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劍鞘般的深洞
那石壁竟然是活的,比進來時的石門活泛得多,只輕輕一撞就被推開。而此刻後面的人可能正在續接繩子,那繩子沒有人用力去拉,所以前面突然地一跌,繩子便抽著響,一下就不見了。
經常翻山越嶺的袁不彀應對瞬間墜落有一定經驗。首先他知道自己不是直接墜下的,這裡面有坡度。其次他能覺出自己是和石壁上撞落的石塊一起滾落的,這就必須保證自己最後不會落在石頭的下面,否則沒有摔死也會被砸死。
突然間墜下的人,一般急切間抓住什麼都會死死不放。袁不彀也一樣,他抓住的是和自己一起跌入石壁內的那根木杆。而當他快速覺察到自己的處境後,他立刻把木杆橫了過來。橫過來的木杆兩頭不時地和石壁摩擦,但始終沒能兩頭同時卡住石壁將袁不彀吊住。不過這些摩擦將下墜的速度減緩了,讓他遠離了一同墜下的石頭。
終於,下墜的洞口口徑變小,木杆最終卡在兩塊支出的石頭上,發出劇烈的震顫。就在木杆卡住的瞬間,袁不彀放開木杆撲向石壁亂抓一番。快速滑落過程中突然止住的木棒上會產生很大力量,袁不彀知道自己肯定無法繼續抓住木杆,就算抓得住,也不能保證這根臘木杆可以承受自己下墜的體重而不折斷。所以他必須利用那個停止的瞬間,看自己能不能在旁邊斜度較大的石壁上抓到些什麼,擺脫下墜的狀態。
他竟然夠到了卡住木杆的石頭,並且爬了上去。命保住了,也沒有直接落到最底下。不過他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處於怎樣一種狀態的位置上,因為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那石塊有些像個小平臺,像是有往旁邊去的空間。袁不彀便往另一邊摸過去,希望在那邊石壁上找到可行的洞道,或者是可以往上爬的階梯。雖然上面有兇狠的黑衣人在,落到他們手裡同樣死活難料,但此刻往上爬,脫離這個沒有一點可知性的洞穴是袁不彀心中最強烈的願望。
不過袁不彀沒想到,剛剛他撞破石壁並隨石塊墜滑下來之後,破損的石壁搖動幾下,兩邊同時塌下,將撞開的洞口重新死死堵住。這在專搞機關暗器的坎子行中叫絕後扣,而江湖上常用的切口管這叫破眼兒鎖,意思是隻動作一次,之後就徹底鎖死,並不預留重新開啟和二次動作的裝置。陷入其中的人就算一時之間沒死,也無法逃出去。
袁不彀撞開的那塊石壁在機關設定上是非常粗糙的,是直接利用了天然的破損石壁。在其即破狀態下巧妙地設定了個支撐,一旦打破支撐,整個石壁頂就會塌下。這不僅屬於最原始的絕後扣,而且利用天然狀態設定的機關都帶偶然性。必須正好遇到具備條件的地點或物體,才能順手做成機關。
利用天然條件做成的絕後扣有一個特點,就是動作之後別人很難發現,只以為是發生的自然坍塌。而其實就算有人發現袁不彀陷入機關中了,那些黑衣人也絕不會多費力氣來救他。
讓袁不彀絕望的不是絕後扣,而是石臺另一邊並沒有往上爬的階梯。非但沒有階梯,反是有一個像劍鞘一樣的深坑。就在他迫切地想摸到石壁的瞬間,腳下一空,他直直墜下。
好在那坑不是很深,形狀又像劍鞘,最底下一段有些斜滑的緩衝。所以袁不彀只是摔得皮開肉綻、眼旋頭暈,沒有直接摔死。
袁不彀在坑底咬牙扭動,把墜落帶來的疼痛給熬了過去,然後慢慢坐起身,摸索了一下週圍。他很快發現一個問題,坑裡的石壁很平滑,絲毫沒有可以手腳著力的地方來藉助著往上攀爬,於是他只能靠在坑壁上抬頭呼叫:「我在這兒,上面有人嗎?我在旁邊的坑裡。」
然而,沒人會聽到袁不彀的呼救。
頂上的口子被坍塌石壁封死,估計沒人能發現這個情況。就算有人發現了,也不會費力挖開,救袁不彀出來。而袁不彀現在是在破壁深洞之外的又一個無法爬出的深坑裡,這樣看來老天沒一下把他摔死並非厚愛他,而是想更加徹底地捉弄他,讓他死得更加掙扎和絕望。
氣息越喊越弱,身上的傷再次往疼痛的最高點推進。袁不彀只能停止無力且無用的呼救,蜷縮身體,昏昏地睡過去。這個時候進入昏睡至少可以減輕疼痛,至少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的處境,至少可以夢到一場初夏清涼的夜雨。
洞外在下雨,一場初夏的夜雨。天上的月亮早已不見,就像被鋪天蓋地的細密雨絲給沖走的。沒有了月亮,江也看不清了,只能大概看到一條暗淡的清灰色帶子從猰貐墳邊繞過。
天黑,有雨,這些都是不利的野外條件。但對於一群被別人逼入死境的人來說,卻是可以藉此得到暫時的喘息。
丁天他們怎麼都沒想到會被逼到這樣一個地方來,這應該是半山腰的西北端,差不多在猰貐前臂與掛下肩頭的交匯處。往前再沒有路了,往上往下都是陡峭崖壁。一些怪異的巨型石塊在這裡糾纏成一個雜亂的石堆群,就像平整的山體上長出一個疥瘡,又像是一個箭頭穿透身體後皮肉翻綻的傷口。
石堆裡的環境比較複雜,出入卻只有一條路徑。路口不算窄,但從口子往外一段,上下都是陡峭山壁。所以只要守住口子,有多少敵人都很難殺進來。
但優劣總是相對的。如果是被別人逼進這樣一個地方,那麼對方只要堵住口子,被逼的人也同樣很難突出。只能苦苦挨著,捱到援手出現,或者捱到所有口糧和體力都耗盡。
丁天本來的打算沒錯。用兩輛馬車強闖,可以在速度上搶過那些埋伏的黑衣人,在他們強攻之前搶先跑出絞圈的攻擊範圍。實際情況卻打破了這個計劃,往前全是沙土夾雜亂石的地面,馬難走、車難過,根本跑不快,所以很快就被對方一陣密集的弓箭將轅馬射倒,他們也只能用車上箱包等物品作防護一路步行衝到猰貐墳下。之後的經歷和袁不彀他們幾乎完全一樣,轉到江邊,試圖用江邊的船隻順江而下逃脫出生天。
丁天一行駕船下江的狀況也和袁不彀他們一樣。袁不彀之前的推斷沒錯,死魚淋漓盡致地發揮了自己所長,獨自控制住一條頗大的船隻衝過怪流激浪,險險地在狹窄水道里靠岸。只是,其中一個同伴被江浪顛簸得嚇破膽了,急急地跳上岸去,石榴想拉都沒來得及,那同伴就被船頭撞碎了腦袋。其他人依次安全上岸後,船失去控制。很快就在激流怪浪的拍打下,在水道石壁間碰撞成碎片。
設絞圈的黑衣人並沒有放棄追殺,他們似乎已經熟知了此處的江水潮性,很快也駕船追上岸來。上了猰貐墳後,他們對丁天這些人的逼迫更加急切。猰貐墳上出現了更多的黑衣人,從岸邊到山上對丁天他們再次形成夾擊。這時的攻擊更加兇狠密集,丁天他們連還擊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一路急逃,最終被逼入到亂石堆的絕境。
好在亂石堆地形複雜,進去幾步就有折轉。箭無法直接射入,既可以隱蔽又可以據守還擊。但他們倉皇間逃到的這個地方,傳不出信兒也招不來後援。暫時的據守只是拖延時間而已,死,很可能是這裡所有人必然的結果。
丁天也試著拼了幾次,想改守為攻,突圍出去。但這個地方易守也易堵,只一個用朴刀的高手就生生將丁天逼住。這倒也不是丁天技擊本事在對方之下,而是因為地方太過狹窄。
丁天外號蠍尾黃蜂,不僅有出手狠辣的意思,還有快速移位、換位攻擊的意思。小巧武器、近搏功夫就是在不斷移動中找到對方破綻出招制敵,地方狹窄侷限了丁天招數的發揮,而對方大開大闔的招數又不是他長刃雙槽芒這種短兵刃能夠硬碰的。
除此之外,丁天還發現一個更厲害的殺機是自己無法突破的。有兩次,他使計誘招,本可以將那使朴刀的高手拿下,關鍵時刻暗處竟有強弓利箭射來,阻止了丁天的殺招,連續箭射替那使朴刀的高手彌補了破綻。
丁天判斷,躲在暗處運用弓射的人本事還在使朴刀的之上,瞄招瞄得準,出箭出得狠,否則不會看出自己誘招並及時出箭替使朴刀的阻擋。從箭射方向和前後箭的間歇來看,躲在暗處的弓射高手至少有兩個。他感到恐怖的是,對方兩次阻止他的箭,他都沒有發現是從哪裡射來的。也就是說,對方的弓射高手可以準確地抓住他的一招一式,而他卻無法找到對方的掩身之處,更無法知道對手在一次弓射之後位置是否變化過。
到這個時候丁天已經可以確定,這一趟真正能將自己這些人盡數殺死的會是這擅長遁形殺的弓射高手。這擅長遁形殺的弓射高手不僅僅是弓射技藝和遁形本事過人,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配合經過無數次訓練和實戰,已經到了心意相通毫無破綻的程度。這樣遁形而殺、雙線封殺的組合叫「陰府門神」,意思是進了陰曹地府的鬼再別想從他們眼前溜出來。
就在丁天帶人苦守挨命的時候,後來出現的那一群衣著怪異顏色雜亂的人也攀上了猰貐墳。這些人很快發現了山上的對局,搞清了雙方狀況,並立刻隱蔽了起來。
黑衣人裡有丁天都沒能發現位置所在的遁形殺高手,而遁形殺高手卻沒有發現自己背後另有人盯著。出乎意料是一方面,但那些人掩藏巧妙、移動隱蔽是更重要的原因。
不過那些人似乎沒有黃雀在後,突襲黑衣人的意圖。這倒不奇怪,在這荒江孤山之上,同時出現的人應該懷有相同的或相似的目的。當其中兩個懷有相同目的的對手發生爭鬥,就給了第三方完成任務的最好機會。所以他們肯定會盡可能讓這種膠著局面保持住,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
顏色雜亂的那些人出現在黑衣人外圍不曾有任何人覺察到,他們悄然離開同樣沒有人覺察到。就像天上落下的雨水在枝葉山石上流動著、滲透著,很快消失不見。不知去到哪裡,卻又無處不在。
往返生死間的煎熬
黑暗會讓狹窄的空間變得更加壓抑。周圍摸不到一點可以帶來好奇感的東西,會讓人感到無盡的孤獨。扯破嗓子的嘶喊得不到一絲回應,會讓人變得焦躁絕望。
但最為殘酷的折磨還不是這些,而是沉寂後聽到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呼吸聲、心跳聲乃至血流聲。這會讓人的思維完全縮縛於自己的身體,只能感知自己的身體。於是接下來所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都會集中在這些身體現象上,而且在這種狀態中時間會無限延長。實際上明明很短的時間,意識中卻會覺得過了很久很久。陷入到這樣的境地中,如果沒有極為強大的心理承受力,人不僅很快會放棄求生本能,就連身體的機能也會隨著意識逐漸喪失功用。
袁不彀眼下就在這樣的一個境地裡,也進入了意識控制身體的狀態。他心中已經確認沒有人知道自己在這裡,自己也沒有任何能力從這裡逃出。黑暗就像沉重的石頭壓著他,讓他身體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覺得艱難。孤獨、無助、絕望充斥了他所有的思維,讓他覺得時間無比漫長,讓他覺得自己只能等待體內精氣神慢慢耗盡而死,讓他覺得自己早點死去、早點解脫是眼下最好的事情。
「過去多久了?四天?五天?我怎麼還沒死?」袁不彀處於一種迷離狀態,乾涸的嘴唇在不斷嚅動著,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是確實說了話,還是意識中的自問。
人處於各種壓力和極度絕望中時,意識中會希望自己趕緊死去。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死是一種舒服的狀態,可以把一切難以承受的不快和不適都遮蔽掉。但其實都用不著完全死去,只要陷入迷離的意識狀態,就已經可以將痛苦降到很低。
袁不彀大張著嘴,機械地呼吸著,身體也機械地起伏著。這已經是走了魂魄的迷離狀態,或許不久之後就會進入彌留狀態,這個劍鞘形的洞內之洞從此將成為他屍身的棺槨。
一種已經形成的狀態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打擾,就會漸漸固定併成為結果,而袁不彀想要的結果就是死。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小的意外打破了袁不彀的狀態。這個意外只是一滴雨水,一滴滲入石縫,並沿著縫隙一路流下的雨水。
陷入迷離狀態的袁不彀又看到了那個長著牛角的影子,刻有飛星圖案的劍上有血滴一滴滴掉入他的眼睛。突然,那劍帶著血滴往他眼中戳去。袁不彀猛然一驚,意識頓時清醒許多。是石縫裡那滴涼涼的雨水滴下,落在袁不彀的眼皮上。
天上的雨水不會只有一滴,有一滴可以順著石縫鑽進劍鞘形深洞,就肯定會有第二滴、第三滴。當第十一滴雨水落在袁不彀身上時,他已經完全活了過來。十一滴雨水滴落的過程並不漫長,他只是在這過程中找到了活過來的理由。
洞裡依舊黑暗,什麼都看不到。頂上始終有水滴滴下,這水滴帶給袁不彀的希望並不只是不會渴死,而是徹底脫出洞穴。如果水滴成掛,如果水掛成流,如果水流在洞中積存,如果洞中積存的水足夠多,那他就可以藉助積水浮到頂上,逃出這個無人知道的黑暗洞穴。
等待比孤獨、絕望更加折磨人。這是抱著祈盼、帶著忐忑、充滿未知、需要時間的事,會從全方位給人的內心帶來灼烈煎熬,而且一旦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那就會是徹底的崩潰。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洞裡的水越滴越快。已經有兩掛水滴流成連線,並且不斷加粗。等待著的袁不彀還是覺得太慢,這樣的水流要想在洞裡積聚到可以將自己浮出洞口,沒有個把月時間恐怕是不成的。但這已經是唯一的希望,除了耐心等待,他沒辦法讓水流得更多更快。
等待需要耐心,等待需要冷靜,這就像木匠製作一件精密的榫卯結構器物一樣,需要一個點一個點、一個件一個件地來。好在袁不彀是學木匠的出身,他有這樣的耐心和冷靜,他能細緻地發覺水滴流掛的變化。
或許真的等了很久很久,也或許只是感覺中過了很久很久。頂上落下的水量已經變得很大了,幾掛水流加在一起已經不亞於一個小小的泉口。看來山體的縫隙應該是有一個朝著這裡的趨勢,這才能將這麼多的雨水聚集過來。或許劍鞘形的深洞就是水流天長日久衝擊出來的,否則石壁不會像刀削斧劈般的平滑。
水量變大了,袁不彀臉色卻瞬間變青了,他長嘆一聲,癱靠在石壁上一動不動。是的,水量變大了,但是袁不彀的腳下始終只有沒過腳踝的幾碗水。劍鞘一樣的深洞不是真的劍鞘,即便是真的劍鞘也不能保證像水桶一樣蓄住水。上頭的水流越來越大,落下後卻又從下面的石縫流走,唯一的作用就是給袁不彀來了一場持久的淋浴,讓他最後死去時屍身能夠乾淨一些。
這一回他似乎要徹底崩潰了。
絕望,等死,發現希望,等待希望,最後等來的還是絕望,還是必死。如此截然相反的情形轉換,如此斷然顛倒的巨大反差,已經不僅僅是讓人安靜等死、求死,而是要讓人在死之前先行變得瘋狂。
癱靠在石壁上的袁不彀猛然間挺直了身體,站在深洞的中央。他彷彿又看到刻在記憶裡的那個影子,影子拿著滴血的劍,劍上滴著自己親人的血。
「不能死,我不能死!我還沒有看清這個影子的臉,我還沒有用那把劍刺進影子的身體!」
上面的水流持續衝落下來,袁不彀發出持續的嘶喊,同時雙臂揮舞,雙拳連續砸向落下的水流。這一刻他清楚知道自己痛恨什麼,知道自己因何而憤怒。對打破自己寧靜死去的狀態而憤怒,對讓自己充滿期望的長久等候而憤怒,對給予自己希望卻又泯滅得更加徹底而憤怒。
是老天爺在愚弄他,但他對老天爺無可奈何,那麼擊打同樣愚弄了他的水流就是唯一的選擇,但這樣的擊打又有什麼用?只能是作為一個瘋狂狀態的開啟而已。
就在這憤怒卻無用的嘶喊和擊打中,有東西繞上了袁不彀的脖子,溼溼的、涼涼的。這感覺又一次將袁不彀從即將進入瘋狂的狀態中嚇醒,下意識地停止了所有動作。任憑黑暗中的水流不停地澆落在頭上、臉上,而他卻連眼睛都不敢亂眨一下。
黑暗中,完全不知道繞在脖子上的是什麼,只能用肌膚的感覺去體會。在確定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前,袁不彀一動都不敢動。而他不動,繞在脖子上的東西也同樣不動。
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恐懼。在一個洞中之洞,在一個隱蔽於洞壁之外的深坑裡,人肯定不會抵達這裡,獸子也很難出現這裡,那繞上脖子的很可能是怪異蟲蛇。
又是一輪等待的煎熬,不,應該說是一輪對峙的煎熬。恐懼往往會讓人麻痺了意識,忽略了初衷,袁不彀也一樣。他之前已經情願去死、接近於死了,但是當心中被恐懼充滿後,他卻不願意以自己害怕的方式去死,所以只能繼續堅持著,即便衝下的水流讓體溫越來越低,即便挺立不動的身軀越來越僵硬。
時間又過去了很久,袁不彀已經懷疑自己被水流衝得變形。他堅持不動,繞在脖子上的東西終於先動了。那東西應該是被逐漸加大的水流衝下來的,畢竟它的體積重量都不大,而高處落下的水流衝勁還是不小的。
也就在那東西動過之後,袁不彀長鬆一口氣跌坐在地。跌下的瞬間,他身體僵硬得連手都沒能扶撐一下。恐懼感瞬間消失了,他現在體會到的只有累,只有冷,只有急需全然放鬆的僵硬。
恐懼感消失得很快很突然,就像恐懼感到來時那樣快那樣突然。那東西動了,是順著袁不彀身體整個滑下。他的身體雖然已經僵硬,但所有注意力都在與那東西接觸的感覺上。於是,他發現那東西只是一根繩子而已,是黑衣人綁在自己腋下的那根繩子。剛才在絕望中瘋狂地擊打流水,無意間將那繩子甩晃起來繞上了脖子。沒想到,一場驚心動魄是自己嚇唬自己。
跌坐在地的袁不彀並沒有等僵硬的身體完全活泛,就再次蹦了起來。驚嚇並非毫無作用,他找到了一個逃出深坑的可能。
摸到了繩子,也就想到了上面的白蠟杆子。要想從這個深坑裡出去,有這兩樣東西應該夠了,但是要想拿到那白蠟杆子卻不容易。雖然手裡有一根足夠長的繩子,但繩子無法抓拿下來那杆子。所以,要想拿到上面的白蠟杆子,可能還需要一些其他的東西。
袁不彀脫下自己的衣服,外衣內衣都已經溼透,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內衣擰了一下,繩子挽個雙搭扣,把一角衣襟牢牢地系在繩子上。
單薄的棉質貼身內衣,溼過水後會變得很有裹纏性、黏附性,即便一面光牆,溼水的內衣都可以甩貼在上面不掉下來。
不過內衣也不能溼得太厲害,那樣分量會很重。甩不上去不說,反而會沒有那麼容易黏附裹纏。袁不彀將衣服擰到合適的溼度,並很有條理地攏好成團。這樣內衣甩出後可以像漁網一樣展開,增大成功裹住目標的機率。
深坑裡什麼都看不見,但跌落下來的方向位置袁不彀是清楚的。現在需要摸索的是高度,袁不彀估計不會太高,否則自己跌下來不死也得傷筋動骨。
溼水的內衣帶著繩子扔了上去,然後直接掉落下來。這是高度不對,撞在坑內石壁上了。於是再來第二次,力度稍微加大點。內衣似乎停滯了一下,但仍是掉落下來……如此反覆,不斷試探,經歷了之前的無助、絕望、等待,袁不彀的耐心有極大的提升。他絲毫不急躁,控制好手裡每一次動作的力度,注意每一次扔出後的聲響變化。溼水內衣就算甩在石壁上,與洞口距離不同的位置,發出的聲響也會不同,越靠近洞口空音越大。
大概試到第二十幾次時,溼水的內衣沒有再發出碰撞石壁的聲響,而是發出一種旗幟掛風般的聲音,這應該是溼內衣展開發出的。而且那內衣也沒有再掉下來,這說明就算沒有扔進上面的坑口邊,也應該是掛住了什麼東西。
袁不彀小心翼翼地慢慢回拉繩子,就像用線鋸去製作一塊圖案繁雜的花板。上面有土石在往下落,即便在很大的下落水流中依舊可以清楚感覺到。不知道溼內衣有沒有掛住什麼東西,但基本可以肯定這一次位置是找準了。
溼內衣整個掉落下來,打痛了袁不彀的頭。袁不彀的心一陣狂跳,他感覺打痛自己的像是根木杆。自己的運氣不會這麼好吧?找準位置後一下就將木杆裹住並帶了下來?
否極泰來,人倒霉到極點總會有反轉。袁不彀這次的運氣真就這麼好,溼內衣不僅甩出了洞口,展開的衣襟衣袖一下就把搭在兩邊突出石頭上的白蠟木杆裹得結結實實。隨著土石一起被拉下來的正是那根白蠟木杆。
這個時候袁不彀根本沒有心情和閒暇慶幸一番,他趕緊將繩子上的內衣取下,重新把繩子繫結在白蠟木杆的中間。由於之前扔溼內衣時非常專注地注意了高度,所以白蠟杆只豎著扔了兩次就扔出了洞口。再往回拉時木杆已經橫了過來,牢牢地卡在了坑口兩邊。
拉住繩子,手腳並用,袁不彀很快就爬上了劍鞘深坑的坑口。出來後他再不敢到處亂摸亂走,而是回到原來墜下的洞裡。
像是往地底鑽的活路
回到這邊洞裡之後,他站在石臺上又高聲呼叫了一陣,但上邊沒有任何反應。已經經歷了多少回生死反覆的袁不彀再不像之前那樣快速進入絕望,反倒是感到了強烈的飢餓。從捉奇司車隊入絞圈被襲,到下江逃上猰貐墳,再到被黑衣人抓住入洞做活估子,就已經是大半天的時間。墜入深坑之後始終是在黑暗之中,無法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但肯定不會短。算下來至少也有四五頓沒吃了,不餓才怪。現在上面沒人聽到他在這裡,或者認為他已經死了,那麼下一步就還得靠自己想辦法出去。否則這樣等下去,就算沒有其他危險也得餓死。
從上面出去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墜下來時雖然有些坡度,但是不曾有什麼刮帶碰撞。也就是說上面至少有一段很是光滑,徒手無法攀爬。這個洞的洞徑越往下越小,下方的洞壁是有凹凸起伏的,否則白蠟杆也不會卡停在這個位置。所以應該試著繼續往下,說不定就能找到出路。
另外,此處叫猰貐墳,后羿殺死的第一個怪獸就是猰貐。還記得那個故事裡,最初與猰貐鬥殺時後羿沒有足夠經驗,神箭連射猰貐七穿十四孔,都無法將猰貐射死,最後尋到猰貐要害這才將它一箭致命。如果此處山體真是死去猰貐化成,或者與猰貐屍身相似,那應該也有七穿十四孔。
最初自己被押入的洞道,還有自己墜下的洞道,以及旁邊陷入的深坑,會不會就是七穿十四孔交叉形成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隻要選定一個方向走,就一定會有出去的口子。
想到這裡,袁不彀拿起繩子和木杆,選擇既可掛搭又能輕易甩脫的位置固定好,然後拉住繩子慢慢往下。他現在的確應該早點找到出路出去,黑暗中無法知道時間,實際他陷在此處已經有兩天三夜了。要是沒有雨水滲流進深坑,單是乾渴就會讓他再沒體力爬出深坑。
下到繩子差不多要沒的時候,袁不彀找到一處可以立足的地方,然後抖甩繩子,讓上面的白蠟木杆掉落下來。再重新找點卡住,繼續吊住繩子往下慢行。
如此重複三次,就再用不上繩子和木杆了。那洞道不再垂直,而是漸漸轉彎,變成可以正常行走的斜道。另外還有一件讓袁不彀心中欣喜的現象出現,就是洞裡似乎有了些許光亮。雖然不知道是哪裡透進的光,但在某些位置袁不彀的確可以藉此模糊地看到些洞裡的情況。
但是有一件事情袁不彀疏忽了,這洞道不管怎麼走,都是往下的。猰貐墳往下會是哪裡?那裡真有可以脫出的活口子嗎?
老弦子也在洞裡,但是他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前面有五個洞道,加上自己走過來的這條洞道,看樣子應該是有三條洞道在這裡交叉了。
「怎麼了?又不知道怎麼走了?」後面有惡狠狠的聲音在問。
「對,這次岔出的洞口比上次還多。」老弦子怯懦地回一句。
後面的黑衣人牽著老弦子身上的繩子,看到前面那麼多的洞道也是眼前一暈。之前他們已經遇到過一個岔口,結果磕磕碰碰轉了兩天。沒有找到與自己目的有關的任何東西不說,也沒有找到與目的有關的正確路徑。而現在竟然又遇到一個更多洞道的岔口。
「后羿鬥猰貐,七穿十四孔未能將其殺死,最後才尋到要害一箭將其斃命。此地為猰貐墳,也有說是猰貐死後屍身所化。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走的洞道可能正是這七穿十四孔。這十四孔有單獨穿透、有交叉射穿,再加上猰貐身體內本有的內腑腔道,肯定是錯綜複雜、難明其向。此處三洞交叉,應該是猰貐胸口的位置。三箭穿體雖然角度和射入部位不同,目的都是要射其心的,所以我們可以根據這個位置來確定下一步的前行方向。」舒九兒彎腰靠在石壁上,很疲憊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你這說法不對,三箭穿心,這心在哪裡?」主事的黑衣人沉吟下,提出疑問。
「猰貐的心臟不在胸口,否則怎麼可能七箭十四孔都射不死呢。后羿也是三箭之後才知道射胸口不能殺,這才另尋真正要害處,用了第八支箭才殺死猰貐。」舒九兒說道。
「那要害處到底在哪裡?」旁邊豐飛燕焦急地問。
舒九兒搖頭:「不知道,傳說中沒有說明。」
「唉,怎麼偏偏這個不知道。第八箭射中的要害說不定就是關鍵,這些老爺們想找到的地方應該就在那裡。」豐飛燕口氣無限惋惜,卻似乎並非替那些黑衣人惋惜。
「還有一點也不對,箭射之孔應該是直進直出,但我們走的洞道卻都是曲折蜿蜒的。」主事的黑衣人有著細緻的分辨力。
舒九兒想了想,道:「這個我倒是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原因。穿體傷口的確都該是直的,但是穿過之後,身體內部的肌肉臟器是會有相應反應的,或收縮、或舒張、或移動、或扭曲。這樣一來,傷口會有許多變形,只在大體上是直的,區域性段落已經有很大變化。再有,當出現收縮強壓等情況後,傷口血流會借道臟器腔道,這就相當於原來直穿的傷口孔道被堵,改換了其他洞道路徑。更何況猰貐是遠古怪物,身體更是奇特,所以穿透身體的箭孔走向出現曲折蜿蜒一點都不奇怪。」
主事的黑衣人又沉吟了一會兒,才陰沉沉地說道:「對了,你是醫官,懂肌體臟器的道道。所以要想更早地找對路,得靠你帶路。來人,把那個老梆子的繩子解了,給這丫頭繫上,讓她在前面做活估子。」
在這樣一群兇惡的人面前,掙扎拒絕都是沒有用的。舒九兒這個弱女子只能無可奈何地繫上繩子,拿著根木杆走在最前面。她在這個岔路口沒有太多猶豫,徑直走過那個沒有心臟的胸腔,選擇一條洞道繼續走下去,而且根本不用手上的木杆做任何試探。能夠如此決斷是因為她瞭解獸子的身體內部結構,可以根據普通獸子的身體構造選定走向獸子頭部的方向,而不是亂轉亂試。這種方法她其實也是經過兩天的摸索才找到的,只要猰貐的身體和普通獸子大同小異,她選擇的路就不會錯。
剛剛踏入新的洞道,舒九兒覺得前面有黑影一閃,然後隱入洞道的暗處再也不見。看來這洞道中已經有人搶在前面進來,這情況讓舒九兒有了許多擔憂和一絲信心。有人,不知什麼人,就意味著有危險,擔憂在所難免。有人,不管是什麼人,至少說明前面的路是可以走的,這又讓舒九兒有了走對道路的信心。
舒九兒走得比老弦子要快,這樣後面跟著的人也顯得比較匆忙。就在那十多個黑衣人都進入洞道之後,從岔口的另外一個洞道里也閃出一個人來。這人正是捉奇司車隊中第二個活過來的死人,那個滾入路邊草溝中的車伕。
車伕的身形很是輕巧敏捷,比身形更快捷的是眼神。配合腳步正常的移動,他已經將岔口其他洞道全部觀察清楚,特別是黑衣人們剛剛過來的那個洞道。在確定沒有什麼不利因素後,他側身貼壁閃入舒九兒帶著黑衣人剛剛進入的那個洞道。然後在誰都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隊伍最後面的一個黑衣人無聲地躺下了,躺在洞道轉角的暗影裡。
當最後面的第三個黑衣人趴在洞裡的一塊圓石上再不能醒來時,前面主事的黑衣人才感覺到後脖頸刮過了一絲涼意。他扭頭往身後看了看,洞道里火把撲朔、人影晃動,看不出有什麼異常。這裡是江邊孤山,山體中的洞道,除了他們按已獲線索跑到這裡尋蹤覓跡找秘密,其他又有誰會在這裡出現?
主事的黑衣人顯然是錯了,他自己押著兩個女子和一個老頭本就是意外。這樣的三人能夠出現在這裡,那麼其他人更是有可能出現在這裡。
袁不彀的面前也出現了岔道,但他根本沒有費什麼心思就做出了選擇。出現的那個岔道太狹小了,需要屈身爬行才能出入。而他原來走的那條洞道越來越寬敞、越來越平坦,前面的光線也越來越亮,視覺越來越清晰,這是很明顯的接近出口的跡象。
又往前急匆匆走了一段距離,洞道確實越來越寬、越來越亮,但是洞裡也開始出現了很多積水。也不知道這裡是山中水流匯聚的地方,還是與外面水道有連通的暗河。
當走到積水差不多漫到膝蓋時,他在水裡撞到了一個東西。那東西晃悠悠地漂浮著,袁不彀彎下腰湊近了去看。當看清那是一個已經泡漲得非常圓鼓的屍體時,嚇得他連退兩步跌坐在水裡。
不過,已經經歷多次生死考驗的袁不彀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具屍體提醒他好像有什麼不對。此時洞裡的能見度其實已經很不錯,基本可以看清周圍的情形。只是光線依舊恍惚,讓看到的情形不那麼真實。
不夠真實,有可能因為光線是透過水麵傳入的。而江水不停激盪起伏,再加上折射的原因,透入的光就會一直顯得恍恍惚惚。
袁不彀想到自己剛才一直都是往下走的趨勢,最後已經是在積水中蹚行,所以猜想自己很大可能已經走到了山體的最底下。這底下出現積水屬於正常,但積水不應該有恍惚的透光,除非此處已經深入到江面之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條洞道應該是直接通到了大江裡,那屍體應該就是沒漲浮之前從洞道中衝進來的。
所以要想從這裡出去,需要在水裡潛游一段距離,然後從江裡冒出來,但需要潛游多遠他並不不知道,潛游的通道情況如何他也不知道。如果長度太長或有什麼異物纏堵,他會直接被淹死的。另外出去後在什麼位置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激浪急流中,也是沒有可能再游到岸上的。
袁不彀心中不住地懊惱,自己走錯路了,面前是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道路。而另外那條看著不像人能走的洞道,說不定才是可以脫出生天的活路,是偷逃出地府鬼獄的捷徑。
想到這裡,袁不彀果斷轉身,但走出幾步之後又返轉回來,翻弄了一下那具屍體。這回他看清了,那是一個黑衣人的屍體,從泡漲的程度上判斷已經死去很長時間了,應該是在他們最初設法登上猰貐墳時掉江裡淹死的。
袁不彀在那屍體上搜找了一番,收穫還挺大,竟然找到些裝在布袋裡的煎餅。雖然已經被江水泡爛了,但是對於幾日未進食的袁不彀來說,簡直就是世上最順心順口的美食。
狼吞虎嚥地吃完半袋泡爛的煎餅,袁不彀的體力恢復了許多。除了吃的,袁不彀還找到一個「百步明匣」。這是一種取火器具,用硝石、火油、刨木卷裝入銅匣做成。外包豬尿泡,密封性極好,就算扔在水裡幾天,撈出來依舊可以打著火。這器具主要是用來點燃燈盞火把的,自身也可以燃燒照明。只是自身燃燒時間很短,百步左右就會燃燒殆盡,所以才會起個「百步明匣」的名字。洞道中找不到可點燃照明的東西做火把,只能直接使用百步明匣。袁不彀知道這東西這時候對於自己來說就是個寶,不到關鍵時候不會用的,便依舊一路摸索著走。
袁不彀還在屍體上找到一把解腕尖刀,他把刀子也帶在了身上。在不明狀況的洞道里冒險而行,這刀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重新回到剛才經過的岔道口,選擇那條不像人走的洞口鑽進去。進去後,袁不彀才知道,走這個洞道完全不需要百步明匣照明。因為洞道太小,能彎腰擠進去已經不錯。人始終是貼著洞壁的,不需要辨別方向,也沒有必要觀察洞裡情形,只管順著洞壁往前就是了。而那探路的白蠟杆更是用不到了,洞小拐彎多,連續拐彎的侷促位置連人都要扭擰著身子才能鑽過去。長木杆在這種位置直著嫌長、豎著嫌高,根本沒法往裡帶。
袁不彀丟掉了木杆,丟掉了繩子,就連外衣也丟掉了。他要儘量保證自己身無累贅,才有可能順利鑽過洞道。在這狹擠的洞道里萬一被絆住或卡住了擺脫不開,是不會有人來幫自己的。那樣的話和活埋沒什麼兩樣,甚至比活埋更加痛苦。
丟掉了那些累贅,袁不彀小心地進入了洞道。狹小的洞道剛開始側轉扭擰著身子還能往裡走,到後面越來越窄、越來越矮,彎著腰已經通不過,只能跪行。再後來跪行也不成了,要匍匐著一點點往裡爬。即便這樣,袁不彀也不願放棄,因為再沒有其他路可走了,是死是活都要硬著頭皮往前闖。
最終,袁不彀還是後悔了,很多時候求生比等死更痛苦。那洞道到後面就算匍匐著往前爬也走不通了,洞裡的溼泥裹住身體,每一次移動都要使出渾身的力氣。這情形完全不像是一條可以走通的洞道,倒像是在往地底的深處鑽。
但是到這裡,後悔也沒有用。這時連退回去都已不可能了,倒著往回爬需要付出更多的力氣,而且腳在後面無法摸索走向情況,不累死也會卡死。
邊上菜邊記陰文的夥計
袁不彀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呼吸變得很困難。不僅僅是因為太累了,還因為洞裡空間太小,洞壁壓擠,狹窄空間的心理壓抑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好在洞道雖然愈發窄小,但到這位置已經不全是石壁,開始出現了土層、土塊。有的是石壁上附著的厚土,有的完全就是石頭之間的土質。袁不彀在那個黑衣人屍體上找到的解腕尖刀派到了用場,藉助這把刀挖開些泥土,可以把洞徑儘量擴大些,以便自己能夠鑽擠過去。
洞道出現泥土,一般來說這意味著已經接近山體的表層。但是如果洞道前面完全被泥土堵住了,那就意味著進入的有可能是一條死路。袁不彀最終在前面摸到了一堆泥,再沒有一絲可往前爬行的縫隙。
為了證實自己摸索到的感覺,袁不彀毫不吝嗇地使用了百步明匣。
百步明匣點亮後能看到的東西很少,除了周圍將他擠壓得緊緊的石頭和泥土,就是他前面堵得死死的石頭和泥土。這裡就像一個天然的墓穴,而袁不彀很努力地把自己塞了進來。
這一回不得不放棄了。袁不彀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之前在洞壁外的鞘形深坑裡,他已經放棄所有希望,平靜地等待死去。滴掛下來的水流喚起了他活下來的希望和勇氣,讓他重新振奮起來,不屈不撓地找尋存活下來的路子。但是他找到的路子一次次地被截斷,所有的努力只是讓他陷入更加痛苦、更加煎熬的死境。
百步明匣的火光在晃動,裡面的燃料快燒完了。被黑衣人押進洞中時袁不彀想回頭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因為他感覺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月光。而眼前晃動的百步明匣,也有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的人間光明。
眼前黑了一下,不是百步明匣滅了,而是有東西落在袁不彀的臉上。袁不彀用手抹了抹臉,先是抹掉眼淚,又去抹落在臉上的東西。
落在臉上的只是一團黑乎乎的泥水,和袁不彀之前一路爬過的泥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這泥水是從上面落下的。匍匐在狹窄洞道里沒法抬頭,袁不彀只能翻眼皮儘量往上看。
又一團泥水落下,還帶了些碎石和泥塊。這一次沒有落在袁不彀的臉上,而是落在跳躍著最後一點火光的百步明匣旁邊。
袁不彀眼睛定定地看著那一小堆碎石泥土,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是因為這碎石泥土會成為他墳墓的最後覆土,還是因為這是他在最後一絲光亮下看清的最後東西?不是!都不是!隨著碎石泥土落下,隨著百步明匣的火光漸漸逝去,袁不彀心中的光芒卻是快速升騰起來。
就在百步明匣徹底熄滅的瞬間,袁不彀用力伸出他的手,拿著刀狠狠地刺入前面的碎石泥土之中。他要刺開墳墓、刺開地獄!
天色陰沉,是雨欲來。這雨憋熬得有好幾天了,一旦下來便線扯絲拉地,不下個透徹肯定是停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