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堰崖對戰

好在袁不彀無法解決的局面有人替他解決了,就在此時,洞裡又衝出一個身影來。這人出來得很急,根本沒細看外面情況。也可能是見到豐飛燕他們還堵在洞口處,就覺得外面是安全的,所以想都沒想就在後面邊喊邊推著他們走:「快走快走!後面點子硬,都用的飛星子,再不走就全被射成篩子了。」

衝出來的是莫鼎力,他沒有看清外面情況就趕著大家往前走,是因為後面的情況更加危急。飛星子是兵家對弓箭的代稱,他是被人家用弓箭追殺出來的。弓箭在狹窄黑暗的山洞裡避讓格擋非常困難,追趕他的弓箭手還都是精挑細選並經過專門訓練的。

莫鼎力推豐飛燕,豐飛燕推舒九兒和老弦子,幾個人往前一挪步子,就將袁不彀和麵具人對峙的箭射通道給擋住了。不僅擋住了,最前面的老弦子絆在一具屍體上,連帶後面的人差點全都摔倒。

這是一個非常混亂的場面,好在突然出現的不僅有莫鼎力,還有崖壁上顏色雜亂的人。這些人鎖定的是面具人,他們認為面具人才是此處最大的威脅。只有先把威脅消除了,才能順利下來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就在下面出現混亂的時候,四張鶴翅秦弩都已經瞄上了面具人。面具人真應該感謝莫鼎力阻擋了袁不彀與他對峙,他才能及時躲讓上面的弩箭並快速反擊。

「往前走,一直往前,這裡不能待。」莫鼎力視線清晰後,往周圍掃一眼,立刻明白了。他們現在有來自前面、後面、上面三個方向的威脅,而他們可以躲避威脅的路數卻不多,只能儘量往前,從這個多重威脅的範圍中擠出去。

袁不彀視線中不見了面具人,立刻站起身來。他為了保護舒九兒幾人,不惜與面具人弓箭相對,舒九兒他們的一番混亂也解脫了他的困境。否則就那麼一直坐在地上箭對箭地耗著,不死在面具人手裡也要死在上面下來的箭手們手裡,或者是死在洞裡那些黑衣人手裡。

「這個是成長流,他原來和我們一起的。之前好像已經死在馬車邊了,怎麼又到這裡來了。」老弦子認出把自己絆倒的人,卻沒有發現那已經是屍體。「帶上他,快帶上他,他最懂辨識水流漩渦的,說不定能從江上找到出路。」

「他已經死了。」袁不彀站起來後,發現面具人已經在和上面下來的人展開對射,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於是趕緊催促著老弦子他們離開。

「死了?成長流死了?他留下什麼話了嗎?」莫鼎力反而遲疑了。他和成長流一樣裝死,在成長流之後復活。然後偷偷跟在成長流後面上了猰貐墳,直跟到錯綜複雜的洞道里才跟丟了。

「先離開這裡,有話之後再說!」袁不彀又催促。他看到上面四個持鶴翅秦弩的箭手已經被面具人解決掉三個,剩下的一個也被逼到死角,只要露頭面具人肯定會一箭把他解決掉。

「對對對,趕緊離開!」莫鼎力也催促。他剛剛從面具人的弓射姿勢和箭射力道已經辨認出,這人就是那天解法寺肉身庫甬道中的蒙面弓射高手。

其實不用催促,大家都知道保命是最重要的。所以話還沒說完,幾個人已經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前端伸出的石坡上。剛剛滾滑下坡,幾支箭便掠著他們頭皮飛過,是洞裡的黑衣人追了出來。

猰貐墳的山形本來就挺規整的,很少有嶙峋怪異之處。這最西端延伸而出的坡形也一樣,陡度很平緩,伸出的距離也不長。袁不彀他們趕到坡下,躲過了一輪弓箭。其實後面追趕的黑衣人只要往前再多走幾步,平緩的坡頂便再無法遮掩他們。

此刻崖壁上快速滑下了第三輪弩手,這輪顏色很雜的弩手滑下時剛好看到袁不彀他們從自己的攻擊圈中溜過去。他們雖然來不及對袁不彀他們出手,但袁不彀他們卻提醒了他們後續可能還有其他的人出現。所以當黑衣人們衝出洞並往前追趕過去時,鶴翅秦弩弦括連響,立時便有三個黑衣人被釘死在了地上。

「不要亂跑,先分散開。儘量貼著崖壁走,借竹枝草葉隱蔽。先把上面那些爪子都點了星,再對付那幾個人。前面沒有路了,他們走不掉的。要抓活的,特別是其中那個年輕人。」面具人站在對面石崖下高聲命令洞裡剛衝出來的那些黑衣人。很明顯,他是那些黑衣人真正的頭領,之前只是分開行動,各司其職而已。

「哪個年輕人?男的女的?」洞裡那個主事的黑衣人在問。

「男的,持弓箭的那個,他可能知道秘訣是什麼。不過當心了,那年輕人弓射技藝極高。好在他只有一支箭,只要不繼續讓他撿到箭支,找個人耗掉那支箭就可近搏擒他。」面具人在對付上面那些弩手的同時,已經將如何拿下袁不彀的方法想好了。

箭神一般的歪瓢子

所有的黑衣人馬上領悟了頭領的意思,他們暫時將袁不彀幾人放棄,隱蔽身形與上面的弩手展開對射。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戰,雙方局面都有利有弊。上面顏色很雜的弩手們移動躲閃不方便,但居高臨下、弩強箭急。一大群人分幾組輪番攻擊、繃弩、上箭、下滑,很快就下到離猰貐口鼻很近的地方。

不過面具人現在不是孤軍作戰了,他的手下四散到崖壁的周圍貼壁而站,或者藏身在可隱蔽身形的石塊、樹木下面。這樣上面的人雖然下得很快,但只要接近猰貐口鼻,都會處於底下人的有效攻擊範圍內。即便形成對射狀態,黑衣人們佔據的可攻擊方位和角度更多,上面雜色的弩手傷亡也會遠遠高過黑衣人。

顏色雜亂的人是追蹤袁不彀他們上的猰貐墳,攀援上山之後立刻四散分開尋找有價值的東西。在此遇到堅守不退的弓射高手,他們便覺得有價值的東西就在猰貐的口鼻處,於是召喚哨音連連,所有人紛紛聚集而來,如蟻群一般持續地從上面滑下、攻擊。

面具人此刻雖然多了十來個幫手,形成一個很是堅固的阻擊圈,但如此下去肯定會消耗殆盡。不要說回頭再去拿住袁不彀他們了,就是這會兒保住自己的性命都不容易。

兩股人馬拼死對戰,這給袁不彀他們留下了時間和空間。在並不太陡的坡下,幾個人一團慌亂地商量該怎麼逃出去。

「告訴我,成長流有沒有說些什麼?他留下的話或許可以幫我們逃出去的。」幾個人裡莫鼎力是最鎮定的,他不僅想逃出去,還想知道成長流到底有沒有留下最終的秘密。

「不夠,快說,成長流說了什麼,我們好趕緊逃出去。」老弦子也在旁邊幫著催促。

「對,逃出去後我就嫁給你,我說話算數的。」豐飛燕竟然在這狀況下還沒忘記之前的茬兒。

袁不彀是個謹慎的人,雖然看莫鼎力是自己車隊車伕的打扮,但沒有確認他的身份之前還是不會亂說話的:「你是誰?憑什麼問我話?」

莫鼎力一愣,其他人更是一愣。確實呀,憑什麼相信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即便是替車隊趕馬車的,也不該追問這種事情。

「他救了我們,應該不是壞人吧。」豐飛燕又搶嘴舌,說完之後立刻也覺得不對。現在猰貐墳各種來路的人混戰在一處,很難說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莫鼎力摸索一下,拿出自己的腰牌:「我是四品帶刀侍衛莫鼎力,現專職在捉奇司尋秘探疑。你們所有行動都是我在暗中指揮,成長流加入此趟外活兒是我指定。成長流出來後表現異常,我一直跟蹤著他,發現他對此地環境頗為了解。不過後來洞道中我把他跟丟了,轉而遇見黑衣人押著他們三個,這才暗中相救。我是想救下各位後,一起找到成長流或者找到此處暗藏的秘密。」

莫鼎力的解釋取頭留尾,眼下狀況實在不宜說得太細。從工部疏理處調成長流是莫鼎力特別向趙仲珥提出的,他知道成長流精通水脈水勢,而玄武水根穴中得來的線索必須配這樣一個高人才合適。

成長流對此次調動倒不奇怪,按照捉奇司的慣常做法和外活需要,類似情況實屬正常。但當捉奇司的隊伍重新過江轉向往西后,成長流心中已有警覺,因為前行的方向上有自己門中祖地。

對於莫鼎力來說,成長流是一個意外的驚喜。莫鼎力混入隊伍之後發現成長流神情很是異常,於是盯住了他。成長流的各種反應隨著隊伍的行動不斷變化,看來他確實知道前面有著什麼秘密的地方。快到猰貐墳之前時遇黑衣人絞圈截殺,他見成長流裝死便也跟著裝死,並始終緊跟其後。

袁不彀他們四個再次成為幌子,誘走了那些顏色雜亂的人。成長流毫不費力地就用他怪異的「犬行叢」走法來到猰貐墳前。登上猰貐墳他沒有走水道也沒有攀爬,而是從很隱秘處的一個石縫裡直接進入了山體洞道。對於黑暗的洞道,成長流好像並非那麼熟悉,在其中轉了不知多少個圈兒。不過他肯定是越轉路徑越清楚,而跟在後面的莫鼎力卻是越轉腦袋越迷糊,最終還是被成長流甩掉了。

「成長流說過這裡是他門中祖地,他知道此地並不奇怪。」袁不彀是想替成長流解釋莫鼎力認為的異常。

「他就留下這句話?這已經在我意料之中。黑衣人趕到此處到底要找些什麼,我想他是知道的。」莫鼎力一臉疑惑,他覺得成長流不該只留下這麼一句話。

「就是呀,靠這句話也找不到出路呀。」豐飛燕心中很是慌急了。

「不是不是,他還說了其他話,說什麼這裡是傾江,洪從西來,江往北傾。」袁不彀趕緊說出成長流後面的話,「對了,他好像還看到了這裡的什麼刻字,但他不肯告訴面具人是什麼字。」

「字在哪裡?你說的字在哪裡?」莫鼎力邊說邊探頭尋找。

「別管字在哪裡了,先找逃命的路在哪裡吧?」老弦子的語氣像在哀求。

「好像在那崖壁上,他看字時我見那處的枝葉搖動了。」袁不彀也像莫鼎力一樣探頭尋找,「在那裡在那裡,看到沒有?崖壁上。」

「是的是的,我也看到了,但看不出是什麼字。」豐飛燕也看到了。

「那應該是一種以形表意的古老文字。」舒九兒在一旁說道。

「你認識?那兩個字是不是齊雲?」莫鼎力趕忙問。

「我不認識。」舒九兒很果斷地回答。

「趴下!」舒九兒話音未了,莫鼎力就發出一聲斷喝,同時飛身而出,手中的一對雁翎雪花斬飛舞,連續打掉幾支弩箭。雁翎雪花斬輕巧短窄,並不適合撥打硬弓強弩射出的箭支,為了能夠緩解攻勢,他立即喊袁不彀回射對方:「不夠,回射!」

那些弩箭是鶴翅秦弩射來的,崖壁上的弩手已經逼迫到很低的位置。袁不彀他們雖然趴在坡下,崖壁上那些弩手卻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弩手們並不清楚袁不彀幾人和麵具人不是一夥的,見他們也在下面,也就發起攻擊了。鶴翅秦弩力道強大,又是從上往下,袁不彀他們全在有效攻擊範圍內。

袁不彀聽到莫鼎力的喝叫聲,想都沒想就弓拉滿月回射過去。那一瞬間,他拉開的是一股氣勢,拉開的是一個天地,拉開的是一個從生到死的歷程。所有看到他拉弓的人都震驚了,膽怯了,畏縮了,但想逃走卻來不及,只能在心中禱告箭頭指向的不是自己。

弦松箭出,從箭支劃空的聲響便可知力道遒勁,他把弓的最大出力運用了出來。箭射的力道取決於弓的先天條件,如果弓不夠強,即便人使出最大出力,也達不到想要的距離和殺傷力。

袁不彀手中的弓是一把普通的弓,遠遠達不到鶴翅秦弩的力道。但是弓只要入袁不彀的手,他便能掂出其效能特點,握弓一拉,不僅整張弓的勁道如何馬上全然瞭解,就連從弓的哪個位置出箭可獲取最佳出力也都瞭然在心。然後再通過對箭支材質、分量的分析,箭羽種類的不同,以及弓與箭的配合關係,便能在瞬間之中確定怎樣的射出角度可以獲取最遠距離和最大殺傷。

雖然不是強弓,雖然是在低矮處,但袁不彀還是將箭支射上了崖壁。距離足夠,勁道也不輸於鶴翅秦弩。不過這支箭只是在石頭上撞出幾點火星,就翻個身插落在草叢中了。

「你個歪瓢子,從來就沒射準過!從來就沒射準過!」老弦子趴在那裡,急得直拍地面。

「不是射不準,是松弦時刻意扭動頸肩了,射出的箭歪了方向。這是臨射時畏懼了,畏懼殺生,和他畏血一樣的道理。」舒九兒通過袁不彀的身體狀態,看出他射不準其實是心理問題。

「笨蛋,你這個笨蛋,你要不射死人家,人家就會射死我們!快,再射,再射!」此時袁不彀已經縮回坡下,正好趴在老弦子旁邊,老弦子氣得連敲他幾下腦袋。

「沒箭了,我只有一支箭。」袁不彀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手後果嚴重,身邊的女人老人都是需要自己保護的,但他確實只有一支箭。

「找找,這周圍有很多箭可以揀的。」豐飛燕手在旁邊一劃拉就撿到一支箭,興奮地遞到袁不彀面前,但那是一支鶴翅秦弩用的弩箭,袁不彀的弓沒法用。

就在此時,莫鼎力一個倒栽從坡頂摔了下來。不過剛剛落地就又馬上翻身爬到一處凸起的石面後邊,儘量壓低身體。他不是被弩箭射落下來的,而是自己把自己摔下來的。攻擊過來的弩箭在無法用雪花斬撥打的狀況下,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躲閃。這還好在袁不彀的一個拉弓姿勢讓對方的箭支稀落了許多,他才有機會把自己給摔落下來。

此時的局面太不樂觀了,他們全都一動不能動,被定死了位置。而崖上崖下不管哪一方最終勝了這場弓弩對決,他們幾個都是別人刀俎下的魚肉。落在面具人手中還相對好一些,他至少還想從袁不彀嘴裡得到成長流留下的話,不會馬上對他們下殺手。而崖上那些顏色雜亂的人下來後,很有可能話都不多說一句就直接將他們射殺。

從雙方對決的形勢來看,顏色雜亂的人越來越佔上風了。他們的傷亡要比黑衣人多,但是他們的人數也比黑衣人多出很多。崖頂上持續有人懸下,無休無止地,不見停息。後面下來的人武器也變得多樣起來,除了鶴翅秦弩,還有諸葛連弩、齊眉弓。

後面下來的人弓射技藝也比前面的弩手更厲害。諸葛連弩小巧,射速快,攻擊範圍密集,適合近距離的攻殺。讓這種弩手從崖頂下來是因為前面的弩手已經逼迫到很低的位置了,可以讓他們來接手短兵近戰了。齊眉弓是軟背長弓,長大卻輕巧。使用這種弓的箭手可以手拉弦腳開弓,也可以利用周圍的固定物拉弦開弓。齊眉弓更便於在懸掛而下的過程中使用,加上射距遠,給諸葛連弩做後備助攻極為合適。

這兩批人下來後,黑衣人再難應付,即便面具人弓射本領再強,也是孤掌難鳴,無法扭轉局面,只能帶領餘下不多的黑衣人往猰貐鼻的洞口退去。

然而,不管進逼下來的一方,還是正準備退入洞裡的一方,以及趴在那裡收腹縮臀生怕被箭射中的袁不彀他們,都在一個瞬間靜止了。就好像時間停止、世界凝固了一般。不,只是像時間停止了,世界非但沒有凝固,反變得更加喧囂活躍起來。

裝作無賴的風水先生

喧囂聲由西而來,由低到高,如萬馬奔騰。山體在震顫,天地在震顫,人心更在震顫。喧囂聲的前奏是一片水霧,瀰漫如飛雲,濃重且急促,讓已見清明的天色剎那間就變得昏天黑地。

那急促濃重的水霧到達時,撲灑下來的是持續的細密水絲,頓時就將山體朝西一面上的草竹和人實實在在地潤溼了。水霧過後,江面水位快速上湧,像是被什麼力量推動著,拱擁著。還沒來得及轉動腦筋,想想推動的力量從何而來,那力量就已經到了。

遠處的江水不再是湍急流淌,而變成滿江的沸騰。渾濁的灰黑浪頭劇烈地跳動著,只在灰黑色的最上方閃動一片銀亮。銀亮應該是飛濺的水珠,而灰黑色則是裹挾了泥沙、碎石、斷木和各種動物屍體,試圖摧毀更多生命的「力量」。

「上游洪峰下來了,趕緊往上走,不然會讓浪頭裹下江的。」莫鼎力嘴裡嚷嚷著,人卻沒動。往上有弓弩利箭等著自己,同樣是要命的結果啊。

「沒錯,江面水位升高了,等洪峰一到,浪頭肯定要衝到我們這裡。」老弦子邊說邊哆嗦著。

「對!上去,趕緊上去,上面好像不打了。」豐飛燕抬頭往上看,可才一抬頭,立刻有一隻弩箭貼著頭皮飛過。上面是不打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駭了。但上面都是久經沙場的高手,哪裡有些什麼異動,依舊立刻就會有所反應。

「別動,你們先不要動,我好像想明白了!等著!這裡可能會出現一條逃出去的路。」袁不彀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激動。

趙仲珥決定暫時放棄追查張浚,「死過卒」派出跟蹤捉奇司的人全部被殺,這根順著可以摸到瓜的藤斷了。桃荷棋院設的一個套兒本是用來試探張浚的,但張浚用范成大替代自己順解了。這可以有兩個解釋,一是張浚的確不是幕後指使之人,並沒有覺得暗語聯相約有什麼重要事情,甚至還以為是哪位朋友的雅邀箋,一時事忙走不開就讓人替代自己赴約。另一種解釋是張浚城府太深,一下就看出暗信中存在的玄機,覺察有人開始懷疑自己,所以讓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替代自己赴約。

不過有人覺得還有第三種解釋,那就是范成大可能是個更加重要的人物。他不是替代張浚前去棋院,而是張浚接到暗信後再遞交給他,他決定了親自去會面。這其實也說得過,范成大去過棋院之後,「死過卒」才莫名其妙全部被殺。有可能是他從當時的情況中悟出了危險,這才趕緊下手抹了痕跡。

覺得有第三種解釋的人是杜字甲。杜字甲在捉奇司的職責是辨查風水、尋墓定穴,張浚這件事情本輪不到他管,但這一回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杜先生偏偏盯上了範先生,或許真是范成大哪一處的風水破敗了。

有了第三種解釋後,杜字甲從反饋至捉奇司的所有資訊中圈出了范成大離開棋院的時間、方向。並由此推斷出了又一個交集點,就是華舫埠的兇案。范成大在那個時間裡是可以走到華舫埠的,就算走不到,也應該就在附近。完全有可能遇到被殺的那些人,或者遇到兇手。而三法司彙總過來的所有資訊裡並沒有任何一條提到他的證詞,那麼他不出面提供相關資訊是怕惹事上身,還是本就與這事有著某種關係?

杜字甲所有的懷疑和推斷沒有告訴捉奇司裡的任何一個人,而是自己直接墜上了范成大。他原先是個江湖術士,本就有特別重的好奇心,以及通過好奇獲取利益的貪心。貪心驅動,他決定要自己先把其中的緣由都理清楚了,然後再看是從捉奇司還是從其他方面獲取儘量高的利益。

鳳春大街的意外是杜字甲早就預謀好的。斜著眼珠瞧準范成大從自己身後走過,他猛地一個轉身撞上,把自己手裡剛剛從劉二雞鋪裡切出來的用荷葉託著的臘汁雞全撞翻了。

雞撞翻了,杜字甲馬上現出一副鬥雞的模樣,反手一把拽住了范成大的衣服,氣勢洶洶地吼道:「怎麼回事?豬候槽子狗等屎,你堵我屁股後面是想要啥?雞翻了徹底,你可是連個骨頭都得在地上直接舔了。」

「你這人怎麼如此說話?這裡可是皇都之中,天子腳下,有嚴刑鐵律逞兇制惡,可容不得你放肆。」范成大心中有事,突然一撞已經吃驚不小,再被拽住了莫名其妙罵一頓,就算泥菩薩都會冒三分土氣的。

「你也知道這是天子腳下呀,既然知道你還敢和捉奇司的人推推撞撞?信不信我讓我們王爺下道密令,讓你從此消失得連個豬油渣子都不見。」杜字甲故意擺出一副兇惡無賴相。但他說的倒是真的,鐵耙子王一道密令真能讓人消失。

范成大沉默了,眼珠快速轉動兩下。他知道捉奇司有很多江湖上的粗俗人物,但不管怎樣的粗俗人物進了捉奇司後都必須收斂性情,守規矩。面前這個人如此狂妄不知約束的人,應該是鐵耙子王身邊有些分量的人。這種人雖然入了官家不缺錢花,還是放不下原先愛佔便宜的市井相,有時候還會利用現在的權勢把這卑劣的特點表現得更加張狂。

範大成倒不是害怕杜字甲的威脅。鐵耙子王趙仲珥做事極為謹慎,即便握有特殊權力,也不會隨便就發個什麼把人弄沒了的密令。他是覺得之前暗信相邀桃荷棋院的套兒有可能是捉奇司做的,面前這個人既然是捉奇司的人物,自己是否可以和他就此套套近乎拉上些關係,藉機打聽些訊息將自己心中的疑惑給解了。再說,就算不是他們做的,那捉奇司掌握的資訊也是最多最可靠的,自己要是能套出一些來也是有用的。

「原來是捉奇司的高士,見諒見諒!你這雞我給撞掉了,我得賠你。這樣,也不要再切雞切肉的了,找個酒樓點些酒菜我們一起喝兩杯。既賠了你的雞又表達了我的歉意,既解了我酒饞又可將樞密院和捉奇司關係拉近拉近,真可謂一舉四得呀。」

「這倒也是可以,不是我要貪小便宜,平時人家請我吃酒菜,我還不一定給面子。今天主要是你掃了我興頭,不是一隻雞補得回來的。對了,你剛才說你是什麼院的?」杜字甲繼續裝著疑惑,問道。

「哦,在下樞密院范成大。」

「原來是樞密院的範軍爺,我是捉奇司的杜字甲,專門替王爺斷陰陽玄妙之事。這樣,你說去哪家酒樓,我這人不挑剔的。」杜字甲聽范成大是樞密院的便稱他軍爺,這是為了故意表現自己的無知。就像花街柳巷門口的姑娘,只要人家沾了點兵家的邊就都喊軍爺。

大街上有很多飯鋪酒家,各種檔次、口味。范成大沒有刻意選擇,帶著杜字甲走進了離得最近的一家酒肆裡。

此時還沒到飯點,店裡沒什麼食客。一樓大堂的幾副桌椅大部分空著,二樓的雅間則全都空著。范成大仍是沒有特意選擇,隨著小二引帶,直接進了二樓一號雅間,過程中沒往周圍掃看一眼。

雅間裡大八仙桌四面八座,範大成也沒有選擇,徑直找個座位就坐下了。是杜字甲提醒了這是客人位,他才轉而坐到結賬付鈔的副主人位上。

選單看都沒看,范成大直接讓夥計挑好的上四冷四熱兩壺酒。

范成大的所有做法其實是一種心理的外在表現,也是一個人從內到外的格局局相,這和大環境的風水局相差不多是一回事。

杜字甲是個算命看風水的,往玄處說那可是曉天地通陰陽的大學問,用到實際餬口生存時,卻還要懂得揣摩事主心理,迎合事主心意。否則不但賺不到錢,還有可能挨頓打。既懂風水又會揣摩心理的杜字甲知道,各種不同情況下的人應該有怎樣下意識的行為,也知道違背這種規律代表了什麼意思。

一般人在面前出現多項選擇時,就算不做選擇也會有所遲疑。這就像風水中的氣相走勢,遇砂而止、遇水而落、必有局相。如果面對可選擇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那就說明心裡有事。像范成大這樣連續的毫無反應,不僅說明他心裡存著事,而且想了解有關資訊的心理也是很迫切的。

但從另外一方面看,他心裡的事並不非常重要,甚至只是出於好奇。這一點也是從他不做選擇上看出來的。就近的酒家,又不在飯點上,說明範成大並不在乎自己顯得特別,也不在乎別人看到他和杜字甲在一起。

一號雅間就在樓梯口,沒有隔門只有布簾,說話聲外面人專注點便能聽到。進這樣的雅間說明範成大並不覺得自己交談的是什麼秘密。再有座位的選擇和隨意的點菜,說明他心裡其實並沒有和杜字甲結交的願望,只是暫時的敷衍、臨時的利用。當然,這也因為他不知道杜字甲在捉奇司是怎樣的地位。捉奇司裡的大部分人,外界都清楚他們在裡面到底是做些什麼的。

杜字甲雖然一副貪吃的樣子,實際上只小抿了兩杯酒吃了四五口菜,就放下了杯筷。「吃飽了撐的」是說腦子不靈活,真的吃飽了撐了的話連動作也會變得不靈活。杜字甲此時不想自己有任何不靈活,每一個細節的靈活運轉都是他應對眼前狀況的必備條件。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就等范成大提出問題。

「杜先生最近定是辛苦了,華舫埠的案子兇殘又蹊蹺,三法司一無所獲,破開此案謎團的重任還得是捉奇司扛著。」范成大終於把話頭繞到他感興趣的點上了。

杜字甲知道範成大早晚都會繞到這事情上。他就是分析了華舫埠兇案當晚范成大在附近,才故意來撞他的。其實杜字甲心裡更感興趣的,是之前對張浚的懷疑,他希望通過范成大試探到桃荷棋院那個套子的深淺。張浚的事情牽扯下來可能是驚天的大事,後續風雲無窮,價值也更大。華舫埠的事情雖然驚動了宮裡,實際上很大可能是和宮裡財物或私下秘密有關,找到兇手確定暗器性質就算了事。

范成大只是一個樞密院的文職官員,估計和江湖手法的殺人案關係不會太大。那天夜裡他去桃荷棋院一定有更為重要的事情,絕不會再匆匆忙忙趕去參與什麼財物交易。而且他之前並不知道桃荷棋院的會面需要多長時間,無法保證自己能及時趕到華舫埠。所以范成大對華舫埠案子如此關心,要麼是和交易的人是舊識,要麼是那天晚上他從桃荷棋院出來後撞見了些什麼。

從外相看內情,通過范成大剛才的種種表現,杜字甲決定採用直切旁剖的方法進行交談。所以他保持自己狂傲的假面具,話頭繞定范成大本人直追不放。很多人態度像是不經意的,但只要話題圍繞住他,讓他感到潛在危機,這人就自然會把話題往其他方向引,漏出更為重要的資訊以轉移自己的危機。

「那案子裡被殺的有範軍爺朋友?」杜字甲直截了當地問,顯得很沒城府。

「沒有沒有,一個都不認識,就是好奇問問。」

「那肯定就是案子發生時範軍爺看到了些什麼。」

「也沒有,要真見到那兇殺,我自己也會沒命的。」

「範軍爺倒是挺懂的,還知道‘見者惹禍、殺人滅口’這些兇殺慣例。沒認識的朋友被殺,又沒見到案子發生的情形,那您為何如此關心這件案子,莫非是之前就知道有人籌劃這趟兇殺?」杜字甲開始給范成大施加危機感。

「杜先生這話可不敢亂說,平白就會給我栽上罪名。我是那晚從清河坊經過,遇到一群人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往西邊去了,看著像是宮裡的派頭。當時也沒太在意,這幾日閒下來細想想,覺得會不會與華舫埠之事有關。不過我想三法司和捉奇司蒐羅細節密匝無漏,我只是含糊地見一群路人走過,說出來對案情也沒什麼幫助,也就不添這份麻煩了,免得把查案路數往謬處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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