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希臘人

阿聖頓推開門躡著腳走出去,甬道里燈光昏暗,而將軍的那種冷靜和泰然的作風使神經質的阿聖頓覺得很羞愧。到達目的地後,光頭墨西哥人迅速而靈巧地開啟門鎖,扭亮電燈,阿聖頓尾隨著進去,關好房門,放下百葉窗。

「好了,現在已無妨礙,我們慢慢地搜查吧。」墨西哥人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只挑出兩把試了試行李箱上的鑰孔,就配對了。開啟行李箱來看,發現裡面塞滿了衣服。

「這些衣服都是廉價貨,我相信如果買上等貨最後反倒佔了便宜,因為由這些隨身之物就可以判斷出這傢伙是不是紳士。」墨西哥人粗魯地撈起一件件衣服,用輕鄙的口氣說著。

「你不能閉住嘴嗎?」阿聖頓說。

「各人對危險的反應各有不同,我的心臟跳得很厲害,你卻好像愈來愈不高興。」

「我是戰戰兢兢地在工作,而你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阿聖頓坦率直言。

「那是神經的問題。」墨西哥人一面說,一面留神地檢查、搜尋。行李箱內沒有一張紙條,查過行李箱後,繼而取出行李袋,割開襯裡。這塊襯裡也是廉價貨,是用橡皮膏粗糙地黏合而成的,根本不可能收藏任何東西。

「行李箱裡什麼也沒有,大概是藏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會不會寄存在辦公廳裡?譬如領事館之類的地方?」

「除掉他刮鬍子的時間以外,我都緊盯不捨的。」

光頭墨西哥人拉開抽屜、櫥櫃,做細密檢查,連地上鋪的地毯、床上的床墊、床鋪襯裡全搜遍了,他眼裡冒火,環顧四處,阿聖頓覺得他已不可能再遺漏任何可疑之處了。

「會不會寄放在樓下的櫃檯上呢?」

「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知道,他也決不會冒這種風險,但房間裡什麼也找不出,究竟理由何在,我就一點也猜不透了。」他固執地又把房間重新搜尋了一遍,好像無論如何也非弄到手不可,同時,他的焦躁不安和愁眉不展也已完全暴露在阿聖頓眼裡。

「我們走吧。」阿聖頓說。

「稍微再等一下。」墨西哥人跪在地上,用很迅速的手法把衣服疊好,放回行李箱,上了鎖,熄了燈,小心翼翼地開了門,躡著腳走出去,直到走上甬道後,才做手勢招呼阿聖頓離開房間。阿聖頓踏出房間,鎖好門,把鑰匙放進口袋,然後兩個人躡手躡腳回到阿聖頓的房間裡,關起門來,阿聖頓不禁長長吁了一口氣,拭掉額上黏嗒嗒的汗珠。

「這樣就結束了嗎?」

「其實沒有半點危險,只是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找不到檔案,r上校或許會生氣吧?」

「我搭五點鐘的火車去羅馬,從那裡發電報向他請示。」

「好的,我和你一起去。」將軍說。

「儘快離開這個國家對你比較有利,明天早上有開往巴塞羅那的郵輪,你想搭嗎?有事的話,我們到那裡再會合好了。」

光頭墨西哥人咧開嘴笑著說:「看樣兒你對這件事不能適應,恨不得趕快攆走我,所以我也不勉強你。也好,我去巴塞羅那,正巧我的護照裡有西班牙籤證。」

阿聖頓看了壁鐘一眼,現在是三點多,也就是說還有三個鐘頭可以休息,他發覺對方已在快活地卷著煙。

「我肚子很餓,有什麼吃的,能給我一點嗎?」墨西哥人問。

一提及食物,阿聖頓頓時覺得自己也已飢腸轆轆,他不喜歡和墨西哥人結伴到外面去,但是也不願意獨守在空蕩蕩的旅館裡。

「這麼晚了飲食店不都打烊了嗎?」

「你隨我來吧,我一定會找到的。」

阿聖頓只好戴上帽子,挾起公文包,兩人一起下樓,在大門口鋪有席子的地板上,看門人已沉沉入睡。阿聖頓躡手躡腳地繞過櫃檯,這時,他發現他的信箱內擱著一封信,取出一瞧,果然是他的。兩人又躡手躡腳地走到屋外,輕輕關上大門,快步離開旅館。阿聖頓走了差不多一碼之後,在一根電線杆下停住了腳步,拿出信來看,這封信是由領事館寄來的,信上寫著:「今晚有一封你的電報,唯恐有急事,所以叫工友火速送給你。」這封信大約是在半夜之前,阿聖頓等待墨西哥人出現時送來的,他拆開電報,是密碼。

「是密碼,現在無法譯出。」說罷,他又把信塞進口袋。

光頭墨西哥人好像對杳無人跡的深夜街道非常熟悉,他堅定地舉步向前,和阿聖頓並肩踏著夜氣,地上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不久之後,他們就走進一條死巷裡,路旁有一家充滿邪氣的小酒店,墨西哥人已大步跨了進去:「這裡不像是里茲大飯店那樣好的去處,但三更半夜除非到這種場所來,否則就吃不到東西,請你將就一點吧。」

阿聖頓恍惚看見對面角落裡有一個瘦弱的男人坐在鋼琴前面,這家酒店很骯髒,長方形的房間,兩排桌子靠牆擺著,有幾張長凳,男女顧客稀稀落落地散坐著,他們正在痛喝啤酒和葡萄酒。女人的年紀都不小了,濃妝豔抹,非常俗氣,男人們粗魯地喧嚷著,酒氣熏人,整個酒館散發出一種頹廢不堪的情調。阿聖頓與墨西哥人進來時,大家紛紛向他們投以奇怪的眼光。他們選了一張凳子坐下,阿聖頓怯怯地偏過頭,避開放蕩女人飄送過來的眼波,瘦男人開始奏起不高明的樂曲,也有幾對男女隨聲起舞,因為男人不多,所以也有女人摟著女人去跳舞。將軍點了兩份通心粉,一瓶葡萄酒,葡萄酒一拿來,他就迫不及待地幹了一杯,而在等待菜餚上桌之前,他貪饞地望望那幾個女人。

「你要跳舞嗎?我想請她們其中一個跳舞。」

他說著就站起來,走向一個有明亮眼睛、潔白牙齒的女人,阿聖頓則一直注視著他的舉止,只見那女人馬上起身相迎,於是將軍攬住她的腰肢,滑向舞池。將軍的舞步很優美,阿聖頓看到他們兩個人已開始談話,女人笑盈盈地旋轉著,不一會兒,那女人又顯現出高興的樣兒。起初在將軍邀舞時,她還有一點躊躇之色,並且冷漠地打量了他一番呢,但就在這轉瞬之間,她的態度就已判若兩人。她神采飛揚地和將軍談笑,一曲終了,將軍將她送回,自己也回到阿聖頓這邊,喝下一杯葡萄酒。

「那女人如何?不錯吧,跳舞是很好的事,你也邀請一位去跳舞如何?你要的話,我很樂意替你找一位,我對付女人的手腕是相當高明的。」

彈鋼琴的男人又開始彈奏曲子,方才那個女人側過臉來望了望這邊,光頭墨西哥人則用拇指做了一個手勢,女人立刻跳了起來,將軍也整肅儀容,扣好上衣,瀟灑地起身,彎著腰等候對方投入懷抱,然後摟起她,翩翩起舞。他的笑聲感染了這屋裡的每個人,他親切地招呼他們,用帶著西班牙土腔的流利義大利語說俏皮話,引得四座的人鬨堂大笑。侍應生端過來兩大盤通心粉,將軍便無禮地停住腳步,把女人送回去,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回來。

「我被餓慘了,我吃過很好的晚餐,今晚你在哪裡用膳的?也吃點通心粉如何?」

「我沒有胃口。」

然而當阿聖頓嚐了一口之後,奇妙地居然覺得自己有了食慾,光頭墨西哥人則張大嘴巴狼吞虎嚥,好像擺在他面前的是一盤絕美的佳餚似的。他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嚼著通心粉的嘴巴同時也在滔滔不絕地講話。剛才和將軍共舞的女人,在短短時間內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將軍,阿聖頓自然也聽到了由將軍所轉述的有關那女人的種種。將軍把一大盤通心粉塞進口中之後,又叫了一瓶葡萄酒。

「葡萄酒並不能算酒,連止渴都有問題,真正稱得上是酒的只有香檳。怎麼樣,你現在覺得舒服一點了嗎?」墨西哥人問。

「還好,我不這樣說也不行。」阿聖頓笑著回答。

「任何事情都是習慣了就好,你太缺乏對環境的適應力了。」

他準備伸手拍拍阿聖頓的肩膀。

「那是什麼?!沾在袖口上的汙點是什麼?!」阿聖頓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喊了出來。

光頭墨西哥人對自己的袖口瞥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是這個嗎?沒有什麼事,是沾到了血跡,我只是被刀子碰了一點小傷,請不必為我操心。」

阿聖頓啞然無言,望著門上的壁鐘。

「你好像很擔憂火車的時間,讓我再跳一次舞,然後一起走好了。」

光頭墨西哥人站起來,用著信心十足的神氣攬起坐在近旁的女人,滑向舞池。阿聖頓靜靜地看著他,這位戴著金黃假髮、庸俗無奇的男人乍看起來似乎荒誕不經,但他的舞姿卻如此迷人,宛如貓一般敏捷地踮起腳後跟,而前趾卻似猛虎著地,輕盈而美妙,和他共舞的妖豔女人已渾然陶醉在將軍優雅的風度之中了。他摟抱女人的手腕和手指彷彿也帶著韻律,自然滑動的長腳也充滿著節奏感。他不太漂亮的相貌具有如此獨特的豐釆,使接受他邀舞的女人在表面看起來似乎是羞愧不勝,其實內心裡早已神魂顛倒了。將軍的模樣使阿聖頓想起墨西哥的原始民族阿茲特克人所雕刻的石像,渾身散發出野蠻的氣息,充滿活力,可是有時又露出殘酷的表情,但總還是有些可愛之處。

對阿聖頓來說,把將軍留在烏煙瘴氣的舞廳裡,任憑他跳通宵,一點也沒關係,然而任務在身,阿聖頓始終惦念著未完成的工作。他奉命在拿到馬魯艾圖·卡路莫納將軍的密件時,才能把錢交給將軍,如今檔案不知流落何處,以後將如何是好?他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而光頭墨西哥人在經過他面前時,依然很快樂地向他揮手。

「我跳完這支舞就來,請你先付賬,這首曲子大概馬上就可以結束了。」他說。

阿聖頓希望能瞭解墨西哥人內心裡正在想些什麼,但他一點兒也摸不著頭緒。最後,將軍一面用灑了香水的手帕擦拭額上的汗珠,一面走回來。

「快樂嗎,將軍?」阿聖頓問。

「不論何時我都是快樂的,那女人卻很可憐,但在我攬著她時我倒不太關心她的處境。她眼睛溼潤,嘴唇微啟,我喜歡她這副姿態,她已經死心塌地地迷戀上我了,她對我的慾望好比炎日下的乾酪。可憐的女人,不過女人終究是女人。」

他們走出小酒店,墨西哥人提議步行回去,當然此刻要叫計程車也是不可能的事。天邊星辰閃耀,有仲夏之夜的情調,風已停止,影子猶如死人的靈魂一般,靜寂地移動著,火車站附近天色灰暗,看起來已快要天亮。突然,阿聖頓心裡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接著又變成一陣震顫,那是種難以剋制的潛意識,彷彿是數百萬年來人類所承襲下來的一種預感,這種精神上的感覺是真實而迫切的,好像在告訴他明天永遠不會再來臨,危險的徵兆已探入他的靈魂深處,使他不寒而慄。但兩人最終還是安然抵達火車站,他們再度置身於夜氣之中,一兩名挑夫宛如落幕後整理舞臺的劇務那樣在四處跑動,兩名穿著髒汙制服的軍人則佇立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候車室裡空無一人,阿聖頓和光頭墨西哥人選了一個比較幽暗的角落坐下。

「距離開車時刻還有一個鐘頭,我先查一查電報的密碼。」

他由口袋裡掏出電報,從公文包裡拿出密碼本,密碼本分為兩份,一份是薄薄的一冊,另一份則只是一張紙。當時他們尚未使用複雜的密碼,所以阿聖頓已經把密碼默記在心,在離開聯盟國之前必須把它焚燬。阿聖頓戴上眼鏡,埋首於密碼本,光頭墨西哥人則靜默地坐在旁邊逍遙地吸菸,似乎一點也不關心同伴在做些什麼,只自顧自沉醉於舒適的休息和煙霧之中。阿聖頓把電報上的密碼分成陣列,每譯出一個單字後,立刻記在紙條上,他按著慣例,在密碼尚未全部譯出之前決不去想它的內容,因為個別去拼湊它的意思,雖然很快會獲得結論,但那結論往往會有錯誤,阿聖頓對這個問題非常清楚,所以在他逐字查譯時,根本不會費神去注意它的意思,直到整個電報譯完之後,阿聖頓才仔細地去讀:

「東司坦基尼·安得烈阿利染患急病,目前尚滯留於比裡夫斯,沒有動身的徵象,儘速返回日內瓦靜候指示。」

起初阿聖頓不懂這件電報是什麼意思,重讀一遍後,不由得渾身哆嗦,但他立刻恢復沉著,只用粗暴而激動的語氣說:

「你這個無用的壞蛋,殺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