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的確信任我。一時間,欣喜戰勝了恐懼。

直升機起飛,他們沿五獅谷向西南而去。在讓-皮埃爾看來,他與安納託利合作默契。安納託利讓他想到自己的父親:一個睿智、堅決、果敢的男人,對共產主義堅信不疑。如果我們此次成功,興許就能再次並肩作戰。想到這裡,他不由得一陣欣喜。

直升機在達奚特-裡瓦轉向東南,沿裡瓦上游進入山區,從後山逼近班達村。

安納託利再次對著耳機發號施令,然後在讓-皮埃爾耳邊大喊:「村民都進了清真寺。毛拉的妻子回家要走多久?」

「五到十分鐘吧。」

「你想在哪裡下?」

讓-皮埃爾想了想:「所有村民都在清真寺了,對吧?」

「對。」

「洞穴查過了嗎?」

安納託利轉回到無線電詢問,答道:「查過了。」

「好,我就在洞口下。」

「從那裡到你藏身的地方要多久?」

「你們等十分鐘,然後放婦女和孩子們回家;再等十分鐘,然後放男人。」

「好。」

直升機降落山中。下午的陽光開始暗淡,好在離日落還有一兩個小時。他們在山脊後著陸,距離洞穴只有幾碼的距離。安納託利對讓-皮埃爾道:「等等,我們再檢視一下洞穴。」

艙門開啟,讓-皮埃爾看到另一架「雌鹿」著陸。六個士兵下了飛機,爬上山脊。

「事後我怎麼示意你下來接我?」

「我們在這兒等你。」

「萬一村裡有人上來怎麼辦?」

「一槍打死。」

這是安納託利與讓-皮埃爾父親的又一共同點:冷酷無情。

搜查部隊返回,其中一人示意:洞裡沒人。

「去吧。」安納託利道。

讓-皮埃爾下了飛機,手中還握著安納託利的手槍。他低著頭,匆匆逃離呼嘯的螺旋槳。在山脊上他轉過身,兩架直升機還停在那裡。

他經過山洞診所門前那片熟悉的空地,在那裡俯瞰村莊。從那裡可以清晰地看到清真寺的院子。他無法辨認其中的任何一個身影,但也許某個人不巧正向山上張望。也許對方的眼力更好。他把兜帽向下拉了拉,把臉遮住。

離直升機越遠,讓-皮埃爾的心跳得越快。他快速下了山,經過毛拉家的房子。河水咆哮,遠處隱約傳來螺旋槳的聲音,然而少了孩子的嬉鬧聲,此時的山谷顯得出奇的靜。

轉了個彎,毛拉的房子已經看不到了。除了一條小路,只剩下駱駝草和杜松叢。讓-皮埃爾繞過草叢蹲了下來。他在裡面藏得嚴嚴實實,同時還可以觀察路上的情況,靜待時機。

該對阿卜杜拉說些什麼?毛拉極為痛恨女性,也許這點可以利用。

山下的村子裡爆發出一陣躁動:一定是安納託利下令釋放婦女和孩童。村裡人一定在納悶兒:蘇聯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不過,怪也只會怪軍隊:拿著槍就可以不講理,哪裡都一樣。

過了幾分鐘,毛拉的妻子抱著個孩子出現在小路上,身後還跟著三個大點的孩子。讓-皮埃爾打起精神:他真的藏好了嗎?孩子們會不會跑下路,誤打誤撞到我這裡?那樣被發現該多丟臉啊。他想起手裡的槍:該對著孩子開槍嗎?

母子幾個轉彎朝家的方向去。

沒過多久,蘇軍的直升機開始從麥田升空:男人們也被放出來了。如預想的一樣,阿卜杜拉大搖大擺朝山上走來。他大肚翩翩,裹著頭巾,身上穿一件細條紋英式外套。東西方的二手服裝交易一定十分繁盛,很多當地人都穿著巴黎或倫敦製造的舊衣服。很多衣服還沒有穿破,興許是因為過時,便被主人丟棄。阿卜杜拉越走越近,讓-皮埃爾想:時機已到,這個不倫不類的小丑是決定我未來的關鍵。他起身從灌木叢裡出來。

毛拉嚇得大叫一聲。他認出了讓-皮埃爾:「是你!」他的手摸向腰間。讓-皮埃爾露出槍支,毛拉這回怕了。

「別害怕。」讓-皮埃爾用達里語道,顫抖的聲音暴露了內心的緊張。他極力保持鎮靜:「沒人知道我在這兒。你妻子和孩子剛才經過這裡,他們沒看見我,很安全。」

阿卜杜拉並不買賬:「你想幹什麼?」

「我妻子不守婦道。」雖然是刻意利用毛拉對女性的仇視,但讓-皮埃爾口氣中的憤怒也並非完全是假:簡的確在跟那個美國人鬼混。

「我知道。」顯然,阿卜杜拉已經開始義憤填膺。

「我在找她,把她帶回家好好教訓教訓。」

阿卜杜拉熱切地點點頭,目露兇光:他最喜歡看不守婦道的女人受到懲罰。

「但這對姦夫淫婦躲了起來。」讓-皮埃爾措辭十分小心:一字錯便全盤皆輸。「你是上帝的使者。告訴我他們在哪。除了真主、你和我,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他們跑了。」阿卜杜拉啐了一口,口水粘在紅色的鬍子上。

「去哪兒了?」

「他們出了五獅谷啦。」

「然後去哪兒了?」

「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這老糊塗瞎說什麼?他大吼一聲:「可路已經封了!」

「黃油小路還通著。」

「老天爺。」讓-皮埃爾用法語嘟囔著。他欽佩他們的勇氣,同時又十分失望:這樣一來,根本沒可能找到他們了。「他們把孩子也帶走了?」

「是啊。」

「我再也見不到我女兒了。」

「他們不可能活著走出努里斯坦。」阿卜杜拉自信滿滿地道,「那麼高的山口,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肯定活不了。那美國人想救她們,也得賠上一條命。作了孽的人,真主自有懲罰。」

讓-皮埃爾意識到,必須馬上返回直升機的位置:「馬上回你家去。」

「埃利斯還拿著協定,他們一死,協定也就沒用了。」阿卜杜拉補充道,「這倒也好。雖然我們需要美國人的武器,但與異教徒合作畢竟太危險。」

「走!要是不想讓你家人看見我,你最好讓他們在屋裡多待一會兒!」

被人這樣呼來喝去,阿卜杜拉有點憤憤不平。然而他也知道,被槍指著,沒什麼資本抗議。他撒腿跑回了家。

難道真的像阿卜杜拉幸災樂禍的那樣,三個人都會死在努里斯坦嗎?那並不是讓-皮埃爾想要的,也不會帶來複仇的快感。他想奪回女兒,想讓簡活著並由他掌控,想讓埃利斯活著受罪、受屈辱。

估計阿卜杜拉已經到家,讓-皮埃爾戴起兜帽,垂頭喪氣往山上走。經過毛拉家時,他把頭扭向一邊,以免被孩子們看到。

安納託利在洞前的空地等他。見讓-皮埃爾回來,他伸手要回手槍道:「怎麼樣?」

讓-皮埃爾交出手槍:「他們離開五獅谷了。」

「不可能,」安納託利憤怒道,「去哪兒了?」

讓-皮埃爾指了指直升機的方向:「努里斯坦。現在還不出發嗎?」

「在直升機上沒法談話。」

「可如果村裡人上來的話……」

「管他們呢!別跟個喪家犬一樣!他們去努里斯坦幹嗎?」

「想經由所謂的‘黃油小路’去巴基斯坦。」

「只要掌握他們的路線,就可以找到人。」

「沒那麼簡單。找路線簡單,但路上變數很多。」

「我們開飛機全部找一遍。」

「這些小路從空中看不到。沒有嚮導領著,走路都很難找。」

「我們有地圖……」

「什麼地圖?我見過你們的地圖,比我那些美國地圖好不到哪去。我那已經是最好的圖了。這些小路和山口在我的地圖上都找不到。難道你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部分地區的地形還尚未被準確標記出來嗎?你現在所在的地區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我主管情報,記得嗎?」安納託利放低嗓門,「你太容易放棄了,我的朋友。動動腦子想想看,如果埃利斯能找到一位當地嚮導帶路,我也可以。」

可能嗎?讓-皮埃爾滿腹懷疑:「但可能的路線不止一條啊。」

「假設有十種可能,我們就需要十位嚮導,帶領十支搜尋隊。」

又有了奪回簡和孩子的希望,又有可能眼見埃利斯被抓,讓-皮埃爾立刻轉憂為喜:「興許沒那麼麻煩。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問。出了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山谷,人們的嘴巴可能就沒那麼嚴。努里斯坦人跟這裡的人不同,他們對打仗的事情沒那麼上心。」

「很好。天黑了,今晚事兒還多著呢。明天一早就行動。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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