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好顧客,我知道女人為了撒嬌會故意折磨對方,這未嘗不是可愛的點綴。因為我有這種想法,所以對這女人的做法只付之一笑,不但這樣,我還拿出一百元美金命侯爵夫人送給她,並宣告第二天我一定準時到。第二日我去了,一分鐘也不差,但侯爵夫人卻把昨天的一百元退還給我——那女人不喜歡我。她可真驕傲,雖然我心裡這樣想,卻忍不住笑了,我一點也不在乎她的驕傲,只脫下鑽戒交給侯爵夫人,說要把鑽戒贈送給她,並要鴇母告訴我她的反應,看她有沒有改變的意思。次日,侯爵夫人就把回禮送到我的居處去了。
「那是一束紅豔的康乃馨。連續嚐了幾回閉門羹,我啼笑皆非,不過花錢對我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而我的錢除了花在美人身上,也沒有其他用途。所以我催促侯爵夫人到她那裡去傳話,就說若當天晚上能和我一齊進餐,我願意付她一千銀子。不久,侯爵夫人捎回口信,說是如果我在用膳完畢後會立即讓她走,她就肯赴約。我聳聳肩,一口答應了,我認為她這樣說可能還是一種做作,是在搬弄她那欲擒故縱的伎倆,不過是要使我激動,因此我仍不放在心上。晚餐時,那女人果然如約赴會,我剛才不是說過她並不漂亮嗎?哪裡知道,這女人簡直美若天仙,我從沒有見過比她更高雅的女人,她的氣質深深地扣住我的心絃,我情不自禁地陶醉了。那女人很機智,具有安達盧西亞人獨特的魅力——總而言之,那女人值得被崇拜。我問她為何待我如此冷漠,她置之一笑,沒有回答。我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她,運用積極的手段收買她的芳心,那次的周旋是我畢生經驗中最辛苦的一次。用完餐之後,她就站起來道晚安,準備離去,我連忙問她要去哪裡。她說:‘你我約定在先,用過飯後讓我離去,你是一位尊重名譽的人,我相信你會遵守諾言的。’我百般勸阻她,用盡花言巧語,然後又大發脾氣,不擇手段地恐嚇她,不過她依然拿我的承諾作擋箭牌,無論如何也不肯妥協。經過再三商量,她才答允次日晚上再和我一起進餐,但條件完全比照最初的約束,一切商定後,她就毫不留情地掉頭走了。
「或許你們認為我這人是個大笨蛋,但是不,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連續七天,她每晚都接受我的邀請,而我也每天付她一千銀子。這些神妙的黃昏,我猶如初出茅廬的鬥士,內心怦然跳動,我已徹底被這女人迷住了,她不斷地取笑我、譏諷我、使促狹捉弄我,在那之前乃至以後,我從沒有用這種愛法去愛過任何女人,我的心已別無他屬,終日對她夢縈魂牽,渾然不知所往,除了想她,其他一切都荒廢了。
「儘管我為情所困,但我的愛國心依舊很激昂。大家對暴政已忍無可忍,老百姓被剝削,家財被侵佔,何況還要跟商賈一樣繳納重稅,更難逃避令人切齒痛恨的侮辱。於是我們少數人私下議定要揭起抗暴旗幟,當然我們既擁有資金,也人才濟濟,於是一切計劃開始研擬,已是應該團結振作創立一番功業的時候了。而這次的抗暴行動,也有很多事要做,一連串秘密會議、必須購備的武器、下達的命令等,都是不能掉以輕心的。但我卻整個心裡只有那個女人的倩影,做起事來不是無精打釆,就是有頭無尾,大概你現在對那存心戲弄我的女人也不懷好感了吧?但我在當時卻不管這是多麼渺小而無聊的欲求,只想讓我的渴望能得到滿足,否則便寢食難安。我不敢說那是由於她激起了我的情慾,因為她總是三番兩次地拒絕我。她說必須等到她愛我的那一天,才肯獻身給我,當她說這句話時,我確信她是真心的,她還說要使她愛我的權利都在我這邊。我為了這天仙一般的女人,居然能耐性地期盼著這一刻的來臨,我的熱情已把身體燃燒成焦炭,好像在熾烈的火焰下的一片大草原,毫無倖免之餘地。我認為我永恆而狂熱的戀情遲早會打動她的心,後來她果然被我征服了,吐露出了她的愛意,那一剎那,我由於過分的激動,幾乎以為自己是倒下去死了,我的幸福感已達到巔峰,我似乎變成瘋癲的狀態。我在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給她,只為了裝飾她迷人的秀髮,我希望能摘取到天上的星辰來饋贈給她,而為了表白我對她的愛情之深,我還立誓要成就一番出人意料的大事業,把我的靈魂、榮譽,我的所有東西都赤裸地呈獻給她。她投向我懷抱的那天夜晚,我向她坦承一切,包括我們的計劃和同志名單,她凝神諦聽,我隱隱約約感覺到她的軀體因緊張而僵硬、顫抖,她的眼珠離奇地在轉動,情態異樣,她撫摸我臉孔的手是那樣的冰冷而遲疑。突然間,一種困惑浮現在我的腦裡,我想起了用撲克牌卜出的卦,那是戀愛與黑髮女郎、危險、背叛和死亡,卜卦三度顯現這種預兆,但我當時絲毫未加理睬。她的臉伏在我的胸膛上,幽幽地說她對這樁事感到非常驚喜,並向我探問某人有否參與這個計劃,我想觀察她的反應,便一一答覆了。
「她不斷地在我們的談話間插入熱吻和愛撫,以巧妙的手法誘我說出抗暴的詳細計劃,我終於確定了她是間諜。這女人是總統派來的間諜,她利用她那魔鬼似的魅力來挑逗我,按照總統的指令追查我們全部的秘密。如今,同志們的性命已完全掌握在她的手裡,如果這女人能活著離開房間,那麼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們這批人便會被一網打盡。但我卻無法理智地辨明是非,因為我太愛她了,那燃燒的情慾是怎樣地劇烈和令人苦惱,我實在無法言喻,瘋狂的愛情並不可喜,因為它凌駕在一切快樂和希望之上,反變成無限的痛苦,這不正和信徒對上帝著迷一樣嗎?我當時也對自己說過,無論怎樣都不准她活著走出房間,而且若不趕快下手,便一定會喪失掉殺死她的勇氣。
「‘我要睡了。’她說。
「‘好,你睡吧。’我回答。
「‘親愛的,你也睡吧。’這是從她口裡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她那亮得像夜光似的眸子被略微溼潤的眼皮蓋上了,而我也感覺到她心臟的跳動十分正常,是的,她已經入睡了。我愛她,我一想到她在被殺時的痛苦就難過得要發瘋,但她是一名間諜,我的理智在命令我不能饒過她。我不願意將就要發生的事告訴她,我不願目睹她害怕的情景,不過很奇怪的是,她雖然想出賣我,我卻一點也不恨她,我沒有憎惡她的想法,只感到靈魂被黑暗所矇蔽,只憐念著這可憐的女人,於是我忍不住哭了。當時我的左手被她壓在身體下,我小心地抽出手來,用右手撐起身體,她的睡容很美。我用刀狠心地刺入她的咽喉,然後立刻轉開視線,但我已看到她睜開眼睛,從夢鄉中轉入死境。」
墨西哥人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痴痴地看著面前尚未掀開的四張撲克牌,又皺緊眉頭說道:「既然占卜會很清楚地暗示我,我又為什麼不接受警告呢?因此我不敢看這些不可理喻的東西,請你幫忙我把它們收拾起來,放在一邊,好不好?」
他說著猛然摔下手裡握著的牌。
「我沒有什麼信仰,但我為她做了彌撒。」他頹然靠上枕頭,捲了一根菸,燃著後噴出濃濃的一大口,然後漫不經心地問:「我聽上校說你是一個作家,你寫過些什麼?」
「小說。」阿聖頓回答。
「是不是偵探小說。」
「不是。」
「為什麼不是?我只愛讀偵探小說,如果我是作家,我就只寫偵探小說。」
「那很難寫,因為必須憑空捏造很多情節。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也很想嘗試一下,寫些關於謀殺的東西,但除了安排天衣無縫的殺人過程之外,我還要設想兇嫌所留下的犯罪證據,這實在使我頭痛得很。此外,按照偵探小說的慣例,在結尾時不外是揭穿謎底,兇手接受法律制裁,這也乏味極了。」
但墨西哥人卻接下去說:「倘使謀殺方式像你所想象的那樣的話,你要尋找犯罪的證據,就必須先查出兇手謀殺的動機,找到了動機,以前所遺漏的證據便真相大白了,如果查不出動機,縱然握有兇手無法否認的證據,你也無法判他的罪。比如說吧,假定那是一個有月光的晚上,在一條悄無人跡的道路上,你靠近一名男子身邊,用刀戳進他的心臟,又有誰能證明你是兇手呢?但如果那男人是你妻子的情夫,或是你的兄弟,是欺騙你、侮辱你的人,那麼即使是一張紙條,一根繩索,或是在無意中說漏了的一句話,都會變成把你送上絞刑臺的證據。他被謀害時你在何處?在你幹了這件勾當的前後,碰過你的人有沒有十二個?如果那男人是和你完全陌生的人,你便不會存有嫌疑了。這就好像是19世紀末期,倫敦市民談之色變、做過一連串謀殺案的殺人魔傑克一樣,他沒有在謀殺現場留下一點可疑的線索,因此他才可以逍遙於法外,你說對不對?」
雖然墨西哥人說得頭頭是道,但阿聖頓卻覺得有必要轉移話題了,因為兩人預定在羅馬分手,至於日後的行蹤則應該互相告訴對方,墨西哥人將去往布林迪西,阿聖頓則依照原計劃去那不勒斯。他準備住在那裡的美魯法斯特旅館,這家旅館是碼頭附近的二流大旅館,裡面的顧客大部分是做生意的人和老實的旅行者。若將軍有緊要事情,最好不必通過看門人,而是直接去他的房間,因此阿聖頓認為把自己的房間號碼告訴對方比較妥當。當火車在途中過站停留時,阿聖頓就在車站附近的店鋪裡買來信封,請將軍親筆寫好自己的住址和姓名,然後等阿聖頓決定房間後,立刻將房間號碼的便條放入信封投寄。墨西哥人聽完這番安排後不由得攤開手聳聳肩,邊寫邊說道:「照我的作風,絕對沒有危險,也不必做這種好像兒戲一般的玩意兒,因為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使你牽涉在內,請你大可放心。」
「我不太適應這項工作,」阿聖頓說,「我只能遵守上校的指示,而且我對必須知道的以外的事情,一點兒也沒有興趣。」
「你說得很對,為了預防萬一,需要採取必要的手段。我可能會捲入到一場糾紛裡,也許會被視為政治犯而遭到嚴厲的處置,但義大利遲早會參加聯盟國,到了那時候,我就會被釋放。我已多方面考慮過應付的方法,對於我們任務的結果,你不必操心,希望你懷著好像在泰晤士河畔散步的那種悠然心情才好。」
兩個人終於分手了,阿聖頓坐上開往那不勒斯的火車,心裡的負擔頓時減輕了許多。他深深地吸進一口清爽的空氣,把熱衷於吹牛、毫無道理、處處使人汗毛倒豎的墨西哥人拋諸腦後,這種興奮他以前從未體驗過。墨西哥人前往布林迪西會見東司坦基尼·安得烈阿利,若他對阿聖頓所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那麼阿聖頓可要慶幸自己不是將軍了。這位希臘人到底屬於哪一型別?他將密藏機密檔案和危險情報渡過藍色的亞得里亞海,一步一步接近敵方埋伏的圈套,而他永遠預料不到等待他的將會是血腥陰謀,阿聖頓想到這裡,自心底打了一個寒戰。這些戰爭的附屬物和數不盡的仇恨,都讓它去吧。那些以為帶上小羊皮手套就能作戰的人,腦筋一定是大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