物學非常熱心,我常常為了這個取笑他。他很愛花,我雖然幾乎必須向肉鋪賒賬,但他卻總是拿自己的零用錢為我買玫瑰花。」克拔夫人說。
「在庭園裡種花的人,他心裡一定有花的倩影。」杜蘭托勒·克拔說。
阿聖頓記得有一兩次看見克拔從戶外散步回旅館時,帶著興高采烈的心情送給福伊茲傑拉爾德夫人美麗的高山植物,如今與克拔夫人的話兩相對照,倒讓人可以由此觀察出克拔內在的另一個世界。他對花純潔無瑕的愛好,促使他自然地奉獻出真誠溫柔的善心,愛爾蘭老婦人也接受過他心底認為最深刻最有價值的禮物,這些花以無限的溫馨存在於克拔和他的朋友之間。阿聖頓一向視植物學為一門枯燥、無聊的學問,但經由克拔沿途熱烈的指點,竟然使得阿聖頓對植物學也油然興起一股熱情,克拔不愧是植物學專家。
「我沒有寫過書,」克拔說道,「現在有關植物學的論著愈來愈多了,若想寫些東西,最好能賺錢,並且能馬上脫手,所以如果能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我就心滿意足了。但願我們能在這裡久待,我極想寫一本研究瑞士野生花草的書,我很懊悔沒有能早些搬到這兒來住,附近山上的花簡直美極了,凡人面對著這些可愛的花朵,都恨不得自己變作詩人來歌頌它,而我卻只不過是一名新聞記者。」
他置身於單純的感受與虛偽的事實之中,居然能保持著稚子的情感,這確實是十分怪異的現象。
抵達湖光山色、風景怡人的飯館時,克拔連忙取出冷凍啤酒來潤喉。這家小飯館位於遠離鄉村的一塊僻靜的地方,其風景之絢麗一如19世紀初期出版的遊記裡所描繪的瑞士農莊景象。阿聖頓眼見一個人能被單純的事物觸動快樂的希望,於是自己的心靈中也不禁充滿企盼的詩意,這種自得其樂的人生實在值得羨慕。他們三人以炒蛋和河裡捕捉到的鱒魚作為午餐,克拔夫人或許是受到四周環境的影響,性情也變得格外溫和。她被眼前這些千巖競秀的風光迷住了,她用德語脫口吐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歡呼。人在飽餐之餘,特別容易感到良辰美景的誘惑,此時,她溫暖的胸懷裡被喚起無數幸福的回憶,她熱淚盈眶,感動地張開手臂:「我有一點害怕,也有一點難為情,或許是因為其他各地都在進行恐怖而錯誤的戰爭,而獨我有幸享受這裡美滿快樂的生活,想起這些,我的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流下來。」
克拔則無限柔情地撫摸著她的手,用德語喚著她的暱稱,低聲對她耳語。平日他極少講德語,現在這種情景雖然非常彆扭,但多少還是動人的。阿聖頓把他們兩人留在那裡,獨自走到庭院裡,坐在為便利觀光客而特設的長椅上,他也立刻發現了另一番景緻。
阿聖頓一面坐著,一面想把克拔背叛祖國的因素整理出一個頭緒來。阿聖頓雖然喜歡行徑怪異的人物,但克拔卻好像怪異得有點出人意料。不可否認,他確實具有溫和的一面,他的開朗和善良似乎是完全真實的,他待人親切而不失其赤子之心,阿聖頓看到他經常陪伴著愛爾蘭上校夫婦,這時老人會囉唆地談論著當年參加埃及戰爭時種種無聊可笑的遭遇,克拔則總是很誠懇地凝神諦聽,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而他對老婦人的體貼和彬彬有禮更是令人吃驚。當阿聖頓逐漸和克拔熱絡起來時,非但沒有增加對他的憎惡感,反而滋長出一種寬恕的好奇心。從各方面看來,他似乎都不像是單單為了錢財而做間諜,海運公司支付給他的薪金雖無餘裕,但由於克拔性喜節儉,也無不良嗜好,加之克拔夫人持家儉樸,卻也不會匱乏。英國宣戰之後,那些超過兵役年齡的人大都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也許克拔是那種不務正途,對左道旁門、欺瞞詐騙有興趣的人,總之他再度捲入間諜圈中。難道是為了報復從前祖國判他入獄的宿怨?抑或是妻子的愛情導致他不顧一切地放棄了名譽?或是基於騷擾官僚的特殊樂趣,為了滿足潛伏在他心底裡莫名其妙的需要?但那些高階官員並不知道有克拔這個人啊!也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才幹未被賞識,覺得有損尊嚴,為了爭一口氣才勉強投入諜報網?甚或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覺得這個工作頗能使他的慾望獲得平衡?一切都還是未曾解開的謎,他仍然高深莫測,惡名昭彰,他的罪行只有兩次被人發覺,也兩次被捕入獄,由此可以推斷出,他所做的還沒被揭露出來的醜事,一定不在少數。阿聖頓不知道克拔夫人對他有何看法,但他們兩人休慼相關,患難與共,照理說克拔夫人不可能被矇在鼓裡。她是一個直言無忌的人,對她丈夫的醜事如果不感到羞恥倒是怪事。難道她會因為對愛人的寬容心,便體諒了他在迫不得已之下,用以打發百無聊賴的生活的行為,並對此既往不咎嗎?那麼她是否曾試圖努力改變過她的丈夫?或是自知難以改變丈夫,於是乾脆充耳不聞?
假使人性只有單純的善惡之別,那麼人生確是很快樂的旅程。克拔是不是喜歡做壞事的好人,或是一個善良的壞人呢?善惡兩種極端的性質同時存在一個人心裡,並保持著諧和的地位,這樣的情況果真存在嗎?不過唯一明白的事實,那就是克拔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他生性喜愛卑鄙、低賤的東西,叛國行為對他而言是享受而非折磨。阿聖頓自以為在人性方面有相當的認識,但直至中年,世界卻仍以撲朔迷離的形態浮繞在他的四周。若r上校曉得阿聖頓存有這種觀念的話,他一定會怪他為什麼要把重要的時間投擲在如此無聊的問題上。「那男人是危險的間諜人物,你的工作是誘使他陷入法網!」r上校鐵定會這樣教訓阿聖頓的。
事情依照計劃進展,但是阿聖頓發現自己在克拔身上已浪費了不少時間,如今卻依舊一無所獲。克拔原可以毫無顧忌地背叛僱主,若非他妻子影響太大的緣故,他這個人不論做什麼都是難以取信於人的。他言辭之間常以與英國站在同一陣線為榮,但其實他私心袒護德國,他希望德國獲勝,他也一向喜歡與勝者為伍。根據各種證據的結論,已有足夠的理由逮捕他、懲罰他,至於用什麼辦法擒拿他,就得大費周章了。
阿聖頓正沉思間,忽然聽到有人對他說:「喔!原來你在這兒,我以為你躲到哪裡去了,我很擔心哩!」阿聖頓回頭,見是克拔夫婦攜著手走了過來。
「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享受美景啊,果然妙極了!」克拔遠眺後發出歡呼聲。
克拔夫人交握著手臂欣然喊道:「啊!真美!我看見湛藍湖水,雪白山巒,彷彿歌德的詩句一般!時間,永恆停留在這裡吧!」
「英國現在正被戰爭和空襲警報所威脅,此地是不是比英國好多了?」克拔突然問道。
「的確好多了。」阿聖頓答道。
「你從英國出來時有沒有遇上過麻煩?」
「什麼困難也沒有。」
「我聽說各國邊境都檢查得非常嚴密,是不是?」
「我卻沒有任何麻煩就很順利地通過了,只要你自己儘量少找麻煩就行,英國人檢查護照很馬虎的。」
克拔夫婦很快地交換了一下眼光,阿聖頓無法瞭解其中的含意,克拔既說英國不怎麼樣,卻又有意去英國旅行,豈非太過矛盾?郊遊接近尾聲了,克拔夫人提議回去,於是一行三人沿著濃蔭山徑直取山腳。
之後幾天,阿聖頓提心吊膽地瞪大眼睛注意一切變化,雙手扼腕,隨時等待機會來臨。他已經獨自靜默了一些日子,但現在,這種毫無進展的生活使他有點按捺不住了,直到一樁意外突發,阿聖頓才覺得在兩三天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一天,在他學德語時,克拔夫人對他說:「我丈夫今天去日內瓦,因為那裡有些事要辦。」
「哦,原來如此,是不是打算在那裡待很久?」
「不,只待兩天。」
無論何人都不會瞪著眼睛撒謊,阿聖頓也不知為什麼會認為克拔夫人正在撒謊,當然這些話與阿聖頓無關,但就她的神態而言,倒有很多令人費解之處。克拔是不是被德國情報機關的那位可怕的局長召回伯爾尼了呢?阿聖頓腦海中浮現起這個念頭,於是便伺機用漫不經心的態度問女侍:「小姐,今天沒有特別的事吧?因為我見克拔先生已經到了伯爾尼去了。」
「對,明天就回來了。」
阿聖頓在這句話裡無法測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份線索當作探討的資料也頗有價值。阿聖頓在盧塞恩認識一名瑞士人,這個瑞士人曾答應會幫助他。阿聖頓找到他,拜託他將一封信送到伯爾尼去,如此一來,便不難查出克拔的行蹤了。第二天,克拔夫婦一同進入餐廳,用膳過後,他們只朝阿聖頓點頭示意,便匆匆回房去了,他們那副神態猶如擔負著繁重的苦惱一般。克拔生性樂觀活潑,今天卻顯得異常沮喪,甚至可以說是失魂落魄,他走路時,兩眼怔怔地投向遠方,好像有滿腹的愁悶似的。
翌日清晨,阿聖頓接獲回信,信上說克拔確實去見過佛·p少校,他們談話的內容很容易就能被推敲出來,因為據阿聖頓了解,p少校是一位苛刻、無情且殘酷的人,他以奸險狡猾、粗魯專橫聞名,他們一定是直截了當地拒絕給在盧塞恩無所事事的克拔支付薪酬,除非他接受去英國的條件,當然這不過是一種比較接近正確的揣測而已。大凡從事間諜工作的人,十之八九都必須依靠推斷力,譬如見到顎骨時就得立刻辨別出動物的型別,因此當阿聖頓由古斯達夫處聽取到德國現在想調遣誰去英國時,就不禁深深地為之嗟嘆感慨。假使克拔果真被派往英國,他的工作也緊跟著要忙碌起來了。
克拔夫人來上課時,幾乎已變得遲鈍不靈,她憂鬱深重,神色疲憊,雙唇緊抿,這恐怕是昨夜裡克拔夫婦睜大眼睛直至天明的結果。阿聖頓對他們談話的結果甚感興趣,克拔夫人到底是會教唆丈夫去英國呢,還是會勸阻他?
阿聖頓於某日午餐時特別留意觀察他們,克拔夫婦之間則一直保持著緘默,想必是有什麼事故改變了他們原本善於交談的習慣。飯後,兩人倉促地離開餐廳,等到阿聖頓走出去時,只見克拔坐在門口附近。
「你好?」克拔好像十分豪爽地招呼阿聖頓,但語氣裡卻包含著勉強無奈的意味,「最近有什麼新聞?我到日內瓦去了一趟。」
「我也聽說了。」
「來喝一杯咖啡吧,可惜,內人說她頭痛,所以我要她回房休息了,說實在的,她是有一些憂慮,因為我想去英國了。」阿聖頓感覺到對方的藍眼睛裡不自然地射出令人難以捉摸的光。
阿聖頓強自抑制著緊張,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噢,打算長期住在那裡嗎?這是非常令人遺憾的訊息。」
「說真的,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遊蕩的生活了,眼看戰爭還會延續一段時期,我也無法老守在一個地方,雖說內人是德國人,但我既生為英國人,理所當然地要報效祖國。若等到戰爭結束了,我始終安安穩穩地待在此地,絲毫未替祖國略盡綿薄之力,我將無顏面對親戚朋友。內人以德國為出發點評論事情,所以現在她有些激動,女人啊,我實在毫無辦法。」此刻克拔眼前所呈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阿聖頓可以忖度出一二,那應是無限的恐懼。克拔不喜歡去英國,他衷心向往瑞士安逸的生活,對於變換環境的恐懼,愈想愈感到難以抵抗。阿聖頓至此已經完全掌握住伯爾尼的p少校和克拔之間秘密會談的內容了。克拔正置身於抉擇的困境中,徘徊在去英國與辭職的迷惑中,他一定已認真地和妻子商量過,她是如何答覆他的呢?他期望妻子阻止他,然而他的妻子似乎無此打算,在妻子面前他不啻是一個開明、達觀、勇敢而嗜好冒險的英雄人物,如今他若是流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豈不是自毀過去,把之前的一切都變成灰燼了嗎?他不敢坦白表示自己原來是一個膽怯、卑鄙的小人。
「那麼,夫人是不是一道前往?」
「不,她暫時留在這裡。」
看來他們已準備妥當了,即由克拔夫人把克拔的情報轉呈伯爾尼。
「我離國太久了,所以不知道如何著手才能參加戰爭的後備工作,倘若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哪一方面的工作?」
「但願我能做你的那種工作,你能設法寫封介紹信給在檢閱機關的朋友嗎?」
阿聖頓著實大感驚愕,說實在的,聽到這些話而能不表示訝異,或能不啞然失聲的話,那才是奇怪了。他並不是因克拔的請求覺得驚訝,而是恍然大悟自己居然這麼愚蠢。他在盧塞恩的這一段時間無疑是浪費了,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他沒有辦什麼事,克拔就自投羅網,這樁功勞當然絕不屬於阿聖頓,但阿聖頓煩惱的癥結終於解除了。他掩飾自己的身份來到盧塞恩秘密行事,各處提供的情報也足夠他採取任何行動,但如今他未經努力,事情卻自然演變成這種結果。對德國情報局而言,間諜勢力能滲及敵國檢閱機關確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而最適宜去檢閱機關活動的杜蘭托勒·克拔居然結識了檢閱部人員,這是多麼巧合而幸運的機會啊。以佛·p少校的修養,阿聖頓能想見他知道這件事時的情景,他會搓搓雙手,用拉丁語自語著:「命運會使即將死亡的人變得愚不可及。」其實,這是連殘忍的p少校也始料未及的魔鬼陷阱,正等待著一個愚不可及的人自趨毀滅。阿聖頓想到這一層,便愣住了,事情都還沒有著落,他的任務居然就已經達成了,r上校莫非將自己視同傻瓜在看待?阿聖頓暗自覺得滑稽無比。
「我和處長的感情不錯,你如果真想去的話,替你寫介紹信乃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那太好了。」
「不過我得照實寫明我是兩星期之前才在這裡認識你的。」
「當然沒有關係,不過為了推薦我,其餘還得請你美言幾句囉。」
「沒問題。」
「不知我的護照能否行得通,因為簽證手續麻煩透了。」
「有這麼糟啊,若要我回國卻不給我簽證,我可會光火的。」
「我現在去看看內人的情形如何。」克拔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粗心大意的話,隨即站起來說,「介紹信什麼時候能寫好?」
「你需要時我會立刻給你,你何時出發?」
「我希望儘快啟程。」
克拔出去了,阿聖頓極力避免讓對方察覺自己急躁的心情,因此又在餐廳裡逗留了十五分鐘,之後才回房去。他寫了幾封信,一封給r上校,告訴他克拔將往英國的事,另一封寄往伯爾尼通知有關機構,說明克拔不論在何地申請簽證,都一律批准。信件全部寄發出去了。到餐廳用過晚餐後,他替克拔寫了一封極其懇切的介紹信。
兩天後,克拔離開了盧塞恩。
對阿聖頓而言,現在只需隔岸觀火即可。他依舊向克拔夫人學習德語,由於她教學不懈,如今他的德語已講得非常流暢了。阿聖頓和克拔夫人討論歌德、溫克爾曼,還有藝術、人生、旅行等話題時,弗裡瑞則孤零零地蹲伏在椅旁。
「這孩子很想念它的主人,它只對我丈夫親熱。雖然不管我怎樣它都很溫馴,那也只是因為我是它主人的家眷的關係。」克拔夫人一邊說一邊捏捏狗的耳朵。
每天早晨上完課,阿聖頓就到庫克旅行社去拿信,他的信全部寄存在那裡。他必須在第二度命令下達之前按兵不動,r上校絕對不會讓他長期賦閒的,不過目前需要忍耐地等待一段時間,什麼都不做,靜候結果。不久,他接到日內瓦領事館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說明克拔在日內瓦領事館申請去法國的簽證。阿聖頓讀完信,從湖畔散步回來時,途中巧遇從庫克旅行社出來的克拔夫人,她的信也是由那裡轉的,阿聖頓乘機問起克拔先生有沒有來信。
「沒有,還早呢。」她回答。
兩人並肩走著,她彷彿很失望,但畢竟還未達到憂慮的程度,只是在心裡多少對當時郵政的辦事效率有一點不滿。
下一次學德語時,她似乎惶恐不安,阿聖頓已看出她憂心如焚。有一趟郵班是十二點到,十二點差五分,她時而望望壁鐘,時而瞧瞧阿聖頓的臉孔,雖然阿聖頓心裡有數,但卻不忍心任由她忍受痛楚的煎熬。
「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吧,你不是要去庫克旅行社拿信嗎?」阿聖頓問。
「謝謝。」
一會兒,他也去了那裡,發現她驚慌失措地站在庫克旅行社裡,一見到阿聖頓便莽撞地咒罵起來:「我丈夫離家之前答應我一到巴黎立刻寫信回來,現在信也應該到了,但這批辦事處的糊塗蟲硬說沒有,他們做事太粗心草率了,難道一點也不覺得慚愧嗎?」
阿聖頓一時無言以對。辦事人員替阿聖頓找信時,她就跑到櫃檯旁邊問道:「從法國來的第二趟郵班什麼時候會到?」
「通常都在五點鐘。」
「那麼我那時再來。」她一轉身跑開了,弗裡瑞夾著尾巴,也跟著走了。次日,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無形中流露出極端恐懼的神色,好像徹夜未曾閤眼,四周充滿了不幸的徵兆。會話進行到一半時,她倏地起身。
「撒瑪貝爾先生,真抱歉,我今天不舒服,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阿聖頓一言不發,只見她好像突然精神崩潰了一樣地從房裡衝出去。下午,阿聖頓收到她的信,在信裡,她表示對於無法繼續上課這一點表示遺憾,從此以後阿聖頓就沒有再看見過她。她沒有下樓或進餐廳,除了上午、下午各到庫克旅行社去跑一趟以外,就只是整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阿聖頓不由地想到她被疑懼和哀傷包圍著獨守空房的景象,此刻,恐怕沒有人能不同情她的際遇。阿聖頓則儘量設法打發時間,他讀了不少書,寫作的稿件也愈積愈多,他常常租用小船,在飄蕩的船上靜靜地度過難捱的時光。有一天早晨,庫克旅行社的辦事員交給他一封r上校的來信,信封類似商用式,但字裡行間頗有另一番意味:
「敬啟者,你所送來的禮物全部接到了,你能很快地依照我的意思完成這件事,謝謝你。」
r上校彷彿很興奮的樣子。阿聖頓知道克拔已被逮捕,而且正在為補償自己所做的罪孽而受苦。想到這一點,阿聖頓突然不寒而慄。他眼前浮現出一幕可怕的情景:拂曉前,雨點淅瀝,烏雲密佈,這是一個酷寒的清晨,兩眼被矇住的男人面對著牆站住,臉色蒼白計程車官號令一下,數槍齊發,射擊隊裡年輕計程車兵掉過頭去託著槍嘔吐不停,士官的臉孔鐵青得嚇人。魂不附體的克拔一定會熱淚橫流,佔據他靈魂的死亡陰影,等不及他去懺悔便奪去了一切希望。眼見這種人潸然泣下,當然也會叫人不忍的,阿聖頓渾身顫抖,幾乎要暈厥過去。
阿聖頓前往庫克旅行社遵照指示購買去日內瓦的船票。等辦事員找零錢時,克拔夫人也進來了,瞥見她的模樣,阿聖頓大感震驚,只見她頭髮蓬亂,衣衫不整,眼圈黑腫,臉色死灰。搖搖晃晃地跑到櫃檯前面問有沒有她的信件。
「對不起,什麼也沒有。」
「請你再看清楚一下,真的沒有嗎?請你重新檢查一遍好嗎?」
她已神志昏亂,臉上滿是無窮的絕望和痛苦。
「上帝啊,我該怎麼辦!」
她側過臉,淚水不斷地從紅腫的雙眼流下來,她呆立著,好像盲人一樣伸手摸索自己的歸途,這時恐怖的事發生了,弗裡瑞蹲伏在地上,高舉著頭,發出淒厲的悲號。克拔夫人瘋狂而驚駭地望著狗,她的眼珠彷彿快要迸射出來,幾日來的不安、懷疑、恐懼,如今都變成明顯的事實,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猶如瘋子似的跌跌撞撞奔上街道,消失在了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