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鳥

「所以真有那麼危險?」

「就和咱們坐著的椅子一樣確實,」——她打個寒戰——「除非你肯幫我。」

他鬆開嘴唇,用手指捋頭髮。「我又不是上帝,」他惱怒道,「我沒法憑空變出奇蹟來。」他看一眼手錶。「時間過得很快,你沒給我任何有用的線索。瑟斯比是誰殺的?」

她用揉皺的手帕掩住嘴,隔著手帕說:「我不知道。」

「是你的敵人還是他的?」

「不知道。希望是他的,但我擔心——唉,我也說不準。」

「他應該怎麼幫你?你為什麼帶著他從香港來這兒?」

她用驚恐的眼睛看著斯佩德,默不作聲地搖頭。她面容憔悴,固執得可悲。斯佩德站起身,把雙手插進上衣口袋,低頭怒視她。「沒指望了,」他惡狠狠地說,「我什麼都幫不了你。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我連你想要我幹什麼都不知道。」

她耷拉著腦袋抹眼淚。斯佩德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的咆哮聲,走過去拿桌上的帽子。「你不會去找警察吧?」她沒有抬起頭,哽咽著用微小的聲音說。

「找他們?」他大叫道,聲音裡充滿怒火。「他們自從今天凌晨四點就咬得我團團轉。天曉得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搪塞掉他們。為了什麼?就為了一個能幫你的瘋狂念頭。不,我做不到。我連試一試都不願意。」他戴上帽子,使勁拉緊。「找警察?我只需要站著不動,他們就會湧上來爬滿我全身了。好了,我會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他們,你就自己碰運氣吧。」

她從長椅上起身,在他面前站得筆直,但膝蓋在顫抖。她高高地抬起充滿驚恐的蒼白小臉,但控制不住嘴唇和下巴的肌肉抽搐。她說:「你曾經有耐心,你曾經想幫我。我看確實沒指望,也沒用處了。」她伸出右手,「謝謝你為我做的事情。我——我只能自己碰運氣了。」

斯佩德又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的咆哮聲,一屁股坐在長椅上。「你有多少錢?」他問。

這個問題驚呆了她。她用牙齒咬住下嘴唇,不情願地答道:「還剩大概五百塊。」

「給我。」

她猶豫起來,膽怯地望著他。他用嘴唇、眉毛、雙手和肩膀比畫,表示憤怒。她走進臥室,幾乎立刻就回來了,一隻手拿著一把鈔票。他接過錢,數了數,說:「這兒只有四百。」

「我得留一點吃飯哪。」她用一隻手捂住胸口,溫順地解釋道。

「還能搞到些嗎?」

「不能。」

「你肯定有能換錢的東西。」他堅持道。

「我有幾個戒指,幾件首飾。」

「你去當掉,」他說,伸出手,「救急所是最好的,在使命街和第五街路口。」

她哀求地望著他。他黃灰色的無情雙眼不為所動。她慢慢地伸手從裙子領口裡掏出一小卷鈔票,把它們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他撫平鈔票,數了數——四張二十,四張十,一張五。他把兩張十和一張五還給她,剩下的揣進衣袋。他起身說:「我去看看能為你做些什麼。我會盡快帶給你我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訊息。我會按四下門鈴——短長短長——這樣你就知道是我了。你不用送我出去。我自己知道路。」

他扔下她站在房間中央,用惶惑的藍眼睛目送他離開。

斯佩德走進一間接待室,門上的銘牌刻著「懷斯-梅里肯-懷斯事務所」。電話總機前的紅髮姑娘說:「噢,你好,斯佩德先生。」

「你好,親愛的,」他答道,「席德在嗎?」

他站在姑娘身旁,一隻手按著她豐滿的肩頭,她拿起一個插頭插進總機,對送話器說:「懷斯先生,斯佩德先生想見你。」她抬頭看斯佩德,「直接進去吧。」

他捏捏她的肩膀表示感謝,穿過接待室,走進一條燈光昏暗的內部走廊,來到盡頭的一扇毛玻璃門前。他開啟毛玻璃門,走進一間辦公室,辦公室的主人是個橄欖色皮膚的小個子男人,稀疏的黑髮上沾著頭皮屑,橢圓形的臉顯得很疲憊。他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桌上堆著一摞摞的檔案。小個子男人朝斯佩德揮了揮已經熄滅的雪茄頭:「拖把椅子過來坐。所以邁爾斯昨晚中了大獎?」他疲憊的臉上和頗為尖厲的聲音裡都毫無感情。

「嗯哼,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斯佩德皺起眉頭,清清喉嚨,「我覺得我必須讓一個驗屍官滾遠點兒,席德。我能像牧師或律師一樣,用客戶的秘密和身份什麼的打掩護嗎?」

席德·懷斯抬起肩膀,垂下嘴角。「為什麼不能?驗屍又不是庭審。你反正可以試一試。你以前躲過去的事情比這個嚴重多了。」

「我知道,但鄧迪越來越蠻橫,這次的麻煩也稍微有點大。拿上你的帽子,席德,咱們去見合適的人。我想確保萬無一失。」

席德·懷斯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哼哼唧唧,但還是從椅子上起來,走向了視窗的衣櫃。「薩姆,你真是個狗孃養的。」他從掛鉤上取下帽子。

當天下午五點十分,斯佩德回到辦公室。艾菲·佩林坐在他的座位上讀《時報》。斯佩德坐在桌沿上,問:「有什麼激動人心的好事嗎?」

「這兒沒有。你看著像是剛吞了只金絲雀。」

他心滿意足地咧咧嘴:「我認為咱們前途光明。我一直有個想法,要是邁爾斯出門死在個什麼地方,興旺發達的機會就來了。能替我安排一下送花嗎?」

「已經安排好了。」

「你真是個無價之寶。女人的直覺今天靈不靈?」

「怎麼了?」

「你覺得溫德利怎麼樣?」

「我喜歡她。」姑娘毫不猶豫答道。

「她的名字未免太多了,」斯佩德沉思道,「溫德利,勒布朗,然後她說她其實叫奧肖內西。」

「就算電話簿裡的名字全是她的,我也不在乎。那姑娘沒問題,你也知道。」

「我懷疑。」斯佩德睏倦地朝艾菲·佩林眨眨眼,哧哧笑道,「反正她兩天內擠出來了七百塊錢,我也沒問題了。」

艾菲·佩林陡然坐直,說:「薩姆,要是那姑娘有麻煩,而你看著她倒霉,或者利用機會放她的血,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只要我活著就不可能尊重你。」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後皺起眉頭,眉頭也皺得不太自然。他張開嘴想說話,但有人推開走廊門進來的聲音打斷了他。艾菲·佩林起身,走進外間辦公室。斯佩德脫掉帽子,坐進他的轉椅。姑娘拿著一張印刷的名片回來:喬·凱羅先生。

「這傢伙是同性戀的。」她說。

「帶他進來,親愛的。」斯佩德說。喬·凱羅身高中等,小骨架,膚色黝黑。他的頭髮烏黑而光滑,亮晶晶的。他的五官像黎凡特人。他打深綠色的領帶,領帶夾正中有一塊四方切割的紅寶石在閃閃發亮,四邊等距排列著四塊切割成窄條的鑽石。他穿黑色上衣,剪裁貼身,肩部收窄,下襬略微敞開,蓋著渾圓的臀部。他的長褲比目前流行的款式更適合他圓滾滾的雙腿。淺黃褐色的鞋罩遮住了漆皮鞋的上半截。他戴著麂皮手套,一隻手拿著黑色禮帽,裝模作樣地邁著小碎步走向斯佩德,柑苔調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斯佩德朝客人擺擺頭,然後朝一把椅子擺擺頭,說:「凱羅先生,請坐。」

凱羅拿著帽子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說:「我謝謝您。」聲音又細又尖,然後坐在椅子上。他坐得很拘謹,兩個腳踝交叉,帽子放在膝頭,開始脫黃色的手套。

斯佩德在椅子裡向後一躺,問:「那麼,凱羅先生,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他隨和而泰然的語氣、坐在轉椅裡的舉止,完全就是他前一天向布麗吉特·奧肖內西提出這個問題時的樣子。

凱羅翻轉帽子,把手套扔進去,將它底朝天放在最靠近他的桌角上。鑽石在他左手食指和無名指上閃閃發亮,右手中指是一枚紅寶石,呼應領帶夾上的那顆,連周圍鑽石的樣式也都相同。他雙手柔軟,保養得很好。手不大,但肌肉鬆弛,因此顯得有些笨拙。他搓了搓掌心,發出沙沙的聲音,開口道:「請允許一名陌生人向您搭檔的不幸去世表示哀悼。」

「謝謝。」

「能問一句嗎,斯佩德先生?報紙上說,這起不幸的事件過後不久,另有一位叫瑟斯比的先生因故身亡,兩者之間存在某種——啊哈——聯絡,是真的嗎?」

斯佩德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凱羅起身鞠躬。「懇求您的原諒。」他重新坐下,雙手掌心向下,並排放在桌角上。「讓我這麼問的不只是百無聊賴的好奇心,斯佩德先生。我在追查一件——怎麼說呢?——遺失了的——嗯——裝飾品。我認為,也希望,您能夠協助我。」

斯佩德點點頭,挑起眉毛以示關切。「這件裝飾品是一尊小雕像,」凱羅繼續小心翼翼地說出經過仔細斟酌的字句,「一尊黑色的鳥類雕像。」

斯佩德又點點頭,帶著禮節性的興趣。

「本人代表雕像的合法物主,願意為尋回它支付五千美元的酬勞。」凱羅從桌角抬起一隻手,用指甲修成寬頭的醜陋的食指尖點了點半空中的一個地方,「我準備向你保證——怎麼說的來著?——不問過程,只看結果。」他把手放回桌上那隻手的旁邊,對私家偵探露出和藹的笑容。

「五千塊是很大一筆錢,」斯佩德評論道,若有所思地望著凱羅,「事情——」

有人輕輕叩門。

斯佩德大聲說:「請進。」門開了半扇,艾菲·佩林的腦袋和肩膀探進房間。她戴一頂小小的黑色氈帽,穿灰色毛皮領的黑色大衣。

「還有什麼事嗎?」她問。

「沒了。晚安。出去的時候鎖好門,謝謝。」

「晚安。」她說著關上門,走了。

斯佩德轉回去面對凱羅,說:「一個很有意思的數字。」外面傳來艾菲·佩林出去後關上走廊門的聲音。

凱羅微微一笑,從衣服內袋取出一把黑色短筒小手槍。「請你,」他說,「雙手交叉,墊在脖子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