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荷棋院在臨安城西,來這裡的人大多是精通棋藝的文人雅士,也有不少官家人。官場如棋局,觀棋聽辨,從棋局變化、棋手妙著,有時候是可以讓這些人有所頓悟和借鑑的。
范成大也是官家人,但不管他的職位還是他的心性,都還沒有到需要從棋局中領悟如何做官做事的程度。所以他雖然也偶爾到桃荷棋院來,但來的目的都純粹是為了切磋棋藝。
不過今天卻有些不同,他是收到一副對聯後才到桃荷棋院來的,對聯是樞密使張浚讓手下人給他的。這有些奇怪,因為樞密院裡張浚的文室離他沒幾步路,平時有什麼事情,要麼直接來找他,要麼喚他過去。傳遞文字還是頭一回,而且傳來的還是一副對聯。
那對聯並非張浚的字跡,應是他從其他地方得來的。對聯的內容是「四月桃掛碰牛尾,更有荷開面亭席。」大意像是寫了一處村落景色,但對仗上不太工整,文采也沒有過人之處。范成大是精通詩詞對聯的大家,自然對聯之中能見聯外之意。從上下聯一三五七字中,他得出一句話來:「四更桃荷碰面尾席。」
這是一副邀約見面的暗語聯,這個暗語聯是張浚收到的,也就是說有人暗中邀他見面。張浚轉給范成大,應該是已經知道聯中意思,但是並不清楚對方來路,或者覺得自己出面不妥,所以要范成大替他前來。
如果的確是重要、隱秘的事情,為何張浚不過來當面商議,而是讓人把這對聯送過來且沒有任何交代呢?
范成大眼珠轉動幾下,猛然間倒吸一口冷氣。張浚不直接來找自己是不是因為他的一舉一動已經被什麼人盯上了?他和自己都在樞密院之中,離了沒幾步路,什麼交代都沒有隻是送來副暗語聯,說明盯住他的人也在樞密院中,在他的身邊或者在自己的身邊。
張浚身為樞密使,做事從來都縝密謹慎,人家會因為什麼事情盯上他呢?隆興元年北伐慘敗有些奇怪,這是個可以給人鬧事兒的把柄。再有之前為了查清均州蘆威奇那份謊報的軍報私下僱用「死過卒」,這也是可以被人做成把柄的。如果是針對的這兩件事,那盯住張浚的人應該是邊輔或白虎堂的。也只有這兩個地方可以悄無聲息地安插些人進樞密院,或者啟用早就安插在樞密院裡的某個釘子。
對了,除了這兩處,還有捉奇司。僱用「死過卒」就是去盯捉奇司行動的,如果他們在過程中有什麼不慎,露出的馬腳讓捉奇司抓到,按鐵耙子王的心性,肯定會回過來頭盯住張浚的。所以張浚現在是動不得的,有事情只能自己替他去做。
當天四更時分,范成大坐在了桃荷棋院論棋廳廊外最靠邊的尾席上。沒人問他是否定了此席,也沒人詢問他要些什麼。他往那兒一坐,便有一個夥計在管事的指派下,給他上了瓜果點心,另外還有一壺富春綠片茶。就好像這早就安排好了。
范成大面對這情形一點沒有顯出什麼不自在,有吃便吃、有喝就喝。他知道,只有表現得自然,別人才不會覺得他有什麼異常。就這樣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這尾席上始終沒其他什麼人過來,就連棋院裡也沒什麼人進出。這倒不奇怪,每天到這個時候,該來的人都來了,不來的人也就不來了。
茶涼果殘之後,夥計開始往范成大面前上酒菜。桃荷棋院平時雖然只准備一些常見小菜,其中倒也不乏獨有特色。就比如一道桃荷醋魚,專做美食菜餚的大菜館、大酒樓都無法做出這樣的味道來。
夾一塊醋魚放入口中,范成大微微皺了下眉頭。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以往他也吃過這裡的桃荷醋魚,好像都沒有今天的這麼美味。如果說有什麼不足,那就是這道菜沒那麼熱,不像剛剛出鍋的。
范成大是個細緻的人,否則張浚也不會讓他替自己來這裡與人見面,所以魚吃到嘴裡後,些許的不安立刻顯露出來。
這魚是特別製作的,所以比平時更加美味。這魚是提前製作好的,只等給范成大上菜,所以少了些熱度。從這些情況分析,別人安排這個尾席時,就只定了一個人。也就是說要麼沒人來和范成大見面,要麼就是別人只會抓住合適的時機與他稍作交流。另外訂下尾席的人應該是有身份有面子的,否則棋院不會在一道菜上如此下功夫,生怕有一點點怠慢。
不過范成大只是略微閃過一絲不安,就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繼續自己其實很索然無味的吃喝。他必須以這種狀態來等待,等待約請張浚的人出現,哪怕就是匆匆一面、草草一句。
「這上一位的黑子動得蹊蹺,補救之下只能填了中五位,但這中五位的形勢牽出後偏偏又被旁七位掛住。如今抽得回、抽不回,都成了一個破處。」棋臺上一局棋正在進行著,有人在棋廳中間的大盤上覆盤論棋。
范成大沒有看中間大盤上的對弈,眼睛的餘光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觀察著棋院中的人,但他卻聽到了這棋局的評語。這評語讓他快速聯想到一些事情,不由得心中一驚、手中一抖,端起的杯子潑灑出些酒水來。
棋盤上的上一位對正北,是指均州嗎?均州蘆威奇發樞密院的軍報雖然有謊報成分,但有蹊蹺是肯定的。中五位對正中,是指臨安?臨安動子補救,是說捉奇司再遣十八神射和帶符提轄之事嗎?旁七位對正西,被旁七位掛住又是什麼意思?據「死過卒」發回訊息,捉奇司後遣的人手是往西南轉正西而行的,而且好像一直未曾找準什麼確切目標,這又怎麼談得上被掛住?
范成大穩住心思,也穩住手臂。酒杯在嘴邊沾了一下便緩緩放下,就在快要放到桌面上時,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心中一沉,手中也一沉,酒杯重重頓落在桌面上。
捉奇司所發天狐十八神射和帶符提轄是往北去了,之後從沿途州府軍報上可以看出,他們又改往了正西。難道被掛住的是指他們?如果是指他們,那麼張浚指使的「死過卒」就跟錯了物件、追錯了方向。
但對方約張浚過來就是為了這樣一段似是而非的評語嗎?而以這評語告知張浚行動錯誤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能夠告知這樣的錯誤有一個前提,就是已經知道是張浚指使了「死過卒」去跟蹤捉奇司的人。
范成大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弄清了對方約請張浚到這裡來的目的。這其中肯定有個誤會,或者說張浚採取的行動被利用了。而不管誤會還是利用,今天對方讓張浚來這裡都是為了證實「誤會並非誤會,利用並非利用」。
站起來後的范成大在整個棋院中掃視。他在找人,找一個可以從別人神情動作上來判斷是否有誤會、有利用的人。這個人是個厲害角色,他應該就在棋院中,而且應該正在暗中關注自己。自己剛剛的判斷錯誤了,吃喝安排得步步到位,菜品也做得特別美味,並不僅僅因為安排的人身份特別,更重要的是那人就在這裡。
但范成大只是個文人,就算再縝密細緻,看人的本事都與刑案高手、江湖探子查辨人色的一套有很大差距。所以他什麼都找不到,棋院中的每個人似乎都是正常的。既然看不出結果,趕緊離開才是正確的,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此行得出的結論及時告知張浚。
其實范成大得出的結論並不複雜,就是有人已經發現張浚指使「死過卒」暗中跟蹤捉奇司的行動了,並由此懷疑均州的蹊蹺爭鬥與他有關。均州那些黑衣人很大可能是軍中兵將,那麼作為樞密使的張浚是絕對有權力調動他們的人之一。所以發現的人故意用暗語聯約張浚出來,然後在桃荷棋院故意點出相關資訊看他反應,從而進一步判斷他是否是整個事件的幕後操縱者。
再簡單點說,「死過卒」跟蹤捉奇司的行動很有可能被真正的幕後操縱者利用了,轉而把均州事件扣在了張浚頭上。
「這是一個套兒,剝皮去肉的套兒。雖然只是一頓飯幾句話,不僅能夠剝皮去肉,而且連骨頭都是可以敲開,並且見到骨髓的。」范成大的想法沒有錯,他確實是鑽進了一個布好的套子,只不過這套子原本是給張浚準備的。
范成大甩袖子走過棋廳,走出棋院大門。經過其他座席時,人們都抬頭看他,棋局一半酒席也一半的時間離開棋院的人不多,除非是遇到了緊急的事情。
「好在今晚是自己替張大人來,還可週旋……還可週旋。」范成大邊走,邊在心中對自己說,但其實這真的不值得慶幸。如果對方這套兒是辨妖識鬼的金鋼圈兒,那張浚自己來反倒更能證明他的清白。如果對方這套兒早就收了口兒,認定張浚就是幕後主使,就算他自己沒來,也肯定會有各種說辭證明他是主謀,連他不敢露面找人替代的做法都可以成為心中有鬼的佐證。
另外范成大在此的表現也不是太好。這也難怪,一介文人極少參與這種爭鬥,像這種多為江湖人才用的放套情形更是從未經歷,所以現在哪怕只是從范成大這個替代者的反應進行推斷,那張浚也至少要被套上一隻腳。合身被套可剝皮去肉敲骨見髓,套一隻腳也一樣可以見到骨髓,只是位置不同而已。合身套了會沒命,套了一隻腳走不掉,過後還是會沒命,結果也是一樣的。
范成大走出棋院時,那個給他送茶端菜的夥計用指墨套在托盤底寫下了最後一個字。指墨套寫字,也叫「記陰文」,是江湖上的本事。不用眼看,且寫的全是反字。
這本事一般人練不出來,不僅手上要有足夠的穩勁和巧勁,還必須心有靈竅、聰明過人。當然,有足夠的學問也是必須的,否則就算會寫也不一定能用合適的語句來表達。能夠練到做著其他事情還把字寫下來,道行就更高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要記錄的細節和要傳遞的資訊全部寫清楚,這個夥計能做到這程度,更是高手。他手中的托盤底面,就記錄了范成大的全部反應以及對范成大各種反應的推斷。
夥計轉過棋廳左廊,掀門簾布掩住半邊身體,然後右手輕甩,那托盤便飛過牆頭落到牆外。聽不到托盤落地的聲音,是外面早就有人候著接住。而之前毫無預兆地甩出托盤卻能不落地,也說明外面候著的人身手是極快的。裡外兩個人根本不用相互招呼的配合,只有捉奇司才有這樣的訓練。
黑袍內不知多少殺器
桃荷棋院,出入的都是名流雅士,這些人平常的議論就有高人一籌的見識見解。再有一些官員也經常出入,捉奇司理所當然會把這裡定為收集資訊的重要點位。對於這樣重要的點位,他們不會派人裝作客人進出,而是直接把人安插在棋院之中。
棋院裡的那個夥計端茶上菜的同時,觀察了范成大從表情到動作的所有細節,並在托盤底下盡數記錄。有這種本事的人當然不會是一般的人,他叫李蹤,外號「十足神黽」,出身江湖上最擅長打探訊息的門派搜神堂。得這樣一個外號是因為水黽有六足,浮行於水面,水面稍有波動就能覺察。而李蹤這隻水黽還要多出四足,不僅在人間市井浮行穩妥,感知也更靈敏。就算不是刻意尋查什麼,只要周圍有些風吹草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敏銳的觀察力。
鐵耙子王趙仲珥設虛實互換的兩路人馬,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收穫是查出尾隨第二路人馬的都是些什麼人。兩河忠義社這方面的能力真的超乎想象,根本沒有與那些人近距離接觸,就從各種特徵確認了「死過卒」「祭么堂」這兩路江湖組織,並且很快追蹤線索發現「死過卒」的行動與樞密使張浚有關。
這個資訊返回之後,趙仲珥再綜合其他各方面資訊,推斷均州府的黑衣人可能也與張浚有關,於是決定設套試探。而在臨安城裡試探一個高階官員,選在桃荷棋院應該是最合適也最合理的。
李蹤對范成大的觀察以及推論很是客觀:「平靜,疑惑,受驚,擔憂,始終未有恐懼。說明來人並不知真實內情,或內情不符。」
的確,范成大從頭到尾有各種情緒變化,疑惑設套人的身份目的,擔憂張浚做法被別人利用後的處境,卻始終沒有險惡目的被窺透後的恐懼。用搜神堂的術語來說就是「形正行規無驚乍,心念無惡不覺險」。
范成大走出棋院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細密的雨絲彷彿在天地間拉起一道永遠都掀不開的紗幕。
棋院往東過了丹鶴橋和五斗街就是范成大的居所,但他過了丹鶴橋之後卻轉進了清河坊,從這裡可以抄近路去到張浚的府上。范成大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把今天棋院的情況告訴他,另外也是覺得樞密院中有人在盯著張浚,自己直接去他府上相告更加穩妥。
范成大沒有帶傘,只能抬手用大袖子遮蓋著頭,這樣難免會遮住些視線。當他匆忙走出清河坊時,差點撞上了人。那八九個打著大油布傘從他面前走過的人,腳步比他更加匆忙。
雨夜中沒法看清那些人的面容,但看裝束這些人像是宮裡的。其中大部分人是宮裡侍衛的衣著,揹著頗為沉重的東西,並用披風加以掩蓋。有兩人的模樣是公公,這兩人走在最前面,其中一個給另外一個打著傘。
范成大腳步踉蹌地退後幾步,讓這些人先過去。他視線卻一直追著那些人的背影:「奇怪,宮裡的人這麼晚出來幹什麼?這個時候宮門應該打夜封了,沒有特殊的事情是不準進出的。」
范成大也就是心裡嘀咕一下,隨即便匆忙趕往張府。現在不是自己管閒事的時候,更何況對宮裡的事情還是儘量少些好奇心的好。
范成大沒有看錯,那幾個人真就是宮裡出來的。這個時候宮門也的確是打夜封了,但是對於有些人來說,找個旁門小道出來並不是什麼難事,比如副總管方德慶。
方德慶做事一向方方面面都抹得溜滑,有好處誰都能分上一杯羹,所以不管太監還是侍衛都很樂意替他出力辦事。這回從廢折庫裡搬出些東西,他都不用指派自己手下的太監,召喚一些宮裡的侍衛就能辦成。
當然,很多時候不讓自己手下太監跟著做事情是有用意的,身邊的人知道自己太多的事情並非好事,特別是一些有重利的事情。一旦他們知道這重利來得輕鬆,肯定會眼紅心貪,嫌自己分得少。而侍衛們並不知道其中內情,即便見到重利,也都認為是方總管用了大權勢、冒了大風險得來的。再加上分他們些不菲的錢財,一個個只會心滿意足稱謝方德慶。
再有,使喚一大堆太監出宮肯定會很招眼,不像侍衛那樣本就常在外面行走。而最為重要的一點是宮裡的旁門小道是由侍衛看守的,方德慶用正當手段出來不是不可以,但免不得把動靜搞大。但如果直接把這些侍衛拉上一塊兒去做掙錢的事,不僅暢通無阻,有這些大內高手在旁,交易時安全也有保障。
與樊惠丙約定交易的地方在華舫埠。華舫埠在西湖邊上,平常專停富家遊船和娼家花船,是一處熱鬧的地方。選擇這樣的地方交易看似亂了些,其實遮掩、後路更多,有什麼意外旱路水路都可以退走。
今晚的華舫埠卻冷清得有些奇怪,只有一艘大船和幾艘小船停在岸邊。這除了因為陰雨天氣無人夜遊,應該還有其他什麼人為的因素,將本該停靠此處的船隻給趕走了。平時能停在此處的都不是一般的富家和娼家,要麼是臨安最有錢的人,要麼就是臨安城最美、最具才藝的姑娘。能將這些人的大船趕走,不靠在華舫埠,不是有錢就是有硬手。
宮裡的侍衛果然不同,到了埠頭後把東西放到方公公的腳邊,不用分派便自動分散開,各佔有利位置。其中兩個侍衛撐著傘,站立方公公旁邊,這是為了保護方公公,也是為了給拿來的那些東西遮雨。其他侍衛放下了傘,以免雨傘遮住自己觀察周圍狀況的視線。從他們佔據的有利位置看,隱隱間是在埠頭上組成了一個可攻可收的陣式。
樊惠丙自己打著傘從大船上走下來,後面跟著幾個隨從。他沒讓隨從們給自己打傘,那些隨從自己也沒打傘。可能是上下船走跳板不方便,也可能是那些隨從要捧著分量很重的金頁子。不過宮裡的侍衛們卻能看出,這些隨從都是有著厲害身手的。他們不打傘應該是為了可以快速反應,隨時提防交易中出現什麼意外。
一個雙方嘴上都說得輕鬆不帶忌諱的交易,實際進行時竟然興師動眾,各種防範的手段都用到極致。
孟和也在船上,披著雨布站在船頭沒有下來,但雙目一直都盯住埠上交易的雙方。他今天很早就趕到了這裡,等了足有一個多時辰。方德慶和樊惠丙是他介紹認識的,他們之間做什麼生意孟和可以把自己撇在一邊不管,但是兩個人既然談成交易了,那麼交易的過程他卻是要盯著的。生意成不成和他沒有關係,生意中誰把誰虧了,作為介紹人是會對不起被虧的一方的。
本來孟和是極不贊成在夜間交易的,憑他的能力和關係,要在白天找一處隱秘安全的地方根本沒有問題。倒是方德慶堅持要在夜裡進行,或許是到夜間才能把東西帶出宮來,也或許是夜裡的黑暗可以讓他對自己做的事情心安一些。
老話說過,夜路走多了,難免會碰到不乾淨的東西,所以方德慶的這個習慣很不好。天黑時分,夜雨濛濛,又帶著許多宮裡散發了黴穢味的陳年老東西,這些都是招魂惹鬼的。
埠頭上出現了個鬼一樣的黑影,是孟和最早發現的。
「什麼人?」發出如此厲聲喝問是因為他自己被嚇到了。那個黑影從何而來,又是如何出現的,他竟然全然沒有覺察,只能瞬間做出個推斷,這黑影可能是從旁邊幾艘小船中的哪一條上出現的。
樊惠丙之前很謹慎地將其他大船趕走,卻沒有在意那些小船。這也難怪,幾條舴艋小舟上藏不了幾個人,而幾個人也絕對無法對他們造成什麼威脅。事實證明樊先生錯了,意外出現的只有一個黑影,帶來的卻是所有人的滅頂之災。
孟和的喝問驚動了埠頭上的人,樊先生帶的幾個隨從扭頭確定黑影位置後,立時捲起幾股風朝那邊撲了過去。方總管帶的護衛,一部分馬上往交易的中心靠攏,他們要護住交易的雙方主家,也要護住雙方已經放在一起的金子和貨,還有一部分則是瞬間組成錯落有致、攻守兼備的陣形,緊隨樊先生的隨從朝意外出現的黑影靠近。
不同的反應可看出江湖高手和大內侍衛的差異。江湖高手對敵經驗豐富,反應迅疾勇猛,但缺少相互間的配合,目的雷同單一。大內侍衛們經過組合訓練,遇情況後分工有致,對目標的逼近也是不急不躁、步步為營。
但不論衝過去的江湖高手還是逐漸逼近的大內侍衛,他們幾乎不分先後地全部倒下了。
是的,這麼多高手,不僅都倒下了,而且幾乎看不出先後。可見,對手攻擊的快速和兇猛。
餘下的侍衛見此情景馬上護住方總管和樊先生急退,連金子和貨都不要了。但只退了三四步,揮舞格擋的刀劍都沒聽到什麼聲響,剩下的所有人也都倒下了,包括方總管和樊先生。
兩輪攻擊給了孟和一點時間,藉助這點時間他看清黑影是個穿了寬大黑色長袍的人。攻擊全是從長袍裡面發出的,攻擊過程中袍衣只是很難覺察地微微掀動了兩下。根本無法看清長袍內有什麼武器,有幾種武器。唯一可知的是那裡面的武器快速、密集、準確。
孟和沒有時間瞭解更多,穿長袍的人已經朝他過來。濛濛夜雨中,黑影長袍再次掀動,孟和連轉動一下念頭都來不及,只能下意識地扯下披在身上的雨布在身前快速旋轉揮舞。
憑著手中的感覺,孟和知道自己至少撥打掉五支短箭和兩枚鏢形殺器。第六支箭他其實也擋住了,只不過不是用的雨布,而是用的手臂。對手這一支箭其實也瞄的正是他的手臂,是為了讓他放棄雨布的撥打。
雨布脫手扔出,孟和的另一隻手順勢拉過旁邊一支船槳。這船槳拿得很及時,正好擋住一支連波頭的弩箭。連波頭的弩箭是以弩勁強、箭頭重為特點,孟和未曾料到長袍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勁弩重箭。船槳本身分量比較重,他急切間拿住的部位也不好,最後箭雖然擋住了,但這一箭竟然把孟和拿到的船槳給震脫了手。
手中再沒阻擋的東西,那黑影也就稍微放慢了點攻擊節奏。袍衣再動時不曾有武器急速射出,而是慢慢隆展起來。
孟和看出了隆起的厲害,袍衣最終隆成一個張弓造型。黑影就像變戲法的,寬大的黑袍下不僅有密集的小型箭鏢和勁弩重箭,還有長大的強弓。強弓比其他武器更加力大速快,難擋難躲。而最為可怕的是,有袍衣覆蓋時,孟和根本無法看出弓箭狀態和瞄向。看不出狀態和瞄向也就無法正確閃躲和格擋,對方射出的有可能就是孟和正在閃躲過去的位置。
那黑影可能看出孟和是一個值得自己較量的對手,也可能因為再沒有其他需要解決的威脅,便改用強弓大箭和孟和認真地對決一把,印證一下自己真正的實力。
黑色袍衣又微微掀動一下,渾然一體的黑色袍衣上出現了一道縫隙,一道無法看清的縫隙。這其中射出的箭就更加無法看清了。
面對攻擊,孟和只能快速後退,後退可以讓箭射的傷害減弱,後退還有可能讓自己跌下船掉進湖裡藉機逃命。所有想法都是最佳最合理的,但是想法並不意味著都能實現。箭最終還是射入了孟和的身體,後退的身形順勢被強勁的箭射力道帶飛起來。整個人在空中劃一道弧線落入湖中,之前所有的想法只有掉進湖裡這一個實現了。
湖水盪開帶有血色的層層漣漪,很快就又在密匝的細雨中化於無形。
長袍黑影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那一雙能夠穿透夜色和雨幕的鷹眼像漣漪一樣波及周圍的每一處,不讓一絲細節漏過。今晚他不僅要奪走交易的東西,還要不留一個活口。范成大沒有好奇跟過來真是萬幸,否則他從此再也沒有和張浚見面的機會了。
黑影站著不動,小船上的幾個人跳上埠頭。很快,他們想要的東西全扔上了小船。樊先生的金頁子他們碰都沒碰,方總管帶來的東西他們倒是一個都沒漏。
東西到手,黑影也閃回小船,所有小船快速地四散開。
刺開堵住活路的泥石
被堵在狹窄小洞裡已近崩潰的袁不彀瘋了,他拿著解腕尖刀狠狠地向前刺去,刺向泥土,刺向碎石。一刺、兩刺……不停地刺,就像在刺一個自己最為痛恨的仇人。
刀子越刺越深,握刀的手扎進了泥裡,小臂扎進了泥裡,整個手臂扎進了泥裡。但他仍沒有停止的意思,繼續往前用力刺出,同時用肩膀和臉頰去推撞泥土和碎石。
終於,袁不彀停止了動作,他在大口地喘氣,帶著顫抖的喘氣。但喘氣不是顫抖的根源,讓他顫抖的是他的手,那隻握著解腕尖刀的手。
那隻手在剛剛的一刺之後有了空空的感覺,是掙脫了碎石和泥土裹纏的感覺。袁不彀鬆開手,扔掉刀,把手指張開,慢慢轉動手腕,想確定手的周圍沒有了泥土碎石,更希望獲取到更多其他的感覺。
最為壓抑和絕望的時候,袁不彀藉助百步明匣熄滅前的微弱火光看清了落在臉上的泥水。這讓他認定自己並非鑽入了一個死洞,前面堵住的碎石泥土是洞頂隨泥水掉落下來的。
這樣的碎石泥土應該很鬆散,堵塞的距離也不會太長。畢竟猰貐墳是一座石頭山而不是泥山,否則早就被江流沖刷得沒有了。而石頭山的泥土大都積聚在表層,如果能鑽過這些掉落的碎石和泥土,那離著出口就應該不遠了。
張開的手突然停止了轉動,凝固了一樣。被碎石泥土摩擦得滾燙的手背皮膚上出現了一絲絲的清涼,那是潮溼的風才會有的清涼。
凝固只維持了一小會兒,隨即就變成瘋狂地抓挖。洞徑太小了,把人都擠得緊緊的,所以堵住的碎石泥土只能用身體儘量往前推。
好在這個洞最狹窄的地方就被堵了一小段,過去之後洞徑一下就變得很大。用力擠過那一段後,袁不彀的身體一下鬆弛開來。這地方就像排放泥水的管子連線著一個水池,高度已經足夠一個成年人扶著石壁站立起來。
袁不彀費了很大力氣讓自己站了起來,不過站立起來的身軀並不穩當。他的雙腿在顫抖,手臂也在顫抖,但他仍是堅持站著,這姿勢要比匍匐在狹窄的洞裡舒服多了、自由多了。站立著可以更多感受到溼潤的風,風就在前面。看不見,但可以用手、用臉、用舒展的身體去摸。
可以摸著是真的,看不見也是真的,袁不彀其實只要再往前走幾步就能完全走出洞口。但他是從黑暗中出來的,還是在外面最黑暗的時候出來的。此時正值午夜時分,又有夜雨遮掩天地,外面的世界甚至比洞裡更加黑暗。
袁不彀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沿著洞壁往外摸索。當他聽到外面隆隆的水聲,並且感覺有雨滴打到他臉上時,他便再不敢亂動了。所有一切似乎都證明他已經逃到了洞口,但洞外是哪裡,周圍又是什麼情形他並不清楚。在這樣一個地方,什麼樣的危險都可能存在。自己幾天幾夜都掙扎過來了,沒有必要急在一時,在最後走出生天的這一刻再出岔子。
幾回生死往復,被壓抑、絕望、崩潰、瘋狂多重摺磨,這就彷彿在太上老君的丹爐中煉過了一回。此時的袁不彀整個心性已經脫胎換骨了一般,鍛造的最大收穫就是等待與堅忍,所以他往後退一步,沿洞壁坐下。時間會過去,一切會看清。最艱難的事情自己已經熬過了,現在只不過等一下而已。
疲累和放鬆讓靠在石壁上的袁不彀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被別人的驚呼聲吵醒。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看這水勢,多麼壯觀,排山倒海一般。」說話的人聲音很誇張,像是故意的。此刻洞外隆隆的水聲更大了,卻沒能掩蓋那人誇張的聲音。
醒過來的袁不彀往外探頭看了一眼,天色已經矇矇亮,雨也更加大了。他往外探了下頭,就被大片碩大雨珠打在臉上。這時候外面的能見度並不比夜間好,只是從黑暗變成了濃厚的灰暗。
他雖然沒有看到什麼,卻摸到了洞口的邊緣,也聽清了水聲和說話聲的方向,由此判斷自己所在的洞口應該是在位置挺高的崖壁上。夜間如果貿然往外多邁出一步,肯定會像跌入劍鞘坑一樣直落下去。不同的是,那是難以爬上的深坑,而這裡卻有可能直接跌入大江。袁不彀心中不由得又是稱幸又是後怕,虧了之前幾番生死一線的經歷,才讓自己避免差點摔死的莽撞。
「你是捉奇司派來的人,這裡是你此番任務的目標嗎?」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鋼刺般的穿透力。
「這個……嗯……這個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他們派你出來要做的是什麼事情?」
「著實不知。捉奇司只是從各部各司調了我們這些人出來做活兒,做什麼還是找什麼卻沒說。」
「說謊!如果沒有目標,那你剛才為何要脫口說出就是這裡?如果沒有目標,你又如何懂得那麼複雜的洞道是怎麼走的?」那人的語氣就像是一下子把鋒利鋼刺抵在別人的咽喉上。
「其實我並不知道怎麼走,要不然怎麼會在裡面轉那麼長時間。而我說就是這裡,是指前面那麼多洞道,還有各種殺人機關,最終目的就是要阻止別人來到這裡。」說話之人語氣誠懇,不像假話。但如果能用不是假話的假話掩蓋自己想掩蓋的真相,那這個人也真是絕對聰慧。
「你知道洞道走法但其實也是第一次來,所以在裡面費了不少周折。另外你是要設法甩掉跟在你後面的那個人,但卻沒想到除了那人還有我,更想不到我早就在洞裡,是在你進來之後才墜上你的。」可以聽出,說話鋼刺一般的人心智聰慧並不在另外那個人之下。
袁不彀再次探出頭去,外面明明什麼都看不清,這完全是出於好奇的下意識舉動。剛才聽到下面兩人的對話,可以判定有一人是捉奇司的,那會不會是這次和自己一起出來的哪位呢?就在袁不彀再次探出頭的剎那,天邊閃過一道微弱閃電。這閃電不足以看清周圍情景和說話的人,卻足以藉此看到一些鋒利物的反光。鋒利物是袁不彀最為熟悉的箭頭,只憑剎那間反射的一點亮閃,他便確定其中一個人是被另一個人用弓箭逼著在說話,鋒利的箭頭就抵在喉嚨上。
被弓箭逼著說的話大抵不是假話,而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很誇張,其目的應該是想引起附近什麼人的注意,然後出手救他。
手持弓箭的人似乎懶得阻止這種小聰明,現在在猰貐墳上的人雖不少,但能穿過交叉縱橫的洞道,破解開重重機關到達這裡的,應該不會再有第三個人。
「各種機關暗器阻止別人來到這裡,為什麼?這裡有著什麼秘密?」
「秘密倒不一定,但這裡倒像是一處自然形成的奇觀,而且可能具有一些實際作用。只是現在還看不出來,需要天再亮些、雨再小些才行。」這話說得很像是實情,這個時候周圍情景的確無法看清,但也不排除這是在拖延時間。
天漸漸亮了,雨漸漸小了,天地間漸漸清晰起來。袁不彀最先看到的是一條變得狂怒的大江,翻騰的浪頭無休無止地急衝而來。這比大海的海潮更加狂疾,因為它的衝擊不需要往復蓄勢。
「這裡應該是在猰貐墳的最西面。」袁不彀暗自說道,「原來我在猰貐墳裡鑽來鑽去的這段時間裡,外面連續的降雨已經讓江水水位升高,這才形成如此排山倒海之勢的江流從上游直衝而下。」
也就在這個時候,下面又有說話聲傳來:「那上面有字,摩崖石刻,不過枝葉擋著,看不清。」應該是被逼迫的人觀察了周圍情景,並且從枝葉遮掩中發現了刻在石壁上的字。
袁不彀往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那是他左下方一段伸出的石坡。看樣子差不多是猰貐墳西端山腳處,石坡銜接了正在上漲的水面。不過坡上現在已經看不到人了,只見石壁上的枝葉在亂動。
下面的兩個人已經更換了位置。持弓箭的人為防止對方找機會反擊或逃脫,讓對方上去檢視石壁上到底刻的什麼字,而他自己則佔住一個更加安全妥當的位置,監視對方的一舉一動。
袁不彀爬出了洞口,他看不到下面的人意味著別人也看不到他。於是想借著機會再往左下方接近一些,想看清那裡到底是怎樣的兩個人。他要把捉奇司的那個人認準了,或許自己可以幫他一把,逃出羈押。這一趟活兒自己要想做出點彩來留在捉奇司,這個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當然,前提是自己要保住性命,另外救出的那人得有足夠的價值才行。
出了洞口後他卻發現,自己所處的位置很是獨特。除了洞口外有可以來回一兩步的空間,其他地方都是很陡峭的石壁。往前一步就會墜下大江,往上卻又無法爬到山頂。也就是朝著左下方的坡度稍緩些,利用石縫中長出的紫竹借力,估計可以下去幾步遠。
「對了,這裡應該是猰貐的右耳,我是從猰貐的耳孔中爬出來的。」袁不彀突然省悟,「下面兩個人的位置應該是在猰貐的口鼻處。從江水的高度來看,他們不是從猰貐嘴巴里出來的,按原來猰貐墳的形狀嘴巴現在應該半淹在水中了。所以他們是從猰貐的鼻孔裡出來的。」
「不是,不是的,這可能就是個抒情寫景的刻字而已。」
「是什麼字?齊雲還是傾江?」另外一個人在問。這樣的問話已經是把秘密說出來了,而秘密都說出來了,也意味了他根本沒有準備留住對方性命。
「你是來找齊雲、傾江?」
從這很訝異的聲音裡可以聽出被逼迫的人,對此反應極大。
對方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問道:「那上面刻的到底是什麼字?」不是這個人不認識字,而是石壁上刻的字他真的不認識。那是很少見的古擬相體,像是畫了一幅非常怪異的畫。
沒有回答,被逼迫的人發現自己找到了活下來的可能。自己只要不說這上邊刻的是什麼,代表了什麼意思,那對方暫時就不會殺了自己。因為這石刻應該對他很重要。
「說!不說你會死的。」聲音變得像刺入咽喉的鋼刺。
「說了更會死。」
一聲輕微的繃彈聲,緊接著是一聲慘叫。這過程中不曾聽到箭支的劃空,因為距離太近了。
「說了你可以痛快地死。」
被脅迫的人回覆的是持續慘叫,肯定是非常痛苦。袁不彀把臉緊緊貼在紫竹根處的泥土上,他怕下面血光飛濺的情形會讓自己暈過去。其實下面的情況並非他想象的那樣,剛剛那一箭只是扎破一點皮肉,膝蓋處的皮肉。但是箭頭卻恰到好處地嵌入了骨節,那力道就像是要把膝骨關節生生撬開,所以異常地疼。
「說!那上面是什麼字?和齊雲、傾江有什麼關係?這地方又暗藏了什麼玄機?」逼迫的聲音在疼痛的慘呼持續了一會兒後再次響起。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慘叫,而且是放大音量的慘叫。袁不彀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忍受疼痛,也是在盡最後的努力呼救。
得不到回答後,又一聲輕微的弓弦繃彈傳來。這次的聲響比剛才小,同樣沒有聽到箭頭破風的聲音,但箭到終了卻是一聲清脆的骨斷聲。
這一次射出的是一指箭,非尖銳箭頭,而是指形箭頭。這種箭很少見,常用於探查秘密構築時遠距離開啟機關、點撥絃簧。此時的一指箭開啟的卻是疼痛機關,直接點斷了人的肋骨,斷了的肋骨插入內腑,戳痛了心。
慘叫一下子低矮下來,這箭之後,劇烈的疼痛已經讓人發不出聲了。但承受了如此劇痛的人偏偏不敢掙扎亂動,甚至連大口的呼吸都不能。一旦牽動了斷骨,內腑臟器受傷會更加嚴重也更加疼痛。而內腑原有壓力又會阻住突然的大崩血,想快速死去解脫痛苦都不行。
「你會說的,你會為了快點死去說出真相的。」逼迫的人語氣放緩了,顯得很是篤定。
線鋸:一種線一般細的鋸子,可以直接按描樣鋸出鏤空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