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朴刀的漢子只能本能地快速轉動刀頭刀杆,格擋一支直須鐧、兩把雪花斬的攻擊,同時快速後退,試圖與兩個高手拉開距離,擺脫對方密集攻勢的纏繞。這恰恰是莫鼎力和丁天希望的,他們兩個腳下快速跟進,咬住那漢子步步緊逼,始終保持可以持續攻擊的最短距離。這是要利用高大的朴刀漢子遮掩他們的身形,讓朴刀漢子成為自己的活盾牌,從而防禦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陰府門神」對他倆實施遁形雙射。
其他人也早就做好了準備,一看莫鼎力和丁天將朴刀漢子逼迫得快速退後,他們馬上拿著一些竹枝、藤團、箭壺做成的簡單防護物快速跟上。計劃很倉促,只幾句話就馬上開始了行動。行動意外且迅速,對手猝不及防之下無法破解的局面,也就意味著突圍能夠成功。
遁形雙射的「陰府門神」並非毫不作為,他們先後變化了三個位置,各射兩支箭,但是都沒射中莫鼎力和丁天。「陰府門神」知道,一旦兩個高手的一路快攻將朴刀漢子逼過那段咽喉似的狹窄山路,圍堵的口子就被開啟了。就算其中的人不能盡數逃出,至少最前面急攻的兩個高手可以藉助周圍地形逃脫出去。
狹窄山路已經衝過去大半,眼見著就能衝進山形複雜、四處可逃的位置。偏偏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了意外情況——那個使朴刀的漢子突然死屍一樣直直倒下。
朴刀漢子是被一支錘頭箭射倒的。錘頭箭一般用於戰場上擊碎重甲護心鏡和包罩型頭盔,尋寶探秘時也可以用來試坎和扳卡機括。不過剛剛它起到的作用只相當一個絆腳石,在恰好的時機用恰好的力度射中朴刀漢子快速後退的腳跟,讓快退的身形變成平跌的身形。
莫鼎力和丁天攻擊的招式都是殺人的招式,當對手像死人一樣倒下,他們的招式反而一下變得全無用場。頓時停住的攻擊讓兩個人出現剎那間的呆滯。剎那之後,不知哪裡射來的箭讓他們重新變得清醒而靈敏,就像被惡鷹驚起的兔子。
朴刀漢子倒下的同時,兩支箭就已射到,像是憋忍了好久。箭的走向錯落交叉,所射位置剛好是莫鼎力和丁天出招之後的空檔。好在莫鼎力和丁天都及時反應過來,移轉身形的同時強行變招,連躲帶擋勉強讓過了這兩支刁鑽的箭。
兩支箭之後有箭雨襲來,領頭的是一支勁勢凌厲的圓錐箭。這支箭和剛才那支讓朴刀漢子摔倒的箭是同一個人射出的,正是在下面退入猰貐鼻洞的面具人。傾斜的江面重新迴轉過來後,顏色很雜的那幫人絕大部分被江水捲走。於是裝束上和其他人沒有區別難以辨認的首領果斷髮出哨令,讓剩下的人立刻登巖攀壁而去。這是非常明智之舉,實力已經無法與對手抗衡,就該儲存餘下實力再伺機而行。
有一點黑衣面具人估計到了,那些顏色雜亂的人攻下崖壁後絕不敢追著他們進洞。洞里路徑錯綜複雜,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摸清的,貿然闖入只會自找傷亡。
這個估計確實沒錯,雜色的人遍佈猰貐墳,不可能摸不到一個進入山體的洞口,只是沒能摸清洞中走法,不如攀崖來得安全直接。
面具人對整個山形位置進行分析後,認為袁不彀他們如果能夠從那些雜色的人手中逃脫,唯一的途徑就是攀上猰貐肩部,而這位置正是十八神射被困住的亂石堆。所以面具人帶著剩餘的黑衣人出洞道後及時趕到這裡,只當是在破口的漁網後面再撈一勺,而這一勺竟然被他撈準了。
飛來的箭雨範圍其實不大,但足夠將狹窄山路上的所有人籠罩住。其他人都趕緊邊撥打箭支邊後退,只有莫鼎力雙斬揮動往前進了半步,他是迎著那支最為凌厲的箭支衝過去的。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遭遇這個弓射高手了,他與這人有過交手經驗,對他的弓射也有所瞭解,所以他想迎箭而上,爭取突破最後幾步山路,把封死的路徑打通。
凌厲的圓錐箭被雪花斬交叉擋住,兩把雪花斬在箭頭的衝擊下相互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莫鼎力雙臂一陣痠麻,腳下硬生生後滑半個腳掌。那強勁的一箭將他的意圖直接扼殺,接下來會有更多的殺招來扼殺他的生命。
瞬間射殺陰府門神
朴刀漢子像死人一樣倒在地上,但他倒下之後很快找準時機擰轉身體,同時單手提刀杆橫掃出去。這一刀只是為了阻止對手進一步逼近自己,但莫鼎力卻不得不立刻採取應對招數,否則他的雙腿就會被齊齊削斷。
與此同時,一左一右兩個斜角方向再次交叉射來兩支箭。很明顯,這是「陰府門神」遁形封殺的絕招。這兩箭都是針對試圖繼續前衝的莫鼎力,交叉的位置偏高,已經把莫鼎力必須跳起躲開朴刀的高度算入其中了。
莫鼎力的雪花斬與圓錐箭直接碰撞之後,氣息和肌骨無法快速回復隨意而行的狀態。跳起躲開朴刀的動作已經非常勉強,想在跳起過程中再揮刀格擋交叉射向左胸和右肋的兩支箭更是力不從心了。因左胸是要害,本能之下他便將身體儘量斜側避讓左邊的箭。
左胸的箭最終還是沒能完全讓過去,但幸好箭沒有從胸口射入,而是從腋下穿過。連波箭頭的兩邊刃口,在右臂內側和身體外側同時劃出兩道口子。右肋的箭沒法躲過,但右邊的箭並沒碰到莫鼎力,因為旁邊還有丁天。他及時出手,一鐧抽飛了那支箭。可為了替莫鼎力擋住這支箭,丁天自己被箭雨中的一支射穿了左臂,劇痛之下長刃雙槽芒失手掉落在地。
「退!快退!」丁天不顧淌著血的手臂,忍住疼痛抓住莫鼎力就往後拉。對方突然出現的面具人和一群弓箭手讓他們即將成功衝出的計劃徹底破滅,現在能夠活著逃回亂石堆中都不容易了。
莫鼎力和丁天如此高超的身手都在瞬間雙雙受傷,那後面的人就更是可想而知了。箭雨來得又急又突然,好在後面的人多少做了些準備,發現箭雨射來時立刻揮舞手中各種防護格擋。只是防護太過薄弱,有兩個十八神射的箭手立時身中數箭而死。
石榴和死魚揮舞竹枝打掉不少箭支,但強勁急快的箭支還是能從揮舞的竹枝中穿過。後面的謝歡天就被一支箭射穿肩膀,熊達則由於大腿受傷躲避遲緩,腹部又中一箭。
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場面極為混亂。不過袁不彀的眼力能在瞬間之中把所有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血光迸濺的情景,在他眼中緩慢地滑過。
他開始暈眩,覺得整個山體都要倒過來壓在自己身上。旁邊的豐飛燕和舒九兒及時將他扶住,三個人擠在一起踉蹌幾步才勉強沒有摔倒,但袁不彀的意識已然一片模糊。
「往前衝,橫豎是個死!」石榴一聲喊,丟掉手中竹枝,抱起旁邊一塊不知什麼時候從上方石壁滾下的落石。那落石足有磨盤大小,抱著它就相當於一個沉重盾牌。
一直被堵在這裡肯定會死,不被殺死也要餓死。現在他們其實已經衝過了大部分的封堵山路,的確可以拼著性命一鼓作氣衝出去。
石榴的一聲喊,讓後面所有的人鼓足了力氣。雖然有人死了、有人傷了,但在他的召喚下,所有人都儘自己最大努力往前衝去,希望可以突破最終阻礙。
莫鼎力和丁天正在往後面退逃,一邊退一邊撥打著射來的箭支。石榴抱著石頭只能大概看到一點腳下的路,前面大部分的視角都被石頭遮住了,這樣一來他不可避免地和莫鼎力、丁天撞在了一處。而後面的人還在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於是所有人撞成了一堆、跌成了一串。
莫鼎力和丁天的反應極快,身體才沾地便又跳起繼續撥打箭支,為後面跌倒的人群構成一道薄弱的防護。此時連綿不斷的雨又開始落下來,箭支夾在雨幕中更加難以躲閃格擋。而一旦「陰府門神」的雙箭和麵具人的箭支一起射到,他們兩個就只能任由箭支飛過他們的防護範圍射到後面。
後面的人都趴在地上,緊貼地面,儘量躲避飛來的箭支。靠前的幾個人還算幸運,有石榴抱的那塊大石多少可以遮掩點。後面的人雖然緊趴在地上,但時不時還是會被箭支扎進身體。有人熬不住疼痛起身想逃,可才一起身立刻就被幾支箭同時射中,氣絕倒地。
面具人見狀,帶著人繼續快速放箭,並尋找時機不斷向這邊慢慢逼近。他們逼得越近,石榴那塊大石遮掩的範圍便越小,後面的人中箭機率就越大。朴刀漢子此時也站起了身,橫刀弓腰慢慢往前。有「陰府門神」雙箭封殺,他不用擔心對方的回射,只需提防莫鼎力和丁天的垂死攻殺。
當越來越密集的箭支射落在自己周圍,老弦子徹底慌了。人一慌便難免出錯,不知道怎麼就把屁股撅了出去。一支箭很及時地就叮上他的屁股,頓時間血染褲襠。
疼痛激怒了老弦子,而他平時能夠發洩怒火的物件只有一個——袁不彀。於是,他扭頭厲聲喝道:「不夠!袁不彀!快拿弓箭起來射他們!」
袁不彀趴在地上,臉緊貼著石面,似乎是要把自己揉進石頭裡。對於老弦子的厲喝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被血色徹底嚇暈過去。
舒九兒很能理解老弦子是什麼意思,於是也急切地呼喚袁不彀:「袁不彀!我們當中只有你的遠射可以讓對方害怕,面具人見你拉弓搭箭動都不敢動,你快起來!」
說著話,舒九兒抬起上身去推袁不彀。這一抬身立刻就有一支箭穿透了她的右肩,箭的力道直接將她推到袁不彀的身上。
「快起來!射不死他們也要嚇死他們,好讓我們先退回去!啊……」老弦子還在嘶喊。當又一支箭叮上他單薄的屁股後,他的聲音才弱了下去。
袁不彀並沒有徹底昏厥,埋著頭只是儘量不看周圍的血光飛濺。他腦袋眩暈,意識也就遲鈍了,完全忘記這樣下去自己也是死路一條。
撲倒在袁不彀身上的舒九兒身體軟軟的,是原本就身柔如棉,也是中箭後體軟乏力。柔軟且帶有涼意的身體讓袁不彀開始甦醒,讓他知道這裡還有需要保護的人,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袁不彀翻轉身體,托住舒九兒的雙肩,從箭桿上流淌出的血立刻順著他的手臂一線掛淌下來。袁不彀眼睛一翻,這一次真是要暈過去了。
舒九兒忍著痛一下掐住袁不彀的人中,指甲深深地嵌進皮肉:「不要暈不要暈!你並非天生畏血,你是畏殺!但是眼見著這麼多人在流血,你得殺死敵人,保護大家,不讓他們再流血!」
聽到舒九兒的話,袁不彀恍惚中似乎見到一場殺戮,火光沖天,刀光閃爍。殺人的人像妖魔,披著黑氅,長著牛角,手中的利劍染滿了自己親人的血,血一滴滴地滴進自己的眼睛,讓自己目不敢睹,眩暈欲死。這是記憶中的一個場景,是永遠印刻在大腦深處的一種畏懼。
「不要暈!不要看那些紅色的血!盯住眼睛,敵人的眼睛!盯住箭頭,射向自己的箭頭!或者什麼都不看,用意識尋找他們的存在!」舒九兒大聲說著,她在用撕心裂肺的吼叫抵消箭支射入身體的疼痛。
袁不彀艱難地將舒九兒推到一邊,又艱難地翻轉身體,摸到一把弓和一壺箭。弓上溫溼溼、黏糊糊,是弓的主人被射死時噴濺出的血。抓到這樣一張弓的袁不彀只能雙腿跪住,卻再難把身體撐起來。
「我來幫你,大不了一起死!只要死不了我就嫁給你!」豐飛燕到這個時候還記得要嫁給袁不彀這個承諾,也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一個承諾,讓她做出了這個不懼死亡的舉動。
袁不彀站了起來,是豐飛燕環抱住他的腰把他撐起來的。她面朝著袁不彀,將自己的身體當成了保護袁不彀的護盾。
也就在他們兩個剛剛站起的瞬間,一支箭斜插進豐飛燕的腰部。那箭穿透身體後餘勢不減,直到箭頭繼續插進袁不彀的身體才停住。
他們暫時沒有被黑衣人射成刺蝟,是有袁不彀在。之前在下面堰頭上,面具人告訴洞裡出來的黑衣人,要拿袁不彀的活口,所以當他們看清站起來的是袁不彀後,黑衣人便都把箭頭指向讓開了。原來留在山上圍殺丁天一眾的黑衣人因為有「陰府門神」的遁形雙殺,所以配備的弓箭手並不多。他們雖然仍在瞄著袁不彀放箭,但這部分數量不多的箭基本都被丁天和莫鼎力撥打掉了。
袁不彀心中快速地閃過一個疑慮,那兩個遁形暗射的「陰府門神」有些像將他家滅族的那個影子。看不清樣子,不知道在哪裡,只是有某個瞬間一閃而至的痛苦證實了他們的存在。所不同的是,影子帶來精神上的痛苦,兩個暗射箭手帶來肉體上的痛苦。
痛苦往往會讓人變得清醒,而豐飛燕的舉動、舒九兒的喊聲更能讓袁不彀清醒。恍惚間,他記憶中不清晰的情景正快速轉換成眼前的一切,真實的一切。他終於搭上了箭,拉開了弓。
「把弓穩若山,氣息如長流,忘卻一切事,只看落箭頭。」老弦子大喊。他說的是箭射的基本功,也是弓射的第一重境界,弓射營裡的射手都會學習這樣的口訣。
「肩背松,手臂活,腰擰轉,腿紮根。氣繃小腹,再由胸到喉、由喉到口,輕噓緩吐。」躺在一邊的舒九兒拼力喊道。她這話和之前指導袁不彀運力控制船是一樣的。
袁不彀像是聽到了他們的話,又像根本沒有聽到,他拉弓搭箭的狀態和他們說的有幾分相似卻又有很多不同。這是個從來都沒有射準過的修弓匠,但這次再要射不準,所有人都會沒命,所以他用心在瞄線。大鋸鋸開樹幹的直線、壘搭麻將堆的中線、銅錢湖水面的亂線、無相狐快速移動的輪廓線……所有這些線在他眼睛裡、意識中、感覺中合成了一條線,一條可以隨意劃分、拉伸、連線、衡量、定位的線。許多肉眼無法準確鎖定的異常點,這根線都可以將其連線上,連線在袁不彀的眼睛裡,連線在意識中,連線在感覺中。
當「陰府門神」再次雙殺出箭,箭才離弓,袁不彀眼中的線就已經連線上出箭的點。然後,幾乎是完全憑藉感覺,他將自己的箭順著這條連線的線射了出去。第一支箭剛剛離弓,第二支箭也隨之開弓射出,方向是另外一個出箭點。
看不見蹤跡的「陰府門神」再沒有繼續出箭,連他們自己人都覺得蹊蹺怪異。唯有面具人看清了袁不彀抓準「陰府門神」出箭的點後,快速回射的第二箭。雖然自始至終他也看不見那兩個遁形殺高手的動作,但可以想象那兩人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更不要說變換位置了。
「射中了嗎?射中了嗎?」也不知道老弦子在問誰,但可以肯定問這話是因為他仍是不相信袁不彀這個歪瓢子能射中對方。
兩箭射出,沒有見到對方血濺身亡,卻實實在在阻止了對方的攻擊。這讓袁不彀一下有了信心,或許這弓箭遠射遠殺才是最適合自己的。遠射遠殺不見血,自然就不會暈血。於是他未加多想,連續拉弓放箭,所射位置是之前一輪箭雨後他鎖定的一些出箭點。
江水嘈嘈,只能微微聽見箭支穿透身體的聲音,特別是射斷骨頭的穿透聲。隨著袁不彀連續射出的箭,那些顯眼處、隱秘處的弓箭手都不見了人影,也再看不見一支箭射出來。
「殺了他,趕緊殺了他!」面具人高喊著。無法活捉這個年輕人,他也就沒有機會得到此地的秘密。那就只能把這秘密徹底毀了,不讓任何一個人得到。
面具人高聲招呼手下殺了袁不彀,自己卻在連續往後退。看來,他覺得要將這個年輕人殺死並無多少把握,而這個年輕人要殺死他們中間的某一個卻是絕對有把握的。那年輕人剛剛瞬間殺了「陰府門神」就是證明,所以他首先要做的是不能讓自己成為對方可以瞄定的目標。
打破面具看看是張什麼臉
聽到面具人的指令,最先採取行動的是朴刀漢子。他正弓著腰在向前面慢慢靠近,聽到指令之後立刻腳下縱步、手中揮刀,一團遒勁刀風狂捲過去。
對方弓箭手的反應要比朴刀漢子慢,但弓箭的速度要比人快很多,所以箭支後發先至,搶在了朴刀漢子之前。
「護住他!」丁天從剛才袁不彀射出的幾箭裡,已經清楚了他的價值,自己這些人的命應該都系在了這個年輕人手中的弓箭上。聽到面具人一聲喊後,丁天立刻便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於是馬上挺身替袁不彀撥打射向他的箭支。
其他人也聽懂了丁天的意思。死魚果斷轉身站起,擋在袁不彀的前面,謝天謝地兄弟倆也站起來擋在袁不彀的前面。熊達則直接顛著腳,拖著受傷的身體揮舞單刀朝朴刀漢子迎過去,正在撥打箭支的莫鼎力和丁天都沒來得及攔住他。
幾支從撥打間隙中漏過的箭射中了死魚和謝天謝地,三個人悶哼一聲歪倒,但隨即又艱難爬起,依舊擋在前面。幸運的是,這幾箭因為前面撥打時多少有些碰撞,失去了該有的力道也偏了方向,都沒有射中他們要害。
熊達卻沒有那麼幸運了。他本就受傷挺重,單刀刀法練了沒有多久且從未實戰過,偏偏面對的朴刀漢子又是一個會春秋刀法的沙場猛將,只一招就被對方砍翻在地。
當砍翻熊達的朴刀漢子想再次縱身殺向袁不彀時,他卻沒能跳起來。被他砍翻的熊達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也就在這個時候,石榴站了起來。他抱起大石頭再次朝前衝去,就連莫鼎力和丁天都是急急閃身才沒被他撞到。石榴此時抱石再衝,作用極大。大石像盾牌一樣擋住一輪箭雨,又直對朴刀漢子而去,而朴刀漢子的腳無法從熊達的手臂裡掙脫,只能橫著朴刀杆來擋。
朴刀刀杆斷了,發出碎響。朴刀漢子胸口被撞,發出悶響。朴刀漢子連帶石頭和抱住自己腿的熊達跌出了旁邊懸崖,發出長長慘呼。最終,兩個人和一塊大石掉入江中的聲響被江中急流的喧囂覆蓋,無聲而去。
袁不彀眼裡的線分離、折轉、斜拉……變成了一張網,一張網形、格眼並不規則的網。這網上不同的格眼鎖定了箭雨中的每一支箭。瞬間之中,他將自己射出的箭與這些箭的射出點相連。不,是與這些射出點往上一寸半的點位相連。側身持弓,拉弦放箭,箭的射出點與肩臂平齊。這點往上一寸半,便正好是弓箭手脖頸的左前側。
快速地連射,不讓對手有再次開弓搭箭的機會。每射出一箭,袁不彀都不去看。這個時候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費眼神和心神。不過肯定有人清楚看到了那些箭射出的結果,單一卻觸目驚心。幾乎所有被射中的弓箭手都是一箭穿透脖頸,隨著箭射的方向如斷木一樣重重地摜倒在地。
很短的時間,袁不彀就將那一壺箭全部射完,沒有一箭落空。黑衣人這邊的箭雨變成了零星幾支,很多弓箭手已經被一箭斃命,剩下的弓箭手再不敢放箭,生怕自己的出箭會成為袁不彀射殺的選擇。
箭壺中已經無箭。於是袁不彀後退一步,拔出了紮在自己身上的箭頭。
這是支帶血的箭,箭頭、箭桿、箭羽都是血。袁不彀根本不看這支箭,只是用半閉眼睛的餘光尋找著那個面具人。
面具人站立的位置是安全的,弓勁殺傷距離的判斷對於面具人這樣的弓射高手來說是最起碼的技能,所以他沒有開弓搭箭。他知道自己同樣無法在這樣的距離中有效殺傷袁不彀。
當袁不彀對準他拉開弓的時候,面具人疑惑了。自己難道判斷錯誤?那個年輕人手中看似普通的弓難道有著外觀看不出的力道?
面具人在疑惑在思考,袁不彀卻是盯著那張面具,毫不猶豫地把箭射了出去。
面具人真的沒有想通,對方的箭怎麼會射到自己確定安全的距離的。那箭朝他而來時,本認為根本不存在危險的他,只來得及用手中的弓撣掃一下。撣掃讓箭改變了方向,這方向恰好插向面具人的面門。改變方向的箭卸掉了不少力道,這支箭雖然最終插在面具上,卻沒有穿透,射中面門。隨著半片金屬面具碎裂落下,面具人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弓只是張普通的弓,箭也只是支普通的箭,唯一不同的是那箭上有血。箭支寬大的尾羽被濃稠的血液抹粘了起來,變成了窄窄的幾縷毛。這樣的箭在準頭上變得很難控制,稍有碰撞就會大幅度改變方向,但這樣的箭肯定比原來射得遠。角度計算合適的話,完全可以射中安全距離之外的面具人。
袁不彀算準了角度,還算準了對手格擋的方式。他利用帶血箭支輕易會改變方向的特點,讓這支箭最終射向對方的面門。必須是面門,就算殺不死對方,也要打破面具,看看後面是張怎樣的臉。
破碎的面具後面露出半張白皙的臉頰和半縷油亮的黑鬚,一滴血珠從臉頰上流下,畫出一道豔麗婉轉的紅線,在白皙和油黑間顯得特別刺眼。射破面具的箭尖劃破了面具人的面頰,這對於一個需要掩蓋面容的人來說,是留下了一個危險的記號。
面具人很果斷地揮了下手,讓手下趕緊撤走。那些人其實都在急切地等待著這個揮手,面對袁不彀每一支都會要命的箭,撤走也就意味著保住了性命。
黑衣人們撤得很快,他們在摸索下面洞道時應該留了記號,否則之前也不會那麼快就從猰貐口鼻處的洞口趕到這裡來再次堵截袁不彀一行。他們離開時,江水還沒有將猰貐墳圍繞。
袁不彀他們離開得也很快。莫鼎力跟著成長流入洞,之後暗中搭救舒九兒他們,直至後來逃到猰貐鼻,他也都做了記號。逃命的人最為堅忍,雖然他們中間大多是受了傷的人。在用舒九兒隨身攜帶的麻沸散暫時止痛後,全都堅持一路急趕,在江水圍住猰貐墳之前逃出。
金國南察都院的人在阿速合帶領下趕到猰貐墳時,看到的是一片汪洋,猰貐墳已經在水中央。連續的洪峰被分流後,在原來的岸邊形成灣流。再加上眾多土丘溝壑的作用,處處都是怪異的流道、暗渦,即便有船也是不敢下水的。更何況金國隼巢的高手雖多,擅長操船弄水的卻很少。最終他們只能遠遠眺望一下已經被江水圍繞的猰貐墳,便迅速離開了。
袁不彀他們逃出之後立刻找到最近的縣城,這一回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驚動官府衙門,而是找到捉奇司設在此處的密目孔子。
到達這裡後,莫鼎力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歇,要了匹快馬就上路了。
目前,他通過袁不彀瞭解到一件事情——被黑衣人奪走的牌子一面是「齊雲」,另一面是「傾江」。傾江代表猰貐墳,是一派治水工匠家的發源地。由此推斷,那牌子應該只是一個派系的身份牌或標誌。如今「傾江」已經知道意思,就看這「齊雲」到底代表什麼了。
莫鼎力還有一個發現,必須立刻加以證實。當初均州出來的黑衣人在沽酒渡現身後,他給蘆威奇發了份暗信,要他在均州查證一件事情——天武營的人馬有沒有調動。黑衣人組織嚴密,少量人馬就能阻擊蘆威奇轄下的巡街鐵衛和親兵衛隊,這樣一群人可以隱身軍中難以查出,最大可能就是天武營的人。
現在不管蘆威奇那邊的查證有沒有結果,從猰貐墳撤走的黑衣人肯定是要回均州的。莫鼎力要趕過去,趕在黑衣人之前到達均州,那樣就有可能搶先查出天武營人馬數量不齊的事實,同時查出面具人是天武營中的哪一個。所以,接下來就看他和麵具人誰先趕到均州。
餘下的人都是丁天從臨安帶出的,已經沒有幾個,而且都帶著傷。他們本是被派來聽莫鼎力遣用的,結果莫鼎力自己跑了,把他們扔下也不說下一步該怎麼辦,只能先留在原地醫治傷病,然後等待捉奇司下一步行動的指令。
眾人裡石榴沒有受重傷,只有些碰撞刮擦的痕跡。袁不彀也沒受太重的傷,那支穿過豐飛燕身體的箭支只淺淺地插入他身體,桃弧翼箭頭也就只在他身上留下一個心形傷疤。老弦子瞎湊熱鬧地說,這傷疤是豐飛燕給打的印記,註定了袁不彀是她的人。
豐飛燕雖然腰腹被箭射穿,但傷勢其實不重。她豐腴的腰肢本就肉鼓油厚,那支箭只從肉層油層之間穿過,沒碰到筋骨內臟。
其他人的傷有輕有重,但在舒九兒的治療下很快都沒有什麼大礙了,反倒是舒九兒自己被射穿的肩膀處理得最是不好。她給自己治療並不方便,只能指導豐飛燕給她包紮上藥,結果傷口化膿,發燒了好幾天,最終自己下了猛料湯藥才緩轉過來。
捉奇司很快就來了指令,讓剩下的人馬上回臨安。這就是趙仲珥的處事方法,做活兒的人事情結束後就馬上回去覆命,將整個過程細節彙報上去。同時他會另派一路人回去重新檢視現場情況,再將情況反饋回去。這樣可以將前後兩路人獲取的資訊進行比對,避免有遺漏的方面,更避免有人隱瞞、謊報。
江水未曾完全退去,捉奇司另派的人就已經乘船上了猰貐墳。猰貐墳上還是當初廝殺後的情景,到處可見死屍,每一處和丁天他們回去說的細節都沒有太大出入。
對不上的情況也不少,首先是那些洞道再也走不通了,很多地方像是不久前發生過坍塌。他們只好也從石壁上用繩索吊下,到達猰貐的口鼻處。但在這裡他們沒有找到成長流的屍體。還有,石壁上的兩個字,像是被什麼人整個鑿撬掉了,只留下個方形淺坑。
黑衣人的屍體和顏色雜亂的那些人的屍體上都沒有發現什麼線索,這些做暗活的人之前肯定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讓人看出絲毫端倪。不過捉奇司的人並非等閒之輩,他們還是從一個懸在崖壁上的繩索上找到了特別之處。這特別之處是一個繩釦,那繩釦反插懸棺扣,這是蜀地巴山葬人專用的繩釦。
蜀地族種繁雜,最為奇特的應該是原來金沙國的賨人和巴山的葬人。葬人就好比藏地的天葬師,也是專門為人禮葬屍體的。只不過他們的葬法和天葬不一樣,他們會將屍體棺槨帶上絕壁懸崖,放入山洞裡或枝杈之上,所以葬人一族最擅長攀巖和吊物。根據這個線索,可以推論那些顏色很雜的人來自蜀地。
再有,猰貐墳西端的堰坡,分洪傾江之天工世上獨有。這些資訊在捉奇司悟秘閣中查詢下,輕易便找出此處屬於江湖上「理脈神坊」的開派之地。
知道「理脈神坊」的人不多,都說這個幫派的由來是個謎,就連它自己幫中的傳人都說不清楚。現在應該可以確定,是他們祖師從猰貐墳那裡有所頓悟才開宗立派的。這一幫的技藝傳承也是個謎,入幫的人就像入了河工行,一年到頭挖河築堤。說是兼工兼武,這工和武都是自悟多過傳授的。而至於傳承,成長流從未說過自己是「理脈神坊」的傳人。
石壁上的兩個字應該是很重要的兩個字,否則也不會有人費力將其鑿撬帶走。而要想將這兩個字重現,只能靠當時看到那字的人重描和拼湊。將本就認不出的怪字重描出來絕不容易,袁不彀、老弦子、舒九兒、豐飛燕埋頭苦想了好幾天,描出的仍是亂麻一團。
這天,舒九兒在醫館中聽到門外有銅磬敲擊聲一路過去,那是福星觀道士沿街結緣求捐。連日陰雨讓福星觀倒了半間偏殿,道士們四處求捐銀兩,想要重修殿房。銅磬聲漸漸遠去,舒九兒腦子裡卻靈光連閃。她不再搜刮記憶去描那兩個字,而是寫了一張折文用蠟封好,讓人趕緊送到捉奇司給趙仲珥。
收到折文時,趙仲珥正坐在書案前皺眉想著兩件奇怪的事情。
其中一件事情是吏部錄名閣的回覆。錄名閣外圍人員眾多,可以把犄角旮旯的所有資訊都摳出來,但上次趙仲珥針對華舫埠兇案發出三支暗令之後,錄名閣直到今天才有一個簡短回覆傳過來。回覆上說未查到孟和任何資訊和社會關係,甚至錄名閣裡都沒有孟和的資料,他的祖籍、出身、哪裡招入禁軍的全都不知。
一個禁軍之中的高階官員,皇帝身邊的守護者,竟然連來歷都沒有,當初是如何將他招錄進來的?禁軍之中出現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危險的,如果孟和是個敵國刺客,那皇上的安危可就出了大紕漏。
另外一件事情是關於范成大的。今日早朝時有人上折給皇帝,諫奏范成大越級任職違反官制。范成大升任吏部員外郎是趙仲珥安排的,這檢舉看似針對范成大,其實是針對他趙仲珥的。讓趙仲珥難辦的是,孝宗皇帝竟然忘記是他這個弟弟推薦范成大這回事了,當場就免了范成大的官職,連周旋的機會都沒有給他留,一下便將趙仲珥之前籌措好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趙仲珥覺得張浚是最該諫奏范成大的,再有就是樞密院和吏部的官員。范成大突然越級升任,影響最大、眼睛最紅的是這些人才對。但是後來聽說諫奏的人竟然是右龍騎大將軍柴彬。
柴彬是梁王世子。當初小梁王柴桂死於岳飛槍下後,其子柴排福世襲梁王並駐守滇地,在滇地建立梁王軍,實力非常強大。梁王府在滇地屯軍駐守,讓皇上心中有所擔憂,梁王府便主動讓柴彬到臨安任職。這柴彬是柴排福長孫,讓他到臨安其實是做質子。另外,臨安的朝堂中風雲多變,梁王府也是想安排下自己的人,好隨時掌控局面。
趙柴兩家祖上的恩怨愧欠世人皆知,所以孝宗對梁王府主動安排柴彬來臨安是心照不宣的。封他個右龍騎大將軍,平時對他提出的一些要求和建議能滿足也都儘量滿足,所以柴彬的這個諫奏,皇上未曾多加考慮就直接貶去了范成大官職。
現在,趙仲珥不能去強求皇帝給范成大復職,這樣一來自己的一些目的就會表露得太過明顯。而梁王府給他一拳,目前還不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而為。如果他馬上再回過去一腳,這就明擺著是要做對頭了。官場之上,特別是他這個捉奇司,那是要方方面面給面子才能把事情做好的。就算知道誰跟自己做了對頭,那也要把回擊的刀子藏在笑臉後面。
也就在趙仲珥被一個個疑問糾纏時,舒九兒的暗折送到了。當心結難疏的趙仲珥緩緩開啟舒九兒遞上的暗折後,他始終保持微笑的菩薩臉頓時收斂,眉頭擰結起來。只有在所見資訊完全出乎意料時,他才會這樣。
暗折上只寥寥幾字:「壁上非字,是符畫。」
猰貐墳石壁上的兩個字竟然不是字,而是一張咒符,一張橫著畫的咒符!天下有這樣的咒符嗎?
這樣的符又有什麼用處?
九死一生的絕地冒險,波譎雲詭的朝堂鬥爭。
少年袁不彀將如何一一破解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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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滇地:現在雲南的部分地方加四川、廣西的小部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