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信風波

袁不彀遠遠地看到了丁天,卻沒認出這就是在雞公山畢軍營中伏桌搭牌的那個漢子。就算認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就是丁天選入擇訓院的,更不知道在發現自己有畏血癥後他曾幫著說話,沒讓他去北三關而是留在羽林衛造器處。因為袁不彀在畢軍營暈倒之後就再沒當面見過丁天,而丁天則在暗中關注著他。

車隊過了午時出發,挑這時辰上路不太順遂。按卜算命理的說法,這叫盛往暮走、越走越黑。他們一隊十幾輛轅高馬壯的大車過街出城,引來了很多人的駐足觀望。很快,「捉奇司出動高手去辦大事」的傳言在市井間傳開,半個時辰工夫,臨安城裡已經人盡皆知了。

車隊出發後的當天夜裡,捉奇司再出一路人馬。這隊人馬精騎簡行,行進快速靈活。

他們以金批密令叫開城門,迅疾而去。當這隊人馬離開臨安五六里地遠時,從道路附近一處樹林中轉出幾騎墜上了他們。而當他們走出十里時,又有第二股人墜了尾兒。只是,從第二股人謹慎小心的做法看,他們和之前那幾騎不是一路的。

捉奇司的那隊人馬趁夜秘行,絲毫未曾覺察到自己已經被兩股尾兒墜上。這才剛離開臨安,接下來的路上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情況發生,看來他們反是比袁不彀他們北上的車隊危險多了。

也就在這個深夜時刻,捉奇司的辨思軒仍有幾根兒臂粗的紅燭點著,再有東山嶺的春兒茶泡了一壺,百香坊的瓜子點心擺了幾盤。坐在茶案邊的鐵耙子王趙仲珥端著表情不變的菩薩臉,慢條斯理地抿茶嗑瓜子,而坐在他對面的李誠罡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王爺這招以虛作實,可有把握?」李誠罡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要看對方怎麼選。」趙仲珥嘴裡咬著瓜子含糊地回道。

「王爺覺得那些人會放過下晌走的丁天一路,卻在夜裡盯住地射眾騎組成的另一路?」李誠罡又問。

「等,等訊息。」趙仲珥簡短地回答,明顯是對這樣的問題感到不耐煩。

就在這個時候,軒外傳來輕巧快速的腳步聲,來的是個身手矯捷的高手。

「王爺,李大人,已有兩根尾子墜上地射的三十六騎。我的人會趕到前面易裝設局,查出這兩根尾子什麼來路。」腳步聲在軒外停住,人是站在難以看清臉面的黑暗處說的話。

「嗯。你怎麼做不用跟我說,我只管花錢買你的結果。」趙仲珥吐出口中一片瓜子殼說道。

「按值論價,我會讓王爺滿意的。」

「讓我滿意也就是讓你自己滿意。事情做好了,將來遂了你們迴歸故里的心願,那才是真正大利。」

「是。對了,我手下兄弟冒險過河摸了一筆貨,不知王爺有沒有興趣?」

「哪方面的?」

「玉盤坨下面的。」

「收了。」

「玉盤坨下無墓無穴,卻有水流衝道縱橫崎嶇,就如盤纏的樹根。從土質痕跡看,每到水盛之季,此地下水流必然湍急詭異。我的人循著掀山蓋挖掘痕跡而入,只找到一具嵌於土石縫中的屍骨。可見,他們掘挖到此處便回頭了,如若尋到什麼東西,定然是從這屍骨上得到的。」

「你的人進出玉盤坨沒有遇到金國兵馬?」

「沒有,原以為會有此類麻煩,實則和平常一樣。」

「好,這筆貨兒好,貨價加兩成,依舊老鋪子取款。」鐵耙子王顯然對這個資訊非常滿意,主動提高了酬勞。

「是。」軒外的人拱了拱手,化作一溜小風,葉飄草搖般瞬間蹤跡不見。

辨思軒中沉靜了一會兒,李誠罡這才開口:「呵呵,這關於玉盤坨水根穴的資訊倒是有些趣味。」

「說說,趣味在哪一處上?」

「那屍骨莫非就是當初失蹤的陶禮淨?他在地下水道錯綜詭異的玉盤坨得到某種啟示,窺出以往事件的真相,便想逃脫金國的押送隊伍。結果鑽進地下水道卻沒能尋道鑽出,困死在了裡面。」

「還有呢?」趙仲珥又問。

「他身上的確是帶了重要的東西,掀山蓋帶符提轄也找到了,所以金國人馬才會追擊阻截,將帶了東西往回趕的十八神射聚殲雉尾灘。」

「不是金國人馬。如若金國知道我們做的這件秘活兒,哪怕事後才知道,他們都應該重兵守住玉盤坨,將那地下再翻找幾遍,絕不會還像平時一樣,任由別人隨意出入。所以到現在金國知不知道這件事情都難說,而截殺十八神射的應該是其他方面的人。比如均州府出現的黑衣蒙面人,再比如今夜墜上地射的兩根尾子。」趙仲珥覺得自己今夜最大的收穫,至少是把玉盤坨發生的一切弄清楚了。

沉寂了一會兒,李誠罡帶著些許猶豫問道:「王爺覺得兩河忠義社的人靠得住嗎?他們真有能力把那些暗手一個個拉出來?」

趙仲珥輕咳了一聲:「莫鼎力在大青河古壩與兩河忠義社接頭,所得資訊指引他前往均州查詢線索,但是東西剛剛到手就被別人搶走了,說明有人一直都在盯著莫鼎力,盯著捉奇司,而且勢力非同一般,邊關重守均州府的官家、軍家都有他們的部署,臨安城裡也一樣不會少了他們的人手。要想揪出這些人來,捉奇司出面肯定不行,刑部、兵部更不妥當,稍一動作就全在別人眼裡。邊輔雖然隱秘難測,但由皇上親自掌控,我們不能呼叫。」

「所以王爺借用朝廷以外的力量。這樣,捉奇司在明處,實際被捉奇司遣用的力量卻暗藏在江湖各處。此法子絕妙,只不過江湖之上魚龍混雜,誰可用、誰不可用很難度測。」

「江湖上魚龍混雜難以度測,但兩河忠義社不用度測,他們是最適合使用的江湖力量。兩河忠義社一直想‘除國賊、驅金虜,回還兩河家鄉’,當初與岳家軍就曾有過很好的合作。他們行事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得到財富,更有奪回失地、重整山河的願望。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是利用或僱傭,而是合作,相比其他的江湖組織要穩妥得多。不過這終歸是無奈之舉,要是朝堂淨、人心誠,又何苦利用外面的力量啊。」

「王爺這一著虛幌實鉤倒是可能將一些心懷叵測的暗手揪出,說不定還能挖些個外番收買安插的叛賊。只是莫鼎力那邊的事情要耽擱了,搶去東西的人肯定走在了前面。」

「那也不一定,搶到東西並不一定能讀懂其中含意。另外,丁天那一路也並非全虛。」趙仲珥臉上的笑帶著幾分得意。

「呼叫丁天,我以為王爺是要讓虛幌子更像虛幌子。否則全是無名之輩,反會讓暗中琢磨的暗手有其他想法。」李誠罡的揣測不無道理。

「他們那群人中有過人本事的可不止丁天一個,只是其他人都不大引人注意,或者是別人根本不知道的。聖醫館的醫官舒九兒,人稱贖九命。御繡坊的繡丞豐飛燕,會縫創於漢代的絕技‘雲掩身過’秘法七針,人家給她個外號‘穿雲肥燕’。」

「下官知道這兩人,她們的技藝是出類拔萃的,但終究是女兒身,就算身懷的絕技與捉奇司活兒能對上路子,也難保有技無力,力不從心。」李誠罡對這兩人只是耳聞,從未親眼見識過她們的本事。即便親自見了,也不認為兩個弱女子真有什麼過人之處。

「萬事玄機,不外乎天地人三界。尋辨命門奧秘,難說擅長醫道繡技的女子正好就是啟門之匙。另外,除了這兩人還有一些能人。工部疏理處的成長流,他是江湖上為數不多的兼工兼武的匠人,前年淮河淤塞氾濫,他替代工部巡河使指揮疏通解決了水患。羽林衛造器處的老弦子,這人雖然專注整弓修弩,其實在扎架搭梁的手藝上也有獨到之處。」趙仲珥竟然把些角落裡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都瞭解得清清楚楚。

「這些都是平常人不知道的,王爺掌丞天子助理萬機,怎會有工夫知曉?」

「我也不全知道。這舒九兒曾為郡主看診,那時說起過豐飛燕。成長流是莫鼎力點名要的,他說既然線索是從玄武水根穴得到的,就需要個懂水脈流勢的人。莫鼎力曾經江湖上闖蕩過,知道成長流。至於那個老弦子,是羽林衛造器處的人一起推薦的。」

高人知高人,誤差只半成,所以豐飛燕、成長流都應該是有真本事的。而共同推薦的卻不一定是高人,造器處都是些心思奸猾的主兒,犯難犯險的事情肯定是合夥往最好欺壓的人頭上推。所以老弦子可能並非趙仲珥想象中的高手,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什麼獨門手藝。

「王爺是把齊雲二字所藏秘密的活兒,交給這四個人們不會注意的高手?如果真是這樣,我覺得還少一個懂風水堪輿的高手。」

「開始我也這樣想的,後來細琢磨下又覺得不需要。方臘曾言,找到大宋命門,而非龍脈,也非運穴。方臘雖借摩尼教起事,但能想到利用信教天命一類說法,必定也是知道龍脈、運穴之說的。而他卻偏偏說命門一詞,這便可以斷定他不是從風水命理上著手,而是尋的其他玄機竅要。再者,莫鼎力信中也絲毫未提風水堪輿之說,他是個周全仔細之人,要有這方面線索肯定會提要求。」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莫鼎力沒有把線索盡數告知。可能是怕密信不密,也可能是怕我們得到全部線索後另遣他人尋查真相。這樣一來他就沒了價值,再不會得到重點保護和強援支援,一個棄子的處境會變得非常危險。」

「我自然明白,所以才派丁天這路人給他遣用。莫鼎力是我要用的第五個高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高手。」趙仲珥停了一下,把手裡握著的瓜子放在桌上,「其他挑選過來的雖然都是新人,但這些人並不弱,他們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技能。我只是改變了原來天字神射和掀山蓋的組成格局,減弱了武力和挖墳破墓能力,但融入了更多技能在新組合裡。說不定其中還有更多適合此次任務的高手。」

有一支紅燭的火苗連續晃動了幾下,是快燒到盡頭了。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泛白,一個本該寂靜安寧的夜,在虛虛實實、繁雜糾結的思籌中過去了。而一場詭譎多變、風雲莫測的纏鬥,已然悄悄鋪展開來。

轅馬未曾覺察狼尿

丁天帶領著一隊人不急不忙地往均右縣走,沿途該吃吃、該喝喝,日出三竿才行,日不下山即宿。每到州縣鎮驛,還要揩地方官家油水,這和以往捉奇司秘密行事的做法完全不同。

過長江後,他們接到莫鼎力通過「輪兒轉」密通道發來的指示,讓他們改道往西,但又不說清他自己在哪裡,以及和丁天的大隊在哪裡會合。

丁天接到密信後,帶隊沿著江淮西道緩緩往西行進。於他而言,不繼續往北是好事,他最擔心的就是一路往北並潛入金國境內。那樣的話,自己這面幌子就成洗腳布了,溼不溼、味不味的人都會來蹭兩腳。

往西才兩天,在沽酒渡那裡,丁天又接到密信,讓他們過江回到南岸,並在過江後加速往西。這讓人不免覺得有些怪異。

過江之後的路並不好走。這地界雖然遍佈良田和富庶村落,但他們行走的道路離大江不遠,沿江有不少孤立的石山兀自立在江中和江邊。這樣的江邊一般都會有大量的碎石和沙子,而江岸不遠又是淤泥沉積而成的軟土,長滿了蘆葦蒿草。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的車輛都在碎石與軟土交替的野路上顛簸,丁天也一改之前態度,催促車馬急急地往前趕。這將一些很少坐車和很少在這種道路上坐車的人,顛得五葷三素。

袁不彀年輕,身體壯實,除了畏血沒有其他毛病,對於這種急速趕路、野路顛簸的行進方式並沒有太大反應。老弦子就不行了,他被顛得骨頭散架、腸胃吐光,一天到晚無力地哀叫著「吃不消哇、吃不消哇……」

其實吃不消的遠不止老弦子一個,繡丞豐飛燕的反應也比較嚴重。她和醫官舒九兒兩個人單獨坐在一輛裝了半車東西的大車上。本來有東西壓車尾應該比其他車輛更穩些才是,但豐飛燕平時做的都是身穩眼穩的細活,身體比較豐盈導致氣血容易上頭,所以暈得不行。最開始,舒九兒還能用些驅晦醒腦的藥物替她緩解,後來索性用迷神的藥物直接讓她處於半昏睡狀態。

半昏睡的豐飛燕,缺少自主控制的身體隨著車子顛簸搖晃,很容易受傷。舒九兒控制不住她,只好跟丁天商量,從其他車上挑一個心思手腳都乾淨的男子來車上幫忙。舒九兒只瞟了一眼,就選中了袁不彀。

袁不彀上了舒九兒的車子後,拿些布條布帶,輕鬆地就把昏睡的豐飛燕給固定住了,平穩得就像蛛網中心的蜘蛛。固定好之後,袁不彀準備跳下車回自己車上,舒九兒突然說道:「要走?是怕我嗎?」

袁不彀沒看舒九兒,嘴裡說道:「我幹嗎要怕你?」

舒九兒道:「怕在我們車子上待長了會帶來蜚語或者什麼不慎引起的誤會。不過我瞧你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怕的,那天在臨安城還沒動身時你的表情就不好,是擔心此行遇險嗎?」

袁不彀呆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女扮男裝的醫官會和自己說這些。片刻後,他鎮靜下來,淡定地道:「我是怕這趟活兒根本沒啥可做,讓我再回到造器處那老墳一樣的地方……」

石榴、死魚、大熊,謝天謝地兩兄弟,他們幾個在同一輛車上。擇訓過程中他們是對手,心中一直都有牴觸,進了弓射營後依舊話說不到一塊去。石榴臉皮厚,時不時地就找些由頭搭話,但謝天謝地兄弟倆很少會接他話茬,大熊更是不願意搭理他。特別是石榴管他叫大熊時,他便眼睛一瞪,扭頭看其他地方去了。

「大熊,你原是獵戶,看看這周圍有啥獸子,打兩隻,晚上大夥打牙祭。」石榴胂著臉,沒話找話。

「這裡有狼,你下車撒尿注意點,別草叢裡躥出一隻,咬掉你的根。」熊達聽了石榴的話心裡不舒服,狠狠損他一句,然後拉開布簾,探頭往外面看去。

「咦,是有獸味。」頭才探出,熊達就覺察到異常,「是狼,這裡有很強的狼尿味,我們可能走進狼群的地盤了。」熊達說完站了起來,順手還將擱在車幫上的鉤矛拿了起來。

「你這妖風也來得太快了吧?嚇唬人都不會。要用狼群嚇唬我,你也憋一會兒再裝樣啊。」石榴撇嘴,很不以為然。他覺得熊達是在嚇唬自己。

熊達根本不理會石榴,皺眉皺鼻,用心嗅聞:「是狼尿味,而且味道很濃。奇怪,我都聞出了,怎麼拉車的馬匹一點反應沒有?它們應該比我更早覺察到的。」

「是不對,我也聞到了。如此濃重的狼尿味,得是百頭以上的狼群,趕緊報丁教頭,不能再往前去了。」謝天很肯定地說,謝地在他後面一個勁地點頭。

熊達沒有多想,篷布簾一掀,縱身跳出車外,往隊伍前頭一陣狂奔。到了前面,先把頭車頭馬的嚼子一把拉住,讓車戛然停住,同時不停地朝後面揮手,示意讓車子都停下。等車輛都相繼停下後,熊達這才對面露詫異的丁天說明自己發現狼尿氣味的情況。

「這裡有狼?」丁天看著熊達的臉,很不相信。

「有的,這裡雖然不是山林草原,但是沿江會有灘狼。灘狼喜吃漂到江邊的浮屍,也會捕食其他小獸子和江魚江豚。」

「像你說的,灘狼吃浮屍捕小獸江魚,可江中哪有那麼多浮屍,也不用叢集圍捕吧,所以灘狼都是單個或零星幾隻一起,一般也不敢襲人。」丁天對灘狼的習性也有所瞭解。

「教頭說得是,可我真的聞到濃重狼尿味,怎麼會這樣?」

「除非是人為驅趕聚集的狼群,或者人為設定的狼尿。而不管這兩個情況中的哪一種,有狼還是沒狼,人卻一定是有的。」

丁天說這話時,石榴和謝天謝地兩兄弟也都趕到了前面,聽了丁天的話後,石榴立刻大聲道:「那大家趕緊四處檢視檢視,看這周圍是不是有什麼人藏著。」石榴話音未落,反應快的人已經下意識地抬頭搭手,往周圍看去。

「不要看!我們可能正被人盯著。你們這一看,他們便認為我們已經發覺他們的存在。趕緊往後邊傳話,掉轉馬頭往回走。」丁天果斷髮出指令。

聽到指令後,立刻就有人跑著往後傳話,讓車輛掉頭往回走。

袁不彀還在和舒九兒辯論,車隊前面突然一陣輕微的騷亂,隨即所有趕車人勒馬放輪卡,將車停了下來。車子停得有些急,剛剛從車幫上收回腳的袁不彀沒能蹲穩,一個踉蹌衝到前面,撲倒在舒九兒的身上。

舒九兒當即用力推開壓住自己的袁不彀,坐起時又被袁不彀摁住了帽帶。稍稍用力一掙,書生帽掉下,髮髻散開。髮絲甩動中,綻開個百媚生的秀面兒。

舒九兒的長相很驚豔。黑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豔紅的嘴唇,在一肩飄逸黑髮的襯托下,整個白皙的臉玲瓏剔透,如同美玉雕出來的。

袁不彀有那麼一個瞬間看呆了。雖然他早就知道舒九兒是個女的,卻沒想到卸掉男裝的掩飾後會如此美豔。

舒九兒坐起來後,羞怒難當,見袁不彀直眼盯著自己,不由得順手就給袁不彀一記耳光。

「我……我不是故意的。」袁不彀撫著火辣辣的臉,覺得這一巴掌受得很是冤枉。

「你就是故意的!按照你平時顯現的腿勁腰力,這樣的狀況你應該可以穩住的。」舒九兒果然是個不同一般的醫官,她竟然能從一個人日常的舉手投足判斷出其肢體具備的力量。

「我應該能穩住?不是,是太突然了,我根本沒注意到。」袁不彀說的也是真話,雖然有足夠的腰腿力量,如果不懂運用,不懂如何貫多力為一氣,要想瞬間反應並穩住突然被外力推動的身體,那還是極難做到的。

「你就是故意的,看你樣子老實,其實也不老實。」

就在兩人一個羞斥一個解釋的時候,有人從前面一溜小跑著過來,邊跑邊緊張地對那些趕車的說:「掉頭,趕緊掉頭,往回走。」

舒九兒和袁不彀同時止聲,相互看一眼。

「怎麼回事?前面好像出事了。」舒九兒小聲說。

袁不彀沒有作聲,他豎著耳朵在聽什麼。突然間,他猛地又往前一撲,再次將舒九兒撲倒在車上。

舒九兒本來是要奮力將袁不彀推開的,但近處很清晰的一聲慘叫讓她停住了。慘叫是他們這輛車的車伕發出的,與慘叫一同發出的還有密集的「篤篤」聲。「篤篤」聲是箭頭射入大車木板的聲響,而袁不彀能及時躲開,是因為他提前聽到了弓弦的崩彈聲和箭支的劃空聲,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太熟悉了。

密集的箭射之下,有人當場慘叫著中箭倒地,有馬匹受驚後狂奔幾步栽入路邊溝壑裡,還有車輛被狂馬拉翻連人帶物滾落一地。

第一輪箭支差不多全部落完的時候,沒等舒九兒推,袁不彀已經蹦了起來。起來之後,他立刻將車子兩邊繫繩解開,把後面拉的貨物拉倒下來。車後那一堆箱子包裹的形狀大小袁不彀是在瞬間看清楚的,並且在心裡快速成為了各種不同功用的構件。倒下的過程中,他揮灑自如地推撞了其中幾個,讓它們稍微有一些位置變動。當所有箱子包裹落定後,很巧妙地在下方支撐起一個空穴,不僅沒有砸到舒九兒和豐飛燕,還成為袁不彀和她倆避免箭支射中的封閉掩體。

快速做成的掩體可以遮擋下一輪的箭射,但是袁不彀卻沒有找武器還擊,也沒有替代車伕趕車逃走。他懼怕見到被射殺車伕留下的血跡,更畏懼親手拿起武器來殺人,這也是他在造器處試弓時,最後射中目標的一箭始終射不準的原因。

遭遇趕盡殺絕的絞圈

「十八神射還射,封住北邊高坡蘆叢。其他人下車後退,躲到百步外的崖石背後去。」丁天很鎮定,他邊喊邊用手中尖頭短鐵棒撥打持續射來的箭支。這種狀況在他預料之中,當初趙仲珥交給他任務時,他就覺得墜尾的高手或許會對自己這隊幌子進行辨別,而前面攔截的卻不會有絲毫躊躇。

十八神射雖然不是真正的神射,但他們畢竟都是擇訓院多層篩選挑出來的,在弓射營裡也訓練了好幾個月,反應能力要遠遠好過一般的軍營弓射手。剛剛發覺被襲,他們就立刻各自找到合適位置躲藏。而丁天一發令,他們馬上就從各個位置探出,朝高坡蘆叢開弓回射。

雖然完全看不見蘆叢裡的目標,雖然還擊在整體佈局上顯得凌亂,但每個人的弓射力道和準確性都還不錯,蘆叢中第二輪射出的箭支比第一輪稀落了許多。

回射的結果讓十八神射有了更多信心,所以他們加快了回射的節奏。在十八神射的快速反擊下,對方的攻擊更加弱了。開始還堅持射出些稀稀落落的箭支,到後面便出現了時間較長的停頓狀態。

丁天勒馬打個旋兒,躲到一輛裝滿用需物品的大車後面,皺著眉狐疑起來:「奇怪,開始那輪箭射如此密集,怎麼可能被十來個人把勢頭打壓下去?剛才我撥打箭支時分明覺出對方力道強勁,是一群受過極好訓練的射手。還有狼尿布圈駭轅馬的招數,單是採集狼尿就非常花費工夫,一般人可不會採用。」

「丁教頭,他們好像退走了。要不我們衝到坡上去,看下到底什麼情況。」熊達這是獵戶的習慣,打中獵物後總想趕去看看收穫如何。

「看下情況?」丁天黑了臉。若是前去檢視,會在北面高坡和車隊之間的空曠地上被人一舉撲殺。

「不能往前!退,邊退邊間續著射幾箭,讓對方認為我們還在這裡。」丁天低聲吩咐道。

掀山蓋帶符提轄和車伕哪兒顧得這些,箭陣之時就已經在往後面崖石的方向逃命了。他們大多都是臨時拉湊過來的工部匠人,以前哪見過這種陣仗,一齣現攻擊馬上想都不想就下意識地往回逃,沒一個還顧得上馬車和別人的。但開始逃時是箭雨最密的階段,一下就死傷了好幾個。其他人見一時逃不了,就找隱蔽的地方先藏著不動,或者直接趴在地上,儘量減小被射中的可能。當高坡蘆叢中射出的箭漸漸少了,他們便立刻抓緊機會爬起身繼續往後奔逃而去。

丁天是個好教頭,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技擊本領,也懂許多江湖上的招法伎倆,但他並未經歷過沙場征戰,對於兵家戰法知之甚少。對方剛才密集的箭射只一會兒就暫緩下來,那說明對方已經改換攻擊方式。新的攻擊方式肯定是針對實際情況調整的,實際情況包括丁天他們的馬匹對狼尿沒有反應並進入對方預警範圍,包括對方誤以為丁天他們早就發現他們的存在,包括丁天這些人一旦遭遇攻擊肯定會往後面逃命,而他們逃走了的話就會將某些資訊帶走並傳遞出去。所以新的攻擊方式是將他們趕盡殺絕。

暫緩攻擊後,蘆葦裡的人抽調了部分人手迂迴到丁天他們的背後。這樣就能將企圖逃走的一舉撲殺,同時還能將未來得及逃走的全都包圍其中。

丁天發現情況不對,是在他自己也準備往後逃走的時候。轉身之際,他看到那些快跑到拐彎崖石的人一個個都倒下了,是那種草捆子般的不帶生命跡象的摔倒。丁天知道,這種摔倒只有直擊要害後瞬間死亡才會出現。

往後面逃的路斷了,那裡已經有了埋伏。

「退回不去了,往前衝!」丁天當機立斷。

退回去,會有埋伏等著。守住原地更不是辦法,箭支早晚會用完,然後別人步步逼近,直到自己的人全被奪取性命。眼下只有往前衝這一條路可以試試,至少不會落入另外兩種必死的局面。

「拉兩輛裝東西的馬車過來,把車並排繫好,車上的東西堆到兩邊。」石榴說話間已經拉過來一輛馬車,死魚馬上也拉來了第二輛。

兩輛馬車並排,用繩子把車系在一塊,東西堆在車子外側。剩下的人都上了車,包括丁天。謝天謝地兄弟倆拿十八神射配備的快射小弩同時往兩輛車的轅馬屁股上射一箭,兩匹馬驚痛之下朝前撒蹄狂奔。

不從自己走過的道路脫逃,反朝著完全不清楚狀況的前路衝進,這一做法讓蘆葦裡的人始料不及。有大隊的人出現在這偏僻的地方對於他們來說已經非常意外,出現的車馬不懼狼尿進入警戒範圍更是意外。最讓他們想不到的是,這些人竟然具備很強的反擊能力,而且審時度勢之後竟然會選擇繼續往前衝進。於是高坡上的弓箭手一起朝兩輛馬車的轅馬集中射來箭支,但這轅馬一旦狂奔起來了再想要射中就沒那麼容易了。

馬車一路狂奔著衝了過去,對手卻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他們此時一下有了比將所有人趕盡殺絕更重要的任務,就是阻止馬車往前去。他們最初設定狼尿圈以及其他準備就是要嚇住別人,不讓往前面去,那樣會發現並影響到他們正在做的秘密事情。現在事態比他們想象的要難以控制,對方竟然突破警戒圈和絞殺圈朝著正在發掘秘密的地方直衝而去。

所以不管是原來埋伏在高坡蘆叢裡的,還是迂迴到崖石退路那裡的,全都不顧一切地跳身起來,朝著兩輛馬車急追過去,持續用密集的箭射阻止馬車往前。到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看出,攔截、襲擊捉奇司車隊的是黑衣弓箭手。

眾人奔向前頭後,方才慘烈的殺場只留下一地屍體、幾輛馬車和一路散落的箱子、包裹。周圍變得異常的寂靜,偶爾有一聲鳥的怪叫,就像在給那些死去的人們鳴不平。

可能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往前衝去的兩輛馬車上了,也可能覺得在那種情況下絕不會還有人在原地不動的,仍在車上的人算是暫時躲過了殺劫,只是並未遠離危險,需要趕緊抓住機會逃。

袁不彀等了一會兒,覺得外面沒有動靜了,這才慢慢推開兩隻箱子,探出身體察看周圍情況。舒九兒亂手亂腳地摸索著把綁紮豐飛燕的布條都解開了,再拿出一隻小瓷瓶拔掉塞子在豐飛燕的鼻子下晃了兩下。

「怎麼回事?東西倒了?好在沒砸到我,這要破了相,你們擔待得了嗎?」豐飛燕很快醒了過來,爬起身來就是一連串的問題。她尖脆的嗓子、利索的嘴皮讓別人根本來不及接上話頭。說話的同時,她順手一推,虛搭而成的掩體登時塌了,箱子包裹全滾落在大車兩邊。

豐飛燕的反應誰都沒有想到,滾落的箱子發出一陣大響,可把袁不彀和舒九兒都嚇得魂飛魄散。兩人蹲在車上,就像裸體的人突然暴露在大眾眼前,只能不知所措地蜷縮自己的身體。

周圍依舊一片寂靜,鳥的怪叫聲忽然也沒了。除了拉車的馬偶爾打個噴鼻,好像再沒有什麼活著的東西。

袁不彀緩緩站起身來,抬頭往車前車後看了看。在逐漸西斜的陽光下,眼中的情景有些恍惚。掀翻的車子,散落的物品,橫七豎八的屍體。好在那些屍體都離得很遠,看不到血跡。不過血腥味還是隨風隱隱飄來,他只能用手捂住口鼻。

「怎麼會這樣?遇劫道的了?官家人讓蟊賊給劫了,還死這麼多人,真是沒用。」豐飛燕邊說邊跳下了車子,很難想象如此大大咧咧的女子竟然是個繡丞,這性格與她需要耐心和細緻的手藝真的不搭。

「快去看看,還有沒有活的。」舒九兒推了袁不彀一把,但她自己卻搶先跳下車去。這是出於醫者的本能,首先想到的是救命。

袁不彀雖然被推了一把,卻沒有挪地方,依舊呆呆地站在車上。這也難怪,患有畏血癥的人面對如此一個到處屍體的殺場,心中的懼意肯定是難免的。更何況袁不彀長這麼大真沒見過這麼多的死人。

「下來呀,你站車上當自己是菩薩,給他們超度呢?」豐飛燕回頭見袁不彀還站在車上,尖喝一聲,但隨即又轉頭低聲嘀咕一句,「這個沒用的男人怎麼在我們車上的?還和我一塊兒壓在箱子下面。」

「啊……啊……下去……下……哎呀……啊……」袁不彀像是被豐飛燕給喝醒了,抬腳下車,但是腳尖被車幫絆一下,差點就直接摔下來。虧得手腳還算靈活,跳下車後連續趔趄,總算是把跌勢緩減下來,最終在一團草窩前站穩腳步。

他才站穩腳步,便又用被火燙到般的速度往一旁躥開。就在那草窩裡有一具被三支箭穿透胸腹的屍體,屍身上傷口的血雖然不多,卻足夠讓袁不彀感到暈眩。他用自己常年在山林中鍛煉出來的腰力腳力,以及在擇訓院訓練出的反應和身手快速躲閃開,只是這躲閃慌亂了些、盲目了些,貫注了全部力道的身形重重撞在旁邊一輛側翻的大車上,連帶車上落下的一堆物品一起撞倒。

側立著的車子和物品轟然倒地,揚起一團灰土。灰土中驀然衝出一個身影,手持武器一陣亂舞:「不要過來,都不要過來!我有五丁五甲護身,會喚仙家魔道殺人。都離我遠一點,不要傷我!傷了我你們也會有報應的!」

那人一陣胡言亂語的威脅恐嚇,到最後,話卻是越說氣勢越弱,跟求饒並無太大分別。

袁不彀聽聲音熟悉,定睛看去果真是老弦子。老弦子眼睛閉著,也不看別人,手裡抓一把刀身只銅錢大小的桃形刮刀亂舞。這刮刀是修弓時刮剔弓背、割磨弓弦用的,拿來切塊熟肉都費勁,更不要說殺人保命了。

「弦子師傅,是我!是我呀!你快把刀放下。」

老弦子聽罷,頓了頓,緩緩睜開了眼睛:「啊呀呀!真是你呀!你沒死?沒死好,沒死好,快扶我一把,我這腿軟得有些站不住了。」

「我扶你我扶你,可你得先停下,別再舞那刮刀了。」

老弦子扔掉了手中的刮刀,但手臂卻沒有停住揮舞。直到搭住袁不彀的手臂,他才停了動作。也就在他搭住袁不彀的剎那,軟晃的雙腿穩住了,腰背挺直了,眼睛也聚光了。

「你們在幹嗎?你們這是要幹嗎?」恢復狀態後的老弦子第一句話竟然是聲色俱厲的質問。

「我們去檢視一下還有沒有人活著。」舒九兒淡淡地回一句。

「不可能,剛才那箭雨的勁道和準頭,只要不是躲在箭支走線的範圍之外,沒一個人可以逃脫性命。」

「那可說不定,一支箭可以要人命,但有時候十支箭也不見得殺得了一個人。只要還留得一口氣在,我就有可能把人給救回來。」舒九兒語氣依舊淡淡的,說話的同時她已經轉身朝著那些屍體走去。

「救回命又能怎樣?你能把人帶走?還不是讓他躺在這裡等死,或者等那些賊匪回來再補一刀。」

老弦子的話讓人很有觸動,豐飛燕轉回身來,袁不彀微微點頭。舒九兒依舊無動於衷,繼續朝著那些屍體邁步過去。

「這樣不僅救不回命來,還得搭進自己的命。現在賊匪都去追殺逃走的神射了,不是求財而是要命,我們可能誤入別人做要緊事情的地方了。但是不管求財還是要命,那些強匪最終都會趕回來。這裡的汙糟攤子肯定要收拾乾淨才行。所以我們應該儘快逃離這兒,稍微耽擱一下說不定就走不了了。」

范成大:南宋名臣,中興四大詩人之一。對內治官撫民,對外不畏強虜。

輪卡:馬車的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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