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洪傾江

等洪流給出一條逃命路

杜字甲判定,有了危機感的范成大說的全是真話。而他剛剛所有的表現,可能就是因為心裡藏著這件事情。

「那倒也是,範軍爺睿智。不過那晚夜黑雨密,範軍爺何故跑到清河坊去,莫非是那裡哪座樓院裡有範軍爺相好的。」杜字甲的笑意很邪性。

范成大連連擺手:「那晚我是要去樞密使張浚大人府上,這才會經過清河坊。」

「樞密使大人啊!兵家做活兒真是辛苦,不比我們捉奇司清閒。範軍爺夜裡都要趕去樞密使大人府上,可是有大事發生?」杜字甲嘆道,但也等著范成大繼續說。

「倒不是什麼大事。」范成大輕輕笑了笑,「同朝為官,自有情誼,不過是去探望一下。」

杜字甲眯了眯眼睛,范成大的反應只透出一種文人氣,心思看著也單純。似乎他本來是想用酒肉從自己嘴裡套些話的,結果交談的節奏全被自己掌握,幾乎成了自己對他的盤問。但是,很多時候表象並不代表內情,這一點和自己的風水理論是有差異的。於是,杜字甲繼續追問細節:「連夜探望,是張大人出什麼事情了?」

范成大不慌不忙地道:「是這麼回事,那天張大人約了我晚上在桃荷棋院喝酒觀棋的,結果就我一人到了。直到我將他預定的酒菜都吃了,他都未曾出現。我擔心他是身體突然有恙,或者家裡有意外事情,才會爽約。出於禮貌和關心,我出棋院後便直接去他府上稍作問候。」

范成大說的是真實的事情經過,但其中有一點卻是謊言,而且是別人無法戳穿的謊言。那一天他的確是收到張浚的暗語聯才去的桃荷棋院,從他的角度來說,完全可以認為是張浚邀約的他。而他前面不做選擇所表現的心中有事,被杜字甲言語糾纏暴露的心思簡單,以及口無遮攔地說了那麼多的真話,只是為了讓這個謊言變得可信。但這個謊言的意圖又是為了什麼呢?

杜字甲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知道範成大之後不管在張浚府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會再有真實敘述。倒不是說范成大會騙人,而是張浚肯定會騙范成大。所有假象都是張浚早就準備好的,繼續追問沒有更多意義。另外杜字甲覺得自己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果真像范成大說的那樣,那他只是一個被張浚利用的棋子而已。

范成大早在決定請杜字甲喝酒的剎那,就已經確定自己該怎麼做了。捉奇司裡的人都是趙仲珥精挑細選的,除了身懷絕技,骨子裡的細緻縝密也是他們被選入捉奇司的必需條件。或許有人不能完全脫去市井之徒的表象,但面前這個冒冒失失地把雞撞掉,又隨隨便便就答應與人共飲的人,很大可能就是捉奇司再次放下的一個套。就算不是套,他也絕不可能從那人嘴裡套出捉奇司的任何秘密資訊。

范成大真正的目的,是要不動聲色地傳遞一個資訊。他所有的表現都儘量真誠,擺出一副沒有心機的外相,是要在對方完全不抵禦的狀態下將自己的謊言刻入對方腦子裡。現在看來,實際的結果很讓他滿意。

但是范成大過於自信了一些。杜字甲是對范成大有所懷疑後才故意製造機會接近他的,絕不會輕易就信了眼前的一切。范成大可做選擇卻不選擇的反應的確可以顯示他心中藏著事情,一次兩次可以,連續多次,反會弄巧成拙。杜字甲就是從第五次開始覺出范成大城府極深,所有做法是要給自己反放套。所以他從頭到尾想了一下范成大的每句話、每個詞、每個字,還沒出酒樓就已經做出判斷。

整個過程,范成大只說了兩件事情。一件事情是他去桃荷棋院是張浚相邀的,但張浚自己沒去。還有一件事是他去往張浚家的途中,遇到過被殺的方公公一夥人。這兩件事情是可以合二為一的,全都牽扯上了張浚。而這兩件事情說出後,倒是將范成大自己完全撇清了干係。

也是到這個時候,杜字甲覺出無論張浚還是范成大,都不是自己可以點火把玩的蠟燭。不要說從他們那裡獲得最大利益了,想揪住尾巴捏出個蝨子都有可能被屁崩到,所以自己獲利的注頭還是押在趙仲珥那邊更加穩妥。

當天晚上,杜字甲主動向趙仲珥提到自己和范成大偶然相遇的經過,他獲取的資訊以及做出的推斷讓趙仲珥、李誠罡非常感興趣。

「‘死過卒’墜捉奇司尾兒的人全死在了汨羅江邊,就沒有線索可以牽扯上張浚。李蹤記錄了范成大在桃荷棋院的所有反應,從張浚相邀自己卻未出現,范成大等候、自飲,最後擔心他家裡或他本人出了什麼事情而著急趕去探望,這些情緒和情形的變化與記錄都可對應,解釋完全合理。」李誠罡覺得要想繼續追查,很是艱難。

「不不不,有一點不合理,我們之前因為有華舫埠的事情把這個給疏忽了。」趙仲珥手裡搓盤著一串環環套玉腰掛說道。

「敢問王爺,是哪一點?」李誠罡問。

「‘死過卒’為何會全死在汨羅江邊?張浚僱用了‘死過卒’,那麼會不會有人僱用其他人馬來圍剿了‘死過卒’?或者是在跟蹤過程中,‘死過卒’發現什麼秘密才被滅口。我們設在樞密院的釘子有過回報,張浚收到均州軍報之後、僱用‘死過卒’之前,與范成大有過一次閉門密會。很有可能,范成大是知道僱用‘死過卒’之事的,那麼他會不會把這資訊透露出去,甚至於滅口‘死過卒’正是他操縱的。」趙仲珥一個不合理帶出了眾多的可能性,讓事情一下變得更加錯綜複雜、謎團重重。

「這該從何查起?恐怕還是需要兩河忠義社將‘死過卒’全殞的案子查清楚了,我們這邊才能採取措施,逼背後之人顯形。」李誠罡覺得這是最可行的做法了。

「有一個現在就可以實施的辦法,能逼著他們立刻顯形。」杜字甲眉角跳動一下說。

「什麼辦法?」李誠罡急忙問道。趙仲珥依舊不緊不慢地搓盤玉腰掛,笑眯眯地聽著。

「由王爺親自出面,奏請皇上提任范成大官職,將其調離樞密院。」杜字甲說完後,得意地笑兩聲。

趙仲珥微笑著想了想,緩慢但幅度很大地點了下頭:「安排他什麼官職合適?」

杜字甲髭鬚抖動了一下:「既然他對花舫埠的案子感興趣,那就讓他去吏部,去追查失蹤的孟和到底是什麼底細。」

喧囂聲越來越近,袁不彀必須不停地扯著嗓子向其他人解釋,讓別人相信他的判斷,從而克服洪峰逼近帶來的恐懼,堅持留在原處等待他認為可能會出現的出路。

袁不彀能突然悟出此處玄妙,除了成長流留下的話,還因為他學手藝時聽說過很多大工大匠的工程,比如四川岷江上都江堰的分流。他自己也曾為別人做過分流水槽,所以腦子裡靈光乍現,一個幻想出的情景很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裡。

后羿殺猰貐,射了七穿十四孔,最後才一箭射中要害。這是后羿第一次出山鬥怪獸,不可能事先不做了解便倉促而鬥。而瞭解之後還射了那麼多箭才中要害,也與傳說中后羿精湛的弓射本領不相符。最合適的解釋是后羿不僅要除掉猰貐,還要利用猰貐死後的屍身化解它興風作浪的惡果。前面射那麼多箭並非要猰貐立死,而是為了將猰貐驅趕到位。等到了預定位置後才一箭取命,這預定位置便是現在猰貐墳所在的位置。

袁不彀他們是在猰貐墳的最西頭,也就是猰貐的口鼻處。死後化作山體的猰貐口鼻如長堤,斜插入大江的一側。平時這裡伸出的坡形還看不出什麼,一旦江水水位上升,上游洪流衝下。這最西頭的位置就如同一個堰堤,將上游衝下的水流分作兩道。

較小的一道是往南岸去的,被緩衝為灣塘。他們之前沿江過來的一段全是碎石沙土,不見高大植物,就是因為每到洪汛季節這裡都是有水的。分流的小部分水流在灣塘中緩轉,最終或入小溝、小河,或從猰貐墳東南重新匯入繞轉過來的主江道。

較大的一道依舊隨主江道而流。猰貐墳所在正好是大江的一個彎道。在猰貐前後腿合抱的弧線山形引導下,這一道水流會往北岸偏移,水面出現北高南低的傾斜現象。水流越急,傾斜度越大,這現象就是成長流所說的「傾江」,洪從西來,水往北傾。

「等等,再等等!相信我,這可能是我們活著逃出去的唯一機會。」袁不彀還在扯著嗓子喊,但這個時候別人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周圍所有聲響全被洪峰的喧囂聲掩蓋。

洪峰是挾帶著一股勁風衝過來的,衝擊堰頭的那個瞬間,幾乎所有人都扭頭縮脖,下意識地避讓,但濺起的水珠隨勁風四散飛射,沒一個人能夠躲開。這和之前的霧氣不同,實實在在的大顆水珠潑灑而來,所有人頓時落湯雞一般。

洪峰衝擊堰頭之後,水位再次快速上升。特別是堰頭這邊,水面沿著堰坡往上,已經撲到了袁不彀他們的腿腳邊。嚇得舒九兒、豐飛燕一陣尖叫,手腳並用地儘量往上爬。

「不能上去!會被弓弩射中的,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應該會有變化。」袁不彀按住舒九兒的細腰,拖住豐飛燕的肥腳。雖說是緊急狀況之下,但觸碰的都是女孩子的身體敏感處,還是讓那兩個女子不由得血湧心蕩。

江水翻著怪異的浪持續往上,就像一個怪物在吞噬咬嚼著堰頭,將它快速吞入自己的肚子裡。

等一會兒,說得輕巧,當衝上來的江浪已經淹沒腿腳了、濺溼全身了,堰頭上的怪浪隨時會一個飛躍將人捲入江中時,又有誰能有足夠定力堅持著不動?

袁不彀堅持不動,所以他差點被捲進了江流。

江水淹沒的腿腳被水流力道猛然往旁邊一甩,有股子暗勁把他往激流中帶。幸好他兩隻手還在舒九兒的腰上和豐飛燕的腳上,在這兩個試圖再次往上爬的兩個女人身上借了把力,袁不彀才把自己從激流吸勁裡拔了出來。

然而,就在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抓握位置不太合適並趕緊鬆開時,又一股更大的激流捲過,把他往左下側快速拖滑下去。

這次捲走袁不彀的是股衝勁而不是吸勁,出現相反的力道是因為洪峰的流勢轉向了。當水位到達袁不彀他們可以堅持的最後關頭時,成長流說的傾江終於出現了,所以袁不彀雖然滑下了幾步遠,反倒是脫離了水流。他最終停下的位置不曾再有江水湧上來,只留下一片溼漉漉的石頭。

無路可逃時出現一條繩子

洪峰被堰頭分作一大一小兩道急流,小的一道漫上南岸,緩緩地鋪展開去。大的一道流得比剛才更急,主流道開始往北偏移,中心流線漸漸彎曲,水面往北邊山嶺、岸堤慢慢傾斜過去。

袁不彀身後的水位快速下降,露出了大段的石坡。而隨著洪峰持續地通過,猰貐墳西端和北側的水位越來越低。

滑下幾步的袁不彀所在位置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更加靠前。他心念轉動一下,算出崖壁上的鶴翅秦弩對這個位置不具殺傷力,於是果斷站了起來。

站起來後,他可以更加明顯地看到江面的傾斜,猰貐墳北側水位在持續降低。原來淹沒在水面下的石頭露出了更多,斷斷續續地有種要和猰貐前臂連線起來的態勢。

袁不彀又往旁邊走了幾步,這位置可以完全躲開上面兩路人馬的弓射範圍,還可以將猰貐墳北側整個江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看,那江中有一石峰!江水北傾繞峰而流,真的太壯觀了。那石峰的樣子倒有些像箭尾,也不知道人是如何上去的。」袁不彀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我聽說過,那是箭羽峰,上面有座很小的羿神祠。平時很少有人上去,不過要上去也很容易,乘船到石峰邊有石階可登攀上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弦子也溜滑到袁不彀身邊來了。

「我知道了,那箭羽峰就是射殺猰貐的最後一箭,這一箭將猰貐的尾巴釘住了。猰貐百殺不死就是因為它的要害其實是在尾巴,一般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要沒有後羿那樣的箭術也無法射中靈活細小的尾巴。」袁不彀顯得有些興奮。

舒九兒和豐飛燕也下來了,正好聽到袁不彀的話。舒九兒腦筋一轉,馬上說出了自己的見解:「前面的七穿十四孔是要將猰貐定位,好用它死後的身體作為堰堤,分洪傾江。這樣下來的洪流就不會將釘住尾巴的箭沖掉,可以永遠鎮住這隻怪獸。」

袁不彀張開手臂:「不不!不僅僅是不沖掉釘住尾巴的箭,還有箭後面的廣茂土地。你們瞄準箭羽峰那條線往後看,正好對著大江南岸。我們就是沿著那邊過來,那裡有著富裕村縣和大好良田,這些都是猰貐墳分流傾江的結果。洪峰北傾,讓過了箭羽峰後面一線,就不會出現衝堤氾濫。分流的小股水道緩轉蔓延,在南岸的溝河湖塘分流,可灌溉大片良田。」

「成長流的祖師爺應該就是偶然在此看到傾江奇觀,才悟出開河守堤的技藝來的。另外,他也肯定知道此處構造天人共成,一旦損毀便會害了那一大片蒼生耕作存身之地,所以來到此處在洞道中設下重重機關。這樣一來,即便後輩傳人聽說有此玄妙的開派之地,不到必要之時也不會前來冒險。」老弦子一番分析很是到位。

「成長流築堤治水別有造就,且亦工亦武,所出門派定是玄妙精絕。但以往江湖上沒聽說過這樣的門派,或許他們更重工匠之術,把自己歸於平常匠坊工場之中了。」莫鼎力皺皺眉頭說道,「這裡是羿神妙作也好、天工奇巧也罷,不過一處水文奇觀而已,和各方追尋的秘密又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莫鼎力確實難以理解。據他所知十八神射從水根穴中帶出的東西是關乎皇命國運的。眼前這個大江傾流雖然看著壯觀,其實就算把猰貐墳整個給鏟了,也只是一方受災,無關國運。

「逃出去的路到底在哪裡?」豐飛燕終於憋不住了。

這句話提醒了大家,眼下逃命才是最重要的。後面崖壁上顏色雜亂的那批人已經下來了,面具人帶領黑衣人也退入了猰貐鼻孔的山洞裡。要想攻入山洞拿住那些戰鬥力仍很強的黑衣人肯定不容易,所以這些人下來後首選目標應該就是袁不彀他們。

而此時袁不彀他們之前的堅持也終於得到了幸運的回報,一條亂石道終於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江水北傾,猰貐墳這邊的水位下降,原來淹沒在江水下的石頭露了出來,並且一直延伸到猰貐前臂的根部。從這亂石道上過去,只要那裡有可以借力攀爬的落腳點和草枝藤蔓,就有機會攀上猰貐前臂或者直接上到肩部。

「我說會有路的吧?我就說會有路的吧!快走快走!」袁不彀比剛才看懂傾江奇觀還要興奮,但這個時候根本就沒人理會他,一個個早就爭先恐後地跑上了那片亂石。

崖壁上顏色很雜的那些箭手、弩手差不多都下來了,他們留下少部分人封住面具人退入的洞口,其他人全部往袁不彀他們身後追來。看得出,這些人的首領斷定袁不彀他們是真正獲取此地秘密的人,所以要盡全力將他們拿住。

老弦子老胳膊老腿,逃命卻是最快的。因為他是幾個人裡最沒有顧忌的,可以連滾帶爬,可以衣破鞋掉。老弦子也是最早感到絕望的,他跑到了亂石道的盡頭,卻沒有看到任何可以爬上猰貐胳膊和肩頭的活路。此處沒有階梯腳蹬,沒有可以借力攀爬的草樹石縫,真就像怪物皮肉渾圓凸鼓的前臂和肩頭,而且下部山體的石面被江水沖刷得連個肚臍眼大的坑都沒有,壁虎在上面都可能失足打滑。

後面趕到的人比老弦子更加絕望。他們距離追趕的人更近一些,那些雜色的人無法聽懂的吼叫聲已經響在耳邊了,清晰得彷彿伸手就能抓住自己。

最絕望的人是袁不彀,他不僅聽到清晰的吼叫聲,還清晰地看到江水。第一輪洪峰勢頭很是兇猛,剛剛峰撞堰頭江往北傾的奇觀也特別明顯,猰貐墳這一邊的水位下降快速,一會兒就露出了大片亂石。然而第一輪洪峰持續的時間是很短的,強悍的勢頭很快過去後,洪峰逐漸退變成急流,水面漸漸回覆原來狀態,傾斜的江面又往南邊倒轉過來。

也就是說,如果袁不彀他們沒有辦法爬上猰貐前臂或肩頭,那他們要擔心的不是被後面雜色的惡人們活捉,而是會被回傾的江水捲走淹死。

「不好了!水回來了!」莫鼎力也發現了這個更加危險的情況。

本來這個時候如果追趕的和逃命的在轉念間達成共識,一起回頭往猰貐口鼻處奔回,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逃脫傾回的江流。但後面追趕的那些人似乎對水的危險毫無知覺,依舊在往前緊緊追逼。

直到很多低矮些的石頭重新被江水淹沒,那些人這才意識到周圍情形的變化,而此時他們這一大群人其實已經被先期漫回低矮處的江水分作了幾段。但是直到這個時候他們仍是沒有意識到危險,還在想著從淺水中蹚過來把袁不彀他們抓住。

袁不彀他們幾個則被上升的水位逼到猰貐前臂根部的角落裡,再無寸步的餘地可行。除了悲哀地等待被江水淹沒,只能祈禱洪峰能夠再次來臨,把江面繼續傾斜過去。

傾回的江流疾速得就像狂奔的馬群。那水中還挾帶著碎石、斷木等各種雜物,在重新淹沒石道時不僅水浪四濺,時不時還有飛石、斷木等東西飛砸過來。有幾個雜色的人位置靠下一點,被激流碰一下就不見了,就好像旁邊是一個快速轉動的磨盤,沾上一點就立刻會被裹進去、碾成沫。也是直到看見自己同伴瞬間沒了蹤影,後面那些雜色的人才慌亂了。有的想往回逃,有的試圖往山上爬,但各種方法不管有沒有用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和同伴這幾處雜色正一小道一小道地被江流的渾灰抹去。

袁不彀他們縮在角落裡,能看到正在發生的一切。那些剛才還兇狠無比的人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瞬間消失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

可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可怕事情轉瞬後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他們的心中反是比那些還未把狀況完全搞清便消失的人更加恐懼。

面對恐懼,每個人的反應並不一樣。豐飛燕一直在尖叫,隨著水流越來越近,她尖叫的聲音也相應提高。老弦子緊閉雙眼,嘴巴里不停地嘟囔,身體隨著嘟囔不停顫抖。袁不彀則是快速地四處掃看,這個時候他仍是沒有放棄逃生的希望。這反應應該是他這幾天反覆經歷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最大收穫。

一根粗糙卻結實的繩子從頭頂垂掛下來,那是用猰貐墳上老藤荊棘現搓成的。要搓成這樣的繩子,不僅需要極大的手力,那手還必須有很厚的繭子做保護層,或者有什麼特殊的手套,否則非但搓不出繩索,搓繩用的老藤荊棘還會把兩隻手給廢掉。

「繩子,快抓住繩子往上爬。」袁不彀發現繩子後想都沒想,猛地推一把身邊的人,根本沒有注意自己推在了舒九兒的胸上。

第一個抓住繩子的是老弦子,這種時候他的反應總是比別人快。當他跳起抓住那繩子時,那繩子卻猛地往下滑落了四五尺。很明顯,上面往下放繩索的人根本沒有想到下面會有人突然吊住繩子。幸好繩子放下之前在石頭上進行了固定,否則就被老弦子整個給拉了下去。

「誰!下面是誰?」上頭傳來厲聲喝問,甕聲甕氣如鼓撞鐘震。

那聲音是袁不彀熟悉的,他急忙高聲回應:「石榴!是石榴嗎?我是袁不彀,快拉我們上去。」

「啊!是不夠!別上來別上來,上來死路一條,等著挨宰。我們要下去。」上面真就是石榴,也只有他開山鑿石的一雙手才能搓出這樣的繩子來。

「不要下來,下來即刻就死,快!快拉我們上去!」

就這兩句話的工夫,老弦子已經爬到一人多高了。舒九兒跟在後面,雖然爬得慢,但也上去了幾尺。豐飛燕爬半天也沒能上去一點兒,莫鼎力索性蹲下來用肩膀扛住她的屁股,給頂上去了大半個人的高度。

江水已經到了腳邊,水花已經在這個猰貐前臂和脖頸交叉的角落裡沸騰起來。後面追趕的那些雜色的人大都不見了,餘下幾個拼命往石壁上爬,卻往往是爬上一兩尺就又重新滑落下去。這些本該都是攀巖登高的好手,從崖壁上下來時都只顧拿著要別人命的武器,把攀爬的索子工具都留在了崖壁上了,而這個時候能救他們命的卻不是那些要人命的武器。

「快拉呀!要沒命了!」袁不彀嘶吼著。

上面的石榴終於意識到下面的情況比上面更加緊急。他和袁不彀一起經歷過多次危險,袁不彀都沒有這樣慌急過。於是果斷吆喝一聲「快拉!」,然後和其他放繩的幾個人一起用力,將繩子緩緩拉起。

繩子上掛著老弦子、舒九兒、豐飛燕、莫鼎力,而莫鼎力已經抓住了繩子的最尾端,再沒有袁不彀可以著手抓拿的部位。

要將亂石道完全覆蓋的那一道江流,終於衝了過來。從猰貐墳最西端的堰頭開始,沿著石壁激濺起一路水花,彷彿是要將山體破開一道溝槽。前面那些拼命往上攀爬的雜色的人連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捲入了激流。袁不彀雖然在這一道最尾端的位置,但同樣沒有逃脫的機會。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莫鼎力吊住繩索的身體猛然一個翻轉,呈腳上頭下姿勢。雙腳快速替代肩膀托住豐飛燕的屁股,然後單手抓緊繩子,騰出一隻手伸了下來。

這種狀況下根本不需要語言交流,也來不及交流。袁不彀輕輕一躍,單手和莫鼎力的手緊緊相握。一個人分量的增加,讓繩子猛地往下落了一尺多,舒九兒、豐飛燕不由得又發出一陣驚叫。幸好下落趨勢被石榴和上面其他人及時運力止住,整條繩子連帶上面的人暫時懸停在那裡。

激盪石壁的水花已到。袁不彀使勁踩踏石壁借力,將下身抬高,儘量遠離傾回的激流。衝擊石壁的水花多少還是衝到了袁不彀身上,將他身體推動得劇烈晃盪。吊了幾個人的繩子雖然結實,但還是在這劇烈晃盪下持續發出「咯嘣嘣」的響聲,像是隨時會斷。

猰貐墳下的水位越來越高,看樣子很快就會把袁不彀浸入水中。

然而,「咯嘣嘣」響的繩子沒有斷,不僅沒斷還在一點點往上拉。激流衝擊山體激起的浪花像滿口白牙的怪獸巨口,不斷追逐著袁不彀,但最終還是讓這個本該被江流吞噬的獵物逃脫了。

逃過激流的袁不彀根本沒有機會慶幸一番,等他上去之後立刻便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從一個必死的境地逃入了另外一個必死的境地。地獄只有一個,但怎麼哪裡都是等待他的地獄之門!

合力衝出黑衣人的堵殺

丁天帶進亂石堆裡的十八神射剩下的已經不多,石榴、死魚、熊達、謝天謝地兄弟都還在,畢竟他們幾個身手是最好的。但這些身手最好的現在也都渾身傷痕累累,其中傷得最嚴重的是熊達。他的左大腿被箭支整個射穿,到現在血仍從包紮的布帶裡往外滴落。

當知道利用繩索往下也沒有活路可走後,丁天的眼睛像銳利的鋼刃指向莫鼎力,手中銳利的尖頭鐵棒也指向莫鼎力。

莫鼎力不敢亂動,他知道這尖頭鐵棒是怒龍直須鐧,無柄無把無託無護手。平常人看像是沒有任何裝飾的一根烤肉穿棍,行家卻都知道這是短兵之中變化最多、招數最詭異的奇門兵刃。

莫鼎力也沒有必要亂動,他知道丁天這個人的脾氣性格。在沒有弄清楚事情原委並確定面前是個該死的人之前,他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是你把我們帶入死地的,我們都是你釣魚的餌。」

「是的。」莫鼎力不做任何抵賴,「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混入了車隊。依舊按我指令行事是覺得我也在你們當中,不會帶你們尋死路。」

「我沒想到你是個瘋子。你知道會遇到怎樣的襲擊,也知道大概在什麼地方,還早就想好自己脫身的辦法,卻完全不管我們的死活。」丁天無比憤懣。

「這個你可錯怪我了。我知道可能會遇到危險,但並不知道遭遇攻擊的具體點位。是你隊伍中有人猜到大概位置,他的不正常反應給了我提示。」

莫鼎力這話讓丁天沉默了,他沒有發現自己隊伍中什麼人有異常,在這方面自己明顯比莫鼎力弱了一籌。

「是工部的成長流,這個地方是他出身門派的祖地,開派源頭。他意識到別人尋找的地方和他派中祖地可能有關,莫大人就是盯在他後面才來到這裡的。」老弦子主動在旁邊幫忙解釋。他希望眼下的局面能夠緩解。兩個領頭人是他們活命的依仗,千萬不能在此時此地發生分歧。

「這一趟我們要是逃不出去,我會先把你殺了。如果逃得出去,我會找成長流算賬,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丁天很後悔沒有及時揭穿扮成車伕混入車隊的莫鼎力,更懊惱沒有及時發現自己所帶的人有異常。

「到現在為止你都沒能突圍,還在想方設法另尋其他道路逃出,說明你已經沒有信心直接突殺出去了。可其他道路根本不存在,那只有我倆聯手才有衝出去的可能,所以你絕對不能殺我。成長流不是奸細,沒有吃裡爬外,只是別人恰好摸到了他的底。你活著逃出去也沒法找到他的,他已經死了,所以你死在這裡倒是可以去尋他。」

死了!丁天愣了愣,既然這樣,他只能重新面對自己的困境:「你不清楚這裡的狀況,就算你我聯手可以衝開堵路的刀手,後面的弓射絞圈也無法撕開。說實話,真不如一鐧殺了你出口惡氣圖個痛快。」一想到「陰府門神」,丁天就不由得沮喪了。他已經記不得自己試闖過多少次了,但每次都被射退。

「之前我確實利用你們做幌子,導致你們陷入死境,這是我的錯。現在我和你聯手往外衝,不成功,我也就沒命了,就算作把命賠給你們。萬一衝出去了,那得算我保住了你們的性命,這樣我也就和你扯平了。所以不管如何,你都不應該殺我。讓我把命押上試一試,正反都是可以和你清賬的。」莫鼎力不僅擅長觀相知心,詭辯的本事竟然也是一流。

丁天聽莫鼎力的話覺得挺有道理的,細咂摸下又好像哪裡不對。但還沒等他想清楚到底哪裡不對,袁不彀的一番分析就把他思路給打斷了。

「剛剛大江過去第一次洪峰,猰貐墳堰頭分流,只有少量洪水進入南側石灘,估計很快會被土石吸收,還形不成灣流。接下來連續洪峰衝堰,南側的水量會迅速積聚,水位水速也會快速升高,這一點我們從猰貐墳下部山體被水流衝擊出的痕跡就能看出。」

「後果是?」莫鼎力知道現在不是慢慢講解的時候。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必須馬上衝出重圍,那樣還可以利用暗道快速下山離開猰貐墳。如果猰貐墳整個被分流的江水圍住,即便從這裡衝出去,到時候無船無路,也是無法離開的。如果這樣,被困整個汛期,不被殺死也會餓死。」

不要說整個汛期了,丁天他們現在就已經水乾糧盡。要不是連續降雨有水解渴,他們這些人早就體力耗盡了。

「那些黑衣人尋查此處肯定帶了足夠補給,之後應該還有預設的後援,所以他們不著急,可以慢慢和我們耗著。我們一旦被水圍住,除非是把山上其他的人全部殺光,奪了他們的補給,才能長時間待在這裡。」莫鼎力及時加以補充,「但這是絕不可能的。」

「如果是這樣,那些人幹嗎要和我們耗著。他們也該抓緊離開才是,沒有必要一定取了我們性命。」丁天說道。

「他們肯定會耗著,因為你們把我們幾個人給拉上來了。」莫鼎力微微皺眉,「那些人以為我們已經得到了他們要找的秘密。」

「你又害我們一回。」丁天忽然冷了臉。

「這一回可是你自己害自己。但也不一定就是害,有可能是增加了你成功衝出的籌碼。那些人既然以為我們獲取了秘密,他們要想得到秘密就不會著急趕盡殺絕。」莫鼎力這句話不無道理,大大地增加了丁天的信心。

丁天手中怒龍直須鐧一甩,發出一聲尖厲的顫音:「那還等什麼,殺出去!」

持朴刀擋在路口的大漢沒有想到,這一次丁天會衝出得這麼迅猛兇狠,除了右手的怒龍直須鐧,左手還把小腿側鞘中的長刃雙槽芒拔出,使出全力雙手攻殺。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快速衝殺過來的丁天背後還有一個人,還是個技擊功力不在丁天之下的高手,一對雁翎雪花斬舞動起來後完全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丁天和莫鼎力的配合是商量好的。他們一個攻左一個攻右,節奏上可以快得讓朴刀漢子根本沒有出招的機會。另外兩人都是擅長小巧近戰,這一回既不設法繞過守住路口的朴刀漢子,也不急於將他一舉格殺,而是一直逼住他、裹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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