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沒說。」斯佩德轉身,把打火機湊到她的香菸上。他木雕的魔王臉上,眼睛閃閃發亮。
「好吧,他說什麼了?」她用半開玩笑的羞惱語氣說。
「他許我五千塊,換那隻黑鳥。」
她悚然一驚,牙齒咬破了嘴裡的香菸,她驚駭的視線在斯佩德臉上打了個轉,隨即離開。
「不會又要起來撥火和整理房間吧?」他懶洋洋地問。
她發出清澈而愉快的笑聲,把咬爛的香菸扔進菸灰缸,用清澈而愉快的眼睛望著他。「我不會的,」她保證道,「然後你怎麼說?」
「五千塊是很大一筆錢。」
她微笑,但他沒有笑,而是嚴肅地看著她,於是她的笑容變得黯淡、慌亂,最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受到傷害的為難表情。「你當然不是在認真考慮,對吧?」她說。
「為什麼不會?五千塊是很大一筆錢。」
「可是,斯佩德先生,你答應過要幫我的。」她的雙手落在他胳膊上,「我相信你。你不能——」她停下了,鬆開斯佩德的袖子,雙手絞在一起。
斯佩德露出溫柔的笑容,看著她惶恐的眼睛。「咱們就別去琢磨你到底有多相信我了,」他說,「我答應過要幫你——沒錯——但你一個字也沒提過什麼黑鳥。」
「但你肯定知道,否則——否則就不會對我提起來了。你現在百分之百知道了。你不會——你不能——這麼對待我。」她鈷藍色的眼睛在祈求。
「五千塊,」他第三次說,「是很大一筆錢。」
她抬起肩膀和雙手,又讓它們落下,做出承受挫敗的姿勢。「確實是,」她陰沉沉地悄聲說,「要是必須為你的忠誠出個價,五千塊比我有可能給你的多得太多了。」
斯佩德大笑,笑聲短暫,有點苦澀。「非常好,」他說,「尤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你除了錢還給過我什麼?你給過我任何信任?任何真相?任何幫助來讓我幫你?你難道不是想僅僅用金錢收買我的忠誠?很好,既然我要賣,那為什麼不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我已經把我全部的錢都給你了。」她眼眶泛白,淚光閃閃。她嗓音嘶啞,開始顫抖。「我把整個人都交給了你的慈悲,我說過沒有你的幫助,我就徹底完蛋了。你還想要什麼?」她忽然在長椅上湊近斯佩德,憤怒地哭叫道:「要我用身體收買你嗎?」
兩人的臉只相隔幾英寸。斯佩德用雙手捧住她的臉,粗魯而輕蔑地親吻她的嘴唇。末了,他向後退開,說:「讓我想一想。」他表情冷酷而憤怒。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麻木的臉保持他鬆手前的樣子。
斯佩德起身說:「天哪!真是太沒道理了。」他向壁爐走了兩步停下,怒視燃燒的木塊,咯吱咯吱地咬牙。
她沒有動彈。
斯佩德轉身面對她,鼻樑上方的兩道豎紋彷彿赤紅條痕之間的溝壑。「我他媽才不關心你誠不誠實呢,」他對她說,儘量讓自己說得心平氣和,「我不在乎你在搞什麼鬼名堂,你有什麼樣的秘密,但你必須讓我看看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當然知道。請相信我真的知道,我這麼做全是為了大家好,而且——」
「讓我看看,」他命令道,「我願意幫你。我已經做了我目前能做的所有事情。假如有必要,我可以蒙著眼睛向前衝,但就憑我現在對你的這點信心,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你必須說服我,你明白這都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全靠瞎猜和上帝在這兒胡鬧,希望到最後自己能得到一個好結局。」
「你能再相信我一小段時間嗎?」
「一小段是多久?你到底在等什麼?」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睛。「我必須和喬·凱羅談一談。」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你今晚就可以見到他,」斯佩德說,看一眼手錶,「他那場戲快散場了。咱們可以打電話到他的旅館找他。」
她抬起眼睛,驚慌道:「但他不能來這兒。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下落。我害怕。」
「那就去我家。」斯佩德建議道。
她猶豫起來,嘴唇抿來抿去,然後問:「你認為他會去嗎?」
斯佩德點點頭。
「好,」她大聲說,一躍而起,眼睛又大又亮,「現在就走?」
她走進隔壁房間。斯佩德來到屋角的桌子前,悄無聲息地拉開抽屜。抽屜裡有兩副撲克、一摞橋牌記分卡、一個黃銅螺絲起子、一根紅繩子和一支金色鉛筆。他關好抽屜,剛點上一支菸,她就回來了。她戴一頂小小的黑帽子,穿灰色小山羊皮外套,手裡拿著斯佩德的帽子和外衣。
斯佩德公寓的臨街大門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他們的計程車在轎車後面停下。愛娃·阿切一個人坐在轎車的駕駛座上。斯佩德朝她抬抬帽子,和布麗吉特·奧肖內西一起走進公寓樓。他在大堂的一張沙發椅前停下,說:「不介意在這兒稍等一下吧?我去去就來。」
「當然不介意,」布麗吉特·奧肖內西說著坐下了,「不用著急。」
斯佩德出門走向轎車。他剛開啟車門,愛娃立刻說:「我必須和你談談,薩姆。我能進去嗎?」她面容蒼白而緊張。
「現在不行。」
愛娃的牙齒咬得咔嗒一響,厲聲問:「她是誰?」
「我只給你一分鐘,愛娃,」斯佩德耐心地說,「出什麼事了?」
「她是誰?」她重複道,朝公寓樓的臨街大門擺擺頭。
斯佩德轉開視線,順著街道望去。隔壁路口的修車鋪門口有個小個子年輕人懶洋洋地靠在牆上,他二十或二十一歲,穿戴著漂亮的灰大衣和灰帽子。斯佩德皺起眉頭,視線回到愛娃執拗的臉上。「到底怎麼了?」他問,「出什麼事了嗎?時間這麼晚,你不該待在這兒。」
「我都快要相信你了,」她抱怨道,「你說我不該去辦公室,現在又說我不該來這兒。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追著你跑,對吧?假如你就是這個意思,為什麼不直話直說?」
「我說,愛娃,你沒資格用這種態度對我。」
「我知道我沒有。看來在你心裡我根本沒有任何資格。我以為我有。我以為你假裝愛我,讓我——」
斯佩德疲憊地說:「我沒時間和你吵這個,寶貝兒。你急著要見我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能在這兒告訴你,薩姆。我能進去嗎?」
「這會兒不行。」
「為什麼不行?」
斯佩德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她在方向盤後面扭來扭去,最後發動引擎,眼睛怒視前方。
轎車開始移動,斯佩德說:「晚安,愛娃。」關上車門,站在路旁,手裡拿著帽子,目送轎車開走,然後回到公寓樓裡。
布麗吉特·奧肖內西笑嘻嘻地從長沙發上起身,兩人一起上樓去斯佩德的公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