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上級指示,阿聖頓在盧塞恩訂好旅館房間後就出去了。八月裡天清氣爽,萬里無雲,陽光燦爛。他年輕時曾來過盧塞恩,這裡有頂蓋的橋樑、巨型的石獅子,當教堂裡的風琴奏出樂曲時,雖嫌單調,卻會讓人的內心受到觸動。往事隱約地縈繞在阿聖頓的腦海中,而如今,他漫步在這闊別多年的碼頭上,這裡的湖水已變得如風景明信片上一樣的華麗、庸俗,散發出一股人工的氣味。他並非想要竭力探尋那部分將被遺忘但值得回味的美景,而是具有烈火燃燒般的意志,要去完成成年後的人生抱負。他雖然非常內向,但對此的熱情卻不稍減,少年時代的影像屢屢在心裡被喚醒,但真正能從他的記憶裡明顯復甦過來的,卻非記憶本身,而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為時光所左右、朝生暮死的眾生相。當年,擁擠的火車、客滿的旅館、橫渡湖水的遊船等地方,都好像是沙丁魚罐頭那樣,擠滿了來這裡尋歡作樂的休閒人士,如果想要走上街道,就需要費勁地撥開人群。這批人有的肥胖、有的年老、有的醜陋、有的齷齪,他們的身上還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味道。然而誰能想到,如今處在戰亂之下的盧塞恩一反常態,變得寂靜而蕭條,不過在瑞士被全世界視為歐洲的遊覽勝地之前,想必這裡也是這般的荒涼。各旅館門窗緊閉,空蕩蕩的道路顯得十分蕭瑟,出租遊艇停在岸邊,現在已是人去船空,只能在海浪的摧擊下載浮載沉。來湖邊散步的大都是帶著獵狗的瑞士人,狗是他們心目中的貴重寶物,它們總是受到主人細心而溫和的照顧。
阿聖頓面對眼前幽靜的環境,感到精神異常抖擻,他坐在湖畔的長凳上,身體後靠享受著旖旎風光。這一泓美麗絕倫的湖水呈靛藍色,山峰積雪,四周瀰漫著迎面撲來壓迫心靈的美感,儘管他的心中不會為之歡動,但蓬勃的感情卻是充滿青春,這幅風光彷彿孟德爾頌編撰的《無言歌》,既洋溢著一種毫無裝飾的純樸,也流露出使人欣喜的活力。盧塞恩促使他記起擺設在玻璃箱內的蠟花、布穀鳥報時的壁鐘、外銷的柏林毛線,總之,連續的晴天使他決心盡情享樂一番——個人的享樂與祖國的利益混在一塊,並沒有什麼不可以。
因為這次是用化名的新護照來遊歷,他的自我便被暫時地隱匿起來了,只以另一個人的身份來取代一切並活躍於人們眼前。有時他也會討厭自己,怎能任憑r上校替他假造一個名字,好像他能毫不困難地成為那個人似的,雖然這樣也或多或少地驅散了他胸中的鬱悶,但實際上,這些事已深深地刺激了阿聖頓的幽默感。相反,r上校並不覺得那件事富有趣味價值,根據r上校的幽默感,他只會大聲嘲笑別人,卻決不會自嘲,他確實缺乏客觀批評自己的度量。在人生喜劇中,幽默家每每兼扮觀察與演員,他們以超然達觀的態度來處理日常生活,他們所製造的笑料多半針對著人性問題,因此要用更合理想的自嘲來追求目的。r上校是軍人,並不善於自我反省,畢竟這既非英國人的作風,也與愛國精神大相徑庭。
阿聖頓悠閒地朝旅館的方向踱去,這家德國格調的二流小旅館乾淨得一塵不染。從他房間的視窗望出去,便具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境美。室內陳設著雪亮平滑的松木傢俱,若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裡,房間就會顯得有點寒酸簡陋了,幸好最近天氣晴朗,風和日麗,到處瀰漫著可喜的氣息。
阿聖頓坐在餐桌旁邊,叫了一瓶啤酒。他曉得旅館老闆娘對於這位在這時到來的旅客懷有濃厚的好奇心,便找了一個機會來滿足她的慾望。他告訴老闆娘他是來盧塞恩易地療養的,以期恢復不久前因染患傷寒而受損的元氣,目前在檢閱部做事,同時想在休養期間溫習快要遺忘的德語,並請她介紹一位適合教他德語的人選,如果她答應,他會不勝感激。老闆娘是個金髮、紅頰的瑞士女人,詼諧而愛講話,阿聖頓料定剛才的那番自白,用不了多久就會在適合的地方由她反覆傳播出去。她用急促而懊喪的語氣告訴阿聖頓,從前這時,旅館房間幾乎全部客滿,許多遊客只得住到附近居民家裡,現在卻因為戰爭的緣故,遊樂場所和街道上已少有人跡,真是令人傷感。
用膳時間一到,又從外面進來了幾個旅館住客,顯然是兩對夫婦,其中一對是到盧塞恩避暑,來自美貝的愛爾蘭夫婦,另一對夫婦,先生是英國人,妻子則是德國人,他們可能就是因此而在中立國落腳的。阿聖頓處處注意,決不露出對他們有興趣的樣子。聽那位英國丈夫的口氣,他便確定了眼前人物便是自己所要尋找的物件——杜蘭托勒·克拔。老闆娘並未經過阿聖頓的要求,就自動地說起克拔夫婦的事情。他們整天都去山上,這是一樁事;克拔先生是植物學家,對瑞士的植物具有很大的興趣,這又是一樁事。至於克拔夫人,老闆娘除了稱讚她的為人,並對她可憐的立場表示了無限的同情之外,別無其他評論。最後,她下了一個結論,肯定「戰爭不會再繼續很久」,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走出去了,阿聖頓乘機轉身回房。
晚餐定在七點鐘,阿聖頓決定要比任何人都提前進入餐廳,目的在留意進入餐廳的那些旅客,因為這種地方將有助於他的觀察。飯鈴一響,他就迅速地進入餐廳,餐廳的裝置非常簡樸,甚至略顯呆板,屋裡一如其他房間一樣擺著漆亮光滑的傢俱,另有松木制的座椅,白色的牆壁上懸掛著繪有瑞士湖風光的石版畫,各桌上均放有花瓶,舉凡抬眼所見,窗明几淨,井然有序。阿聖頓已有預感,像這種地方的烹飪手藝一定不會高明,為了補償低劣的伙食,他很想叫一瓶該旅館最高階的萊茵葡萄酒,但奢侈豪飲的情形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並非妥當之舉。他已看到有兩三張桌上留著半瓶白葡萄酒,因此不難想象出這些旅客節儉的程度,所以最後他還是隻叫了一杯啤酒。不多久,客人陸續走進餐廳,前面是老闆娘所說的愛爾蘭夫婦,穿著一身黑衣服、銀髮白鬚的上校和他白髮蒼蒼的妻子,兩人坐下後,上校替他的妻子斟了一點葡萄酒,也在自己的杯中倒進了一些,然後靜靜地等候肥胖、和藹可親的女侍上菜。
最後,阿聖頓所期待的人進來了,他立刻佯裝埋首德文書中,當他們走近時,他僅稍微抬起眼睛瞄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所見到的是一位身材適中、有斑白髮絲和光溜溜下巴的男人,他臃腫而紅光滿面,大約四十五歲,穿著敞領襯衫,灰色西裝。他走在妻子前面,那個德國女人給阿聖頓的印象是溫馴、乏味而枯燥的。他們坐下後,杜蘭托勒·克拔就大聲對女侍說,他們今天走了很長的路,還登上了一座山,至於山名阿聖頓卻沒有聽清楚,而女侍則很熱忱地應和著。克拔操著帶有英國腔的德語,發出清脆洪亮的聲音,用豪爽的態度講他因為太晚沒有時間回房去盥洗,只匆匆地在外面淨了淨手,就直接來吃飯了,並高興地催促女侍說:「快點端菜來,我肚子餓壞了,喉嚨也渴得要命,再給拿三瓶啤酒來!」
他彷彿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為蕭瑟冷清而潔淨的餐廳帶來一股蓬勃朝氣,別人一聽見他高昂的聲音,就都變得興致盎然起來。他毫不避諱地用英語高聲和妻子交談,突然他妻子用細小的聲音說了什麼,克拔馬上住了嘴,阿聖頓覺得他的視線正朝向自己投射,想必是克拔夫人在提醒丈夫,要注意新來的客人。阿聖頓依舊佯裝著在翻書,他感覺到克拔仍不放鬆地盯著自己,而他們夫婦之間的談話聲也愈來愈小,阿聖頓已無法再聽出他們在說什麼了。女侍端湯來到克拔的餐桌旁時,克拔壓低聲音詢問她,自然是探問有關新客人的種種,阿聖頓從女侍的回話中也只聽到了一句:「鄉下人。」
有幾位用過膳的人已經一面剔牙一面走出餐廳了,愛爾蘭老上校和他的夫人也離開了座椅,上校側身讓夫人先行,之前吃飯時,他們沒有說過半句話。夫人慢慢走向門口,上校卻停下腳步和好像律師一類的當地人寒暄起來,於是夫人彎著腰,拉長了臉,等她丈夫來為她開門。阿聖頓猜想,她可能從未自己開過門,因為看起來她根本不知道怎樣開門。上校連忙跨著老邁的步伐跑過來完成了她的心願,然後他尾隨著妻子一起走出去。只由這一點瑣事,便不難揣測出他們兩人長久以來的生活狀況。阿聖頓以剛才那對夫婦的一舉一動為基礎,開始在腦中編織他們至今為止的家庭生活的歷史、環境以及他們兩人的性情,在這樣悠然的幻想中,阿聖頓突然一驚,現在並不是可以做白日夢的時候,他連忙將雜念拋諸腦後,很快地吃完飯。
大廳裡,柱子上繫著一隻狗和拳師狗交配的雜種狗,阿聖頓在經過時,很自然而又機械地撫摸了小狗垂下的軟耳朵,老闆娘則站在樓梯旁。
「這隻可愛的小狗的主人是誰?」阿聖頓問老闆娘。
「是克拔先生,這隻狗叫作弗裡瑞,他說它的血統比英國皇室的家譜要更為久遠。」
弗裡瑞用身體壓著阿聖頓的腳,用舌頭舐他的手掌。阿聖頓這時記起遺落在餐桌上的便帽,拿上帽子再回去時,他便發現克拔正站在旅館門口和老闆娘攀談,而他走向門外勢必會經過他們旁邊。克拔馬上裝出嫌惡的表情一直瞧著他,除此之外,阿聖頓發覺克拔那張寬闊而健康的紅臉竟流露出一股輕浮的氣質,更怪的是,他也給人一種謹慎小心的印象。
阿聖頓在街上溜達,很高興地找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酒店,為了補償晚餐勉強喝下的一杯啤酒,他便叫來最好的白蘭地,開懷暢飲。他很興奮能見到傳聞中的人,並將極力設法在兩三天之內接近他的敵人,他想,和愛狗的人建立親切關係實非難事,但萬萬不能操之過急,一切必須聽其自然發展,尤其是日後的任務,那絕非一蹴可及。
阿聖頓把這個人的履歷在腦海裡複習了一遍又一遍,杜蘭托勒·克拔的護照上,寫明他是在伯明翰出生的英國人,今年四十二歲,結婚十一年的妻子則出生於德國,雙親皆為德國人。有關他背景的調查,以上各項履歷都是眾所周知的,但根據秘密檔案的記錄,杜蘭托勒·克拔最初服務於伯明翰某律師事務所,後轉入新聞界,曾在《開羅英文報》工作過一段時間,然後又進入上海報社,在上海因詐欺一案被囚禁在獄中服刑,出獄後直到出現於馬賽運輸事務公司為止的兩年期間,他都完全不知去向。之後他從馬賽轉到漢堡,繼續做海運的工作,在漢堡結婚,不久回到倫敦,獨自經營出口業,最近因生意失敗宣告破產,才再度返回新聞界。大戰爆發時,他恢復了海運公司的職位,1914年8月偕同妻子在南安普敦度過了一段逸樂的日子。第二年春天,他對僱主申述自己的難堪立場——因為克拔夫人是德國人。僱主承認他本身毫無錯處,但體念他困難的立場,便遵照他的心願將他調派到熱那亞,他去義大利參加戰事就是在這個時期。與此同時,他突然辭職,辦妥一切手續後,他便和妻子一起越過邊境,定居瑞士。
從這些經歷可以推斷,杜蘭托勒·克拔不是一個正人君子,性格浮躁且缺乏經濟基礎,從克拔於大戰前後替德國情報機關做事到案發為止,期間他的經歷雖屬事實,然而卻不重要。他每個月領取四十英鎊的報酬幹間諜勾當,若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危險人物倒也罷了,假使他只不過是將從瑞士獲得的情報寄出去,且這些情報並無嚴重破壞性,那也還不必過分追究他,反而可以利用他來傳遞各種偽情報,藉以最快地達成反間諜的效果。
杜蘭托勒·克拔並不曉得他的來往的信件均已經過檢查,檢察官偵破檔案密碼之謎即以此為根據,而他的罪行早已暴露在r上校銳利的眼光之下了。他若知道了這樁事,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因為r上校是讓敵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克拔在蘇黎世結識了一位最近才加入英國情報機構的,名叫柯美茲的年輕的西班牙人,他利用英國籍身份促使柯美茲對他產生信任,而他自己則早已知道柯美茲是英國間諜。年輕的西班牙人基於人類的本能,極力顯示自己也是一名要角,誰知竟因此而壞了大事。克拔的報告使柯美茲在進入德國的第三天就被監視了,有一天,他在投寄秘密檔案時當場被捕,密碼因此全部洩露。德國人判處柯美茲重刑,很快地就把他槍斃了。情報機關徒然痛失一名有才幹、無私慾的間諜,這大大地影響了同志們的信心,而對於必須要變更通訊密碼這件事,r上校也顯得很不開心,但為了報復,r上校更不會忘記最重要的目標——若克拔這人能被錢財驅使而出賣祖國,他願意提高價錢使克拔出賣德國。此時,克拔出賣聯盟國間諜的計劃已告成功,而r上校認為,克拔的聲望愈高就愈有利用價值。
但r上校完全不知道克拔是怎樣的一個人,在他的記憶裡,克拔也只是護照上的一張照片而已。這也難怪,因為克拔始終過著心虛而躲藏的生活。r上校派給阿聖頓的任務是結識克拔,調查他究竟願意不願意替英國盡一己之力。若克拔肯答應這項提議,r上校會把議價的權力也一起交給阿聖頓;反之,當阿聖頓收買他的計劃失敗時,就要不擇手段地監視對方,把他的行徑通報上去。周旋在這種不確定的工作之中,當然需要一名機警冷靜、明辨是非的人。阿聖頓從古斯達夫那裡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情報,不過其中也有一些重要而有趣的地方,如伯爾尼的德國情報機關首長對克拔的表現非常生氣,佛·p陸軍少校認為克拔要求加薪是無理的,因為他的工作能力還夠不上一般標準,如果非要加薪,那麼條件就是要調派他回到英國去。如果真是這樣,等克拔越過國境,阿聖頓的工作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你想我有辦法勸他去英國嗎?」阿聖頓問道。
「不能的話,你只要給他一槍就行了。」r上校冷漠地說。
「克拔這個人非常周到小心。」
「那麼我們這邊比他更周到小心一點,不就得了,你這個傻瓜。」
阿聖頓不打算由自己主動去接近克拔,而是靜待克拔來接近自己,倘若克拔存心要立一番功勞的話,他一定會設法親近在檢閱機關做事的英國人,這對他來說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阿聖頓已設計好了很多情報,這些情報即便落入德國人手中也是一文不值的,另外,阿聖頓希望自己的化名和偽造的護照能夠瞞天過海,不至於使克拔懷疑他是英國間諜。
阿聖頓並沒有等得太久,第二天午餐後他在旅館門口喝咖啡,並坐著打了個很愜意的盹兒,這時克拔從餐廳裡走了出來,克拔夫人則上樓去了。克拔解開狗鏈,狗脫離束縛,蹦蹦跳跳地對客人表示親熱,最後終於跑到阿聖頓身邊來了。
「喂,弗裡瑞!」克拔大叫,並對阿聖頓說,「很抱歉,不過不要緊,這隻狗是很溫馴的。」
「沒關係,我知道它不會咬人。」
克拔擋在門口說:「這隻狗是和拳師狗交配生下的,在大陸上很不容易看到。」他一面說一面打量阿聖頓,並吩咐女侍:「小姐,請給我一杯咖啡。」又轉過臉問阿聖頓:「你剛到這裡吧?」
「是啊,昨天才到。」
「哦,是這樣的,可是昨天晚上沒有在餐廳裡看到你。是不是準備在這裡久待?」
「至今尚未決定,我想在這裡療養病體。」
女侍送來咖啡,看見克拔和阿聖頓正在談話,於是放下咖啡便走開了,克拔做出靦腆的神情笑著說:「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不知女侍為什麼要把咖啡放在你的桌上。」
「沒有關係,請坐。」阿聖頓說。
「謝謝,由於我在大陸太久,已經忘記胡言亂語會導致誤會的祖國教訓,你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
「我是英國人。」阿聖頓回答。
阿聖頓稟性冷靜,他屢次試圖把和自己年齡不相配的這種氣質改變一下,但卻都失敗了,不過他心裡也明白,這種性格也有潛在的好處。
阿聖頓帶著羞怯而吃力的語氣把前天告訴老闆娘的話重述了一遍,當然,阿聖頓能夠預料到這席話克拔已經從老闆娘那邊聽過了。
「再沒有比盧塞恩更好的地方了,這裡不愧是疲憊戰爭世界外的一塊和平綠洲,這裡使人忘掉戰爭的存在,所以我選擇了它,我是新聞記者。」
「我看得出你是寫文章的人。」阿聖頓熱忱而惶恐地微笑著,「‘疲憊戰爭世界外的一塊和平綠洲’,這種措辭確實不是在海運公司能學得到的。」
「我娶了個德國女人。」克拔用老實的語氣說。
「噢,原來如此。」
「不過說起愛國心,我也絲毫不落人後,我骨髓深處都屬於英國,我以為大英帝國對人類的福祉貢獻最多。我從來不曾見過這種特例:因我的妻子是德國人,所以我對德國人的秘密瞭如指掌,老實說,德國人有很多缺點,他們是穿著魔鬼外衣的人。大戰爆發時,內人在英國嚐了不少苦頭,那時她滿腔反感,但我也不敢責備她,大家都懷疑她是間諜,但若瞭解她的人就不會這樣想了。除了家庭、丈夫、我們唯一的孩子弗裡瑞之外,她什麼也不想,你再也不會發現像她那樣純粹的德國典型婦女了。」克拔一邊撫摸著狗,一邊笑著繼續說,「是不是,弗裡瑞,你是我們的獨子?因此我的立場變得很尷尬,我和一些報館有密切往來,編輯部對於這一點也存有芥蒂,所以我打算在戰爭結束時辭職,到中立國來大展宏圖。我和內人之間絕口不談戰事,並非為了她,實在也是我的一番苦心。」
「那倒很奇怪,男人通常比女人容易衝動。」阿聖頓說。
「內人是很有涵養的女人,希望你能見見她,啊,對了,我還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杜蘭托勒·克拔。」
「我叫撒瑪貝爾。」
阿聖頓提及自己在檢閱機關工作,那時,克拔的眼裡閃爍著一絲光輝,但隨即又凝神諦聽阿聖頓說些什麼。阿聖頓之後又講起自己正在物色教德語的人選,以溫習即將遺忘的德語,當他對克拔說這件事時,突然,兩人好像同時想到某一樁很接近的事情似的,交換了一個奇特的目光,也許他們對由克拔夫人來指導德語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共鳴。
「我問過老闆娘有沒有適當的人選,老闆娘答應替我介紹。我準備再催問她一次,一天指導一個鐘頭,找這樣的人恐怕不會太難吧?」
「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喜歡向旅館老闆娘介紹的人學習德語,你所希望學的是標準德語,需要發音準確的人才,是不是?那女人只能說帶著瑞士土腔的德語。還是我去問問內人,看看有沒有這種人才,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推薦的應該不會有錯。」克拔說。
「謝謝你的盛情。」
阿聖頓用謙遜、從容不迫的態度慢慢觀察杜蘭托勒·克拔,昨晚未看清楚的灰綠色眼睛和老實的紅臉完全成為一種矛盾的對照,阿聖頓很驚奇地發覺了這一點。克拔兩眼骨碌碌地轉,但當他的心情被意外的事所困住時,那雙眼睛就會很快地安靜下來,它們流露出來的信賴感非常稀薄,由此可以判斷他腦筋靈活的程度。他為人似乎很爽直,有好好先生式的微笑和被太陽曬黑了的誠實闊臉,尤其是他穩重的性格、低沉的喉音,這些條件均是造成另一部分信賴感的要素。現在,他儘量裝出討人歡心的樣子,阿聖頓面對他時的那種隱隱約約的羞怯氣質,以及他那極度溫柔、開朗、會緩和人心的態度,的確可以使人信賴他,不過,阿聖頓卻在暗自竊笑這位平庸無能的間諜,而和這個每月只得四十英鎊就能出賣祖國的人交談,何嘗不是一種奇異的體驗。阿聖頓認識那個被克拔出賣的年輕西班牙人——柯美茲,這位西班牙人生性嗜好冒險,朝氣蓬勃,他做危險的事情並非是為了金錢,而只是要實現他浪漫的願望,當他和遲鈍愚笨的德國人拼死拼活時,他就有種過癮的快感。這位西班牙人好像是怪異小說中的主角,這些角色大都喜歡刺激,阿聖頓非常傾慕具有這類氣質的人,他一想起年輕人如今被長埋在監獄庭院深處,就不禁長吁短嘆。把如此高尚的年輕人逼到死境,難道克拔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嗎?
「你是不是懂得一點德文?」克拔對新來的客人懷有很大興趣。
「是,我學生時代在德國住過一陣子,從前也講得十分流利,但時日久了,已全部忘得乾乾淨淨,因此現在溫習起來可能還會有些困難。」
「噢,昨天晚上你大概就是在閱讀德文。」
這個笨蛋剛才說昨天晚餐時並沒有看見阿聖頓,現在卻又露出了馬腳,阿聖頓懷疑對方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大意之間難保不說溜嘴,因此阿聖頓覺得自己也應該多加警惕,免得日後被喚作「撒瑪貝爾」而不知及時答應,如此一來豈不前功盡棄?當然也可以這樣想:克拔故意說溜嘴,卻在暗中觀察阿聖頓的反應。
這時,克拔突然站起來說道:「內人已經來了,我們每天下午都要到山上去散步,等下次告訴你一條好路線,那裡沿途的花草美極了。」
「很遺憾,我還得等體力恢復了才能運動,現在還不能去。」阿聖頓輕輕地嘆了口氣。
阿聖頓臉色本來就不佳,外表也比實際上顯得虛弱。克拔夫人下樓,與她丈夫一起走了,弗裡瑞也追上去,在他們的腳邊穿來穿去,克拔則突然用很快的語調在說話,阿聖頓把這景象瞧入眼裡,克拔無疑是在轉述他們見面的結果。阿聖頓望著湖面上閃爍的霞光,樹葉迎風搖曳生姿,正是適合散步的好天氣,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靜靜地躺在床上,很舒泰地睡著了。
當天晚上等克拔夫婦用餐過後,阿聖頓才進入餐廳。他在盧塞恩閒逛時曾找到一家酒館,痛快地享受了一杯雞尾酒之後才轉回旅館,因此現在就是看見餐廳的色拉冷拌馬鈴薯,也不會害怕了。當他用過晚飯步出餐廳時,在門旁就遇見了克拔,他邀請阿聖頓一起喝咖啡,阿聖頓答應了,隨即走向他們的餐桌。克拔將他介紹給他的妻子,克拔夫人極為尷尬地頷首示意,對阿聖頓所表示的親切禮貌根本沒有報以微笑,反而在神色裡充滿了很明顯的敵意,不過她這樣做反而使阿聖頓放下了心。
克拔夫人將近四十歲,相貌平庸,皮膚呈淡灰色,臉型平板,有一頭好像拿破崙口中的波斯王妃那樣的茶褐色鬈髮,體格健康而豐滿,當然還沒有達到臃腫的地步。以阿聖頓在德國長居的經驗來辨別德國人的個性,簡直毫無困難,從外觀上判斷,克拔夫人對於家務、烹調、登山都有一手,同時學問也不錯,而且意志堅定,顯而易見地,她絕非呆頭笨腦的女人,而是頗有修養。她上身穿外衣,下身著黑裙,露出了一截被曬黑的脖子,鞋子是很牢固的樣子。克拔用極快的英語把阿聖頓的事當作她第一次聽似的告訴了她,她也做出百般無聊的樣子,漫不經心地望著前方。
「你說你懂一點德語,是嗎?」克拔紅著笑臉,兩眼不安地來回轉。
「對,我在海德堡大學讀過一陣子。」
「噢,原來如此!我知道海德堡大學,我在學生時代,也曾經在那個大學裡度過一年。」克拔夫人說,無奈的神情在瞬間消失,轉成了好奇的面貌。
她的英語講得相當標準,不過聲音好像哽在喉嚨裡似的,要很用力才能發聲,也唯有這一點阿聖頓不甚欣賞,不過他仍然極力稱讚古色古香的海德堡大學街與近郊的綺麗風光,而克拔夫人則懷著條頓民族式的優越感和寬厚的儀態在聆聽阿聖頓說話。
「耐卡谷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名勝。」克拔夫人等阿聖頓住了口,這才接下去說。
「有些話我還沒有告訴你,撒瑪貝爾先生希望能在這段時期內找一位教德語的人,我對他說你也許知道誰是適當的人選。」克拔突然插嘴進來。
「不,我一點也不知道有什麼真正值得推薦的人!這裡的居民講德語,總是帶著濃厚的瑞士腔,很難聽,若請瑞士人教德語,可能對撒瑪貝爾先生有不良的影響。」她說。
「如果我是撒瑪貝爾先生的話,還不如趁此說服內人,這種話出自我口中當然難為情,但是,撒瑪貝爾先生,內人是受過高等教育、很有修養的人。」克拔終於把話引入正題。
「唉!杜蘭託勃!我沒有閒空,我有很多事必須做。」
阿聖頓以為時機成熟了,陷阱已經佈置好了,只等他們自投羅網,於是他裝出羞澀的樣子,誠懇地對克拔夫人說:「當然,如果夫人肯賜教就再好不過了,你有特權做時間上的決定,我不想妨礙你的工作,我在恢復健康之前不會離開,平常也沒有別的要事,只要你在有空時隨便指導指導我就行了。」
阿聖頓覺得他們兩人交換了滿足的眼色,不過克拔夫人的藍眼睛裡還閃爍著一絲遲滯的光芒。
「現在我們再談談生意問題,內人藉著這個機會賺點零用錢也並非壞事,每個鐘頭十法郎是不是太貴了?」
「不貴!花一點點錢就能從一流教師那裡學習德語,算是我運氣好。」阿聖頓說。
「你的意思呢?每天一個鐘頭大概沒有妨礙吧?何況也能借此略盡我們的一番情誼,從此英國人也不至於誤以為全部德國人都是魔鬼了。」
克拔夫人臉上猶露不悅之色,阿聖頓則在接觸她的視線時,想起以後每天要跟她學習一個鐘頭會話,不免也暗自感到難受,因為他要搜尋枯腸,想方設法去與這個女人攀談,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樁費神的事,阿聖頓猜想,克拔夫人對這項任務勢必也會極盡忍耐之能事。
「那麼就這樣決定好了。」克拔夫人說。
「撒瑪貝爾先生!這件事已經成功了,大概你也會高興吧!那麼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明天早上十一點如何?」克拔提高聲音說。
「那個時間好極了。」
阿聖頓冷眼旁觀他們的表情,兩人對於這次外交關係的順利進行頗感滿意,之後克拔夫婦就匆促地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整,阿聖頓就聽到了敲門聲,昨天克拔夫人已經決定在他的房間裡教課。阿聖頓立刻手忙腳亂起來,照理說,他應該表現出豪爽、滿不在乎的態度才對,但是物件是一個極敏感的婦人,所以比平日更加小心應付方為明智之舉。
克拔夫人則面露憂鬱之色,似乎不很開心的樣子,顯然她極不樂意和阿聖頓建立友善的關係。等兩人落座之後,她便開始用毫不講理、乖僻的氣勢向阿聖頓詢問有關德國文學方面的種種。她準確地更正阿聖頓的錯誤,他向她討教德文文法的艱深之處,她也總能解說得非常清楚,雖然她表示是迫不得已才指導阿聖頓德語,但就她教導的情形來看,她已充分發揮了耐力和良心,與其說她適合教語言,還不如說她善於教語言來得更確切。經過一段時日後,她已顯得愈來愈熱誠,幾乎連阿聖頓是野蠻的英國人的事也都忘記了。直到阿聖頓感覺出她已在無形中產生出了某種錯誤的情緒,他才鬆了一口氣,所以那天克拔問起阿聖頓學習德文的情況如何時,阿聖頓連忙回答說:「再好不過了,克拔夫人著實是一個不同凡響而有趣的人。」這句答覆倒也確實是肺腑之言。
「我也說過內人的確是很少見的優秀人才。」克拔眼裡泛起異彩,興高采烈地嘟囔著,阿聖頓則表示他由衷相信克拔的讚辭毫不虛假,他們兩人對克拔夫人的才華完全具有同感。
上過一兩天課後,阿聖頓才明白,克拔夫人是基於體貼丈夫才默然接受下這項工作的,因為克拔希望她和阿聖頓接近。上課時,克拔夫人的話嚴謹地侷限在文學、音樂、繪畫之內,其餘的一概不提,偶爾阿聖頓以試探性的方式將話鋒轉向戰爭方面,她就會毫無表情地打斷他。
「撒瑪貝爾先生,我們還是避免討論這個問題比較好。」
她扮起嚴厲的面孔繼續教德語會話,竟使阿聖頓覺得這次花錢獲益良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克拔夫人每次來上課時,都會擺出一副老大不痛快的樣子,而且只有在教學漸入佳境時,她才能暫時忘掉對這個學生的嫌惡感覺。阿聖頓試了很多方法以求與她建立更深厚的友情,然而嘗試全部失敗,他有時百般奉承,有時故作天真爛漫,有時謙恭備至,有時又露出不勝感激之情,但即使是他把甜言蜜語和恐懼畏縮輪流交替使用,也依然無法稍減一點她心裡冷冰冰的敵意。她是一名赤誠而瘋狂的信徒,滿腔熱烈的愛國心毫不故作矯情,她迷信德國的優越感,一心認為英國是阻礙德國發展的絆腳石。她用這種莫名其妙卻強烈的心理仇恨英國,她最大的理想是德國要成為一個比羅馬帝國更強大的勢力,全世界都屈服在德國的支配之下,由德國專制獨裁,她要世界各國都蒙受德國藝術、科學、文化的恩澤。固然她不是愚昧的人,她曾博覽群書,對於事物的看法也令人佩服,但她存有的這種妄自尊大的想法,也只是會引起阿聖頓的鄙笑而已。她對現代繪畫、音樂的造詣極深,竟使阿聖頓也深為佩服。偶爾在用膳之前,她也會應要求彈奏德布西創作的優雅小品樂曲,她雖批評這支樂曲流於輕佻,言辭間含有不屑的意味,但當小樂曲從她指間滑過,卻能跳出華麗、輕柔的旋律,她對它的瞭解是相當驚人的。阿聖頓曾誠意地稱讚她的演奏,可她卻聳聳肩說:「頹廢國家的頹廢音樂。」她對德布西嗤之以鼻,於是又用盡力氣似的繼續彈奏貝多芬奏鳴曲的最末一段,不料沒一會兒又停頓下來,她吁了一口氣說:「我彈不出來,太久沒有練習了,請問你們英國人懂不懂得音樂?我認為在普塞爾之後,英國就沒有再出現過一個作曲家。」
「你意下如何?」阿聖頓笑著問站在一旁的克拔。
「是這樣的,我曾從內人那裡學到一點點有關音樂的知識。內人練琴時你不妨來聽聽,她彈奏起琴來,美妙得使人渾然神往。」他將肥肥的手臂輕輕地擱放在克拔夫人的肩膀上。
「你少講無聊話,真討厭!」她用很溫和的聲音責備她的丈夫,阿聖頓突然看到她的嘴唇在顫動,不過她立刻又恢復了平靜的樣子,說,「你們英國人既不會繪畫也不會雕刻,作曲更不行。」
「可是,我們英國人當中也偶爾有人會寫出快樂的詩篇。」阿聖頓信心十足地反駁。像他這種人通常不易動怒,但現在,阿聖頓的腦海裡卻在不知不覺間湧起了兩行詩句,他情不自禁地朗誦起來:
「何處是歸程,張起白帆,無懼的船隻,屹立在怒濤澎湃的西風裡。」
「哦?!」克拔夫人發出奇異的驚歎,「你們英國人居然也會作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聖頓大吃一驚,因為接下去克拔夫人用她那悶在喉嚨裡的英語,背誦出了接下去的另兩行詩。
「杜蘭托勒,午飯大概差不多了,我們去餐廳吧。」
他們把陷入沉思中的阿聖頓丟在那裡,雙雙走了開去。
阿聖頓喜歡讚美別人的善良,即使是別人的惡劣嘴臉也絲毫不能引起他的怒氣,他並不是鍾愛別人,而僅僅是對別人有興趣而已,難怪常被稱為是冷漠的人。他會非常客觀地觀察少數有情人的長處和缺點,即便會對某人懷有好感,但這也並不能使他盲目疏忽對方的缺陷。阿聖頓從不計較別人無意的過失,對此最多也只是聳聳肩,莞爾一笑而已。他絕不肯失信於朋友,因此他很少失去朋友,他也不願意接納人家給予超過他報償能力以上的東西。種種這些,讓他對克拔夫婦既無偏見,也無好感,這種態度完全符合他的個性。阿聖頓由克拔夫人的眼神里看出她性格比較開朗,夫婦琴瑟諧和,雖然她明顯地憎厭阿聖頓,但為了達成任務,仍極力掩蓋著那種反感而採取禮貌的態度,當然,有時候她也難免因疏忽而有失禮之處。阿聖頓對於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克拔已經不會有半點躊躇之心,並且勢必會如此去做。克拔將他肥肥的手臂輕輕搭放在她肩上時,她戰慄的嘴唇就說明了這個女人的冷酷與卑賤無恥。不過雖說如此,這對男女之間是因誠實堅定的愛情結合的,他們的真情也還有能感人心絃的地方。
阿聖頓在腦子裡聚集了近兩三天所觀察到的資料,並加以綜合和分析,然後又發現了一些未曾留意的細枝末節,而這使他改變了他原本的看法。他認為,克拔夫人的性格比丈夫更為激烈,她丈夫處處都依靠她,同時也緊緊地抓牢了她的心,或許正是基於丈夫尊敬自己的原因,她才會愛丈夫。這個女人心思聰穎,而相貌則無動人之處,並且陰沉而缺乏幽默感,在和克拔相識之前,她似乎並沒有接受過男子的青睞,她只是被克拔的熱忱所打動,被他的惡作劇、爽快和放肆所迷惑。克拔是一個調皮的大孩子,除此之外,一無是處,她用母愛在照顧他,現在的克拔是她所創造出來的,他是她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大家都毫無怨言。她也明白他的缺點,也會被這些問題所困擾,因為她是頭腦敏銳的女人,肯定會看出這一點,不過她依然深愛著他,就好像伊索德愛慕崔斯坦那樣愛慕她的丈夫。阿聖頓能容忍別人的缺點,但對於圖謀私利而變節的這類人最為不齒。她摸清了克拔的劣根性,大概克拔首度誤入歧途也是由於她的關係,若她不從中勸誘,克拔萬萬不會幹那種卑劣的行為。這種愛丈夫的誠實女人究竟為什麼要慫恿丈夫去幹這種既卑鄙又不名譽的勾當?阿聖頓千方百計力圖解開這個難題,但仍沒有答案。
但杜蘭托勒·克拔本身也是一個問題,他沒有值得稱讚的地方,否則就是阿聖頓並沒有細心研究克拔的有用之處。這個高頭大馬的下流男人簡直一無是處,做盡使人痛心疾首的壞事。阿聖頓對於眼前這名間諜製造圈套的技術,和他裝腔作勢以求親近自己的手段甚感有趣。
不過,阿聖頓也無時無刻不在心繫他的任務,在開始學習德語的兩三天後,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那一天用過晚餐,克拔夫人已上樓安歇,克拔就在阿聖頓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他那非常忠實的弗裡瑞跑到他身邊,將黑黑的鼻子和毛毛的臉靠在他的膝蓋上。
「這隻狗腦筋不太靈光,但是脾氣蠻好,你瞧瞧這桃紅色的小小眼睛,你以前大概不曾見過這樣傻頭傻腦的傢伙吧?它很醜,不過很可愛。」克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