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有可能,簡想。一路途經的村莊裡,很多人視護送隊為招來蘇聯人襲擊的禍患,所以也不難預見,有些村民為了自保,便將護送隊的行蹤告訴了蘇聯人——不過,簡想不出他們是如何把資訊送到的。
她想到自己對護送隊的期望。她曾要求增加抗生素、注射針頭,尤其是消毒紗布的供給。讓-皮埃爾開了一張長長的藥單。「自由醫生組織」在巴基斯坦西北部城市白沙瓦有一個聯絡員,游擊隊就是在那裡購買武器。他興許能在本地弄到基本供給,但是藥物要從西歐空運過來。真是耽誤時間。補充品可能要幾個月才能運到。在簡看來,這種損失可比彈藥損失大多了。
讓-皮埃爾拿著打好的包返回。三人來到漆黑的院裡。簡停下來,告訴法拉如何給香塔爾換尿布,接著跟著兩個男人匆匆離開。
她在即將到達清真寺時追上了他們。這座清真寺並無特別之處,與休閒雜誌上關於伊斯蘭文化的描述不同,這裡既沒有絢麗的色彩,也沒有精美的裝飾。它是一幢開放式建築,屋頂由石柱支撐,簡覺得它像個光彩照人的公共汽車站,或者是某幢被毀殖民建築的遊廊。建築中部由一條拱道貫穿,由此通向一處有圍牆的院子。村民們對此處都懷著些許敬意,在那裡祈禱,同時也經常作為會議大廳、市場、學校和客棧使用。今晚,這裡則變成了醫院。
石柱鉤子上掛著的油燈將這棟遊廊似的建築照亮。村民們在拱道左邊湊成一群。他們沉默寡言,很多婦女在輕聲啜泣,同時可以聽到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問一答。人群中閃出一條路,使讓-皮埃爾、穆罕默德和簡通過。
六個遭遇突襲的倖存者在夯實的土質地面上擠作一團。三個沒受傷的半蹲著,頭上依舊帶著奇特拉里小圓帽,一個個蓬頭垢面,垂頭喪氣,筋疲力盡。簡認出了馬杜拉·汗——他簡直就是哥哥年輕的翻版;還有阿力山·卡里姆,比他那位毛拉哥哥瘦一圈,不過也是一臉奸邪。兩位傷者後背靠牆坐在地上,一個的頭上纏著汙穢不堪的血繃帶,另一個的一條手臂用臨時的繃帶吊著。這兩個人簡都不認識,她下意識估了一下傷情,乍看上去傷勢不重。
第三位傷者——艾哈邁德·古爾平躺在由兩條木棍和一床毯子做成的擔架上。他雙目緊閉,皮膚髮灰。妻子薩哈拉蹲在他身邊,讓他的頭枕著自己的大腿,並不時撫摸他的頭髮,悄然流著淚。簡看不到他的傷口,但能看出肯定傷得不輕。
讓-皮埃爾要來一張桌子、熱水和毛巾,然後跪在艾哈邁德跟前。過了幾秒鐘,他抬頭看著其他幾名游擊隊員,用達里語問道:「他遭遇爆炸了?」
「直升機發射了火箭,」一名沒受傷的隊員說,「其中一枚就在他旁邊炸了。」
讓-皮埃爾轉而用法語對簡說:「他傷勢很重。能活著回來簡直是奇蹟。」
簡能看到艾哈邁德下巴上的血跡:他一直在咳血,說明他有內傷。
薩哈拉懇求地望著簡,用達里語問道:「他怎麼樣了?」
「很抱歉,我的朋友,」簡儘量做到溫柔,「他傷得很重。」
薩哈拉順從地點點頭:她知道會是這樣,然而俏麗的臉上仍淌下了淚珠。
讓-皮埃爾對簡說:「幫我檢查一下其他幾個——這裡耽誤不得。」
簡檢查了其他兩位傷者,過了一會兒,她說:「頭上只是擦傷而已。」
「處理一下。」讓-皮埃爾說。他在指揮大家把艾哈邁德抬上桌子。
簡幫吊著胳膊的隊員檢視傷情。他的情況更為嚴重:一顆子彈似乎打碎了骨頭。「一定很疼吧?」她用達里語問道。對方笑著點點頭。他們都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子彈打傷了骨頭。」她對讓-皮埃爾說。
讓-皮埃爾並未抬頭,依舊專注於艾哈邁德。「給他做區域性麻醉,清洗傷口,然後取出彈片,重新包紮吊臂。受傷的骨頭稍後處理。」
簡開始為注射做準備。讓-皮埃爾需要協助時會叫她。看來這又是漫長的一夜。
午夜剛過沒幾分鐘,艾哈邁德停止了呼吸。讓-皮埃爾很想哭。這並非出於悲傷,畢竟他與艾哈邁德相交尚淺;想哭的衝動純粹源於挫敗感,如果有電、有手術室、有麻醉師協助,他本可以拯救這條生命。
他矇住死者的面部,然後看了看喪夫的妻子。她一直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看著,幾個小時不動地方。「我很難過。」讓-皮埃爾對她說。她點點頭。她的鎮定使讓-皮埃爾感到欣慰。有時,死者的家人會指責他沒有盡力搶救:這些人似乎認為既然這個醫生懂得那麼多,那就沒有他醫不好的病。而每當此時,讓-皮埃爾都有一股衝動衝著這些人大喊:我不是上帝!但眼前這個女人似乎能夠理解。
他轉身背對屍體。此時的他已經筋疲力盡。這一整天來,他一直在修補那些支離破碎的病體,而失去生命的這還是第一個。那些一直看著他搶救的人,多數都是死者的親屬,此時都走上前來處理遺體。死者的遺孀大聲痛哭,簡扶著她走到一旁。
讓-皮埃爾感到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頭。他一回頭,看到穆罕默德——組織這次運送任務的游擊隊員。他立即感到一陣內疚。
穆罕默德道:「這是阿拉的意志。」
讓-皮埃爾點點頭。穆罕默德掏出一包巴基斯坦香菸,點燃一支。讓-皮埃爾開始整理自己的醫療器具,把它們放進包裡,同時不回頭地問了一句:「現在你怎麼打算?」
「馬上再派一支護送隊過去。」穆罕默德說,「我們需要彈藥。」
讓-皮埃爾突然一驚——儘管此刻他已十分疲憊。「要看地圖嗎?」
「要。」
讓-皮埃爾合上包,兩人離開清真寺。星光照著村中的小路,他們回到小店老闆的家中。客廳裡,法拉睡在香塔爾搖籃邊的地毯上。兩人進屋,她立即醒來,並站起身。「回家去吧。」讓-皮埃爾對她說。她一言不發地離開。
讓-皮埃爾把包放在地上,輕輕將搖籃搬進臥室。香塔爾睡得很熟,直到搖籃放下方才驚醒,接著便一陣啼哭。「哎呦,這是怎麼了?」他低語安慰道。讓-皮埃爾看看手錶,意識到可能孩子需要餵奶。「媽媽馬上就回來。」他對女兒說。沒用。他將孩子從搖籃中抱起來輕輕搖動,孩子漸漸安靜下來。他抱著女兒回到客廳。
穆罕默德站在那裡等待著。讓-皮埃爾說:「你知道東西的位置。」
穆罕默德點點頭,開啟一口油漆的木櫃,拿出一大捆摺疊地圖,從中抽出幾張在地上攤開。讓-皮埃爾哄著香塔爾,越過穆罕默德的肩頭看著地圖:「伏擊發生在何處?」
穆罕默德指了指賈拉拉巴德附近的一個地點。
穆罕默德組織的護送隊所走的路線在任何地圖上都沒有顯示。然而,讓-皮埃爾的地圖卻標註了某些山谷、高原和季節性河流,這些區域興許可以納入路線當中。有時,穆罕默德可以回憶起某地特徵,有時只能猜測。他經常和讓-皮埃爾討論等高線所描繪的確切地形,或者說說諸如冰磧層這樣較為模糊的地理特徵。
讓-皮埃爾建議道:「你可以再往北到賈拉拉巴德附近。」在這座城市所在平原的北部,有一處地形複雜的山谷,彷彿一面蜘蛛網張在科納爾和努里斯坦河之間。
穆罕默德又點燃一支香菸。同多數游擊隊員一樣,他也是杆大煙槍。他一面吐著煙霧,一面搖頭:「這片區域已經發生過多起伏擊。」他說,「即使那裡的當地人尚未出賣我們,恐怕也離得不遠了。不行,下一趟要走賈拉拉巴德南側。」
讓-皮埃爾緊鎖雙眉。「這怎麼可能?南邊從開博爾山口開始,一路都是原野。你們會被發現的!」
「我們不走開博爾山口。」穆罕默德說。他用手指著地圖,沿著阿富汗的邊境一路向南:「我們會在特勒蒙加爾過境。」說著用手指著那個城鎮,並且從那裡延伸出一條路線,一直回到五獅谷。
讓-皮埃爾點點頭,掩飾著心中的喜悅。「有道理。新一批隊伍什麼時候離開?」
穆罕默德將圖重新摺好,說道:「後天。事不宜遲。」他將地圖重新放進櫃子,然後出了門。
簡回來時,穆罕默德剛要離開。他心不在焉地跟簡道了一聲「晚安」。讓-皮埃爾慶幸自從簡懷孕後,這位英俊的游擊隊員對她便失去了「性」致。在他看來,自己的這位妻子性慾旺盛,很容易受到誘惑。要是她與一個阿富汗男人有了風流之事,恐怕會招惹無盡的麻煩。
讓-皮埃爾的醫藥包還撂在地上,簡俯身想將它撿起。他頓時覺得彷彿心臟驟停,連忙從她手裡接過包。簡的臉上略微顯出驚訝。「我來放吧,」他說,「你去照看香塔爾。該給她餵奶了。」說著將孩子交給她。
趁著簡給孩子餵奶,讓-皮埃爾把包拿到前廳,又拿了一盞燈過來。一盒盒的藥品堆在土地上,已經開啟的擺在老闆家的原木架上。讓-皮埃爾把醫藥包放在砌著藍磚的櫃檯上,然後拿出一件黑色的塑膠物品,形狀大小與一臺行動式電話差不多。他把那東西放進口袋。
讓-皮埃爾把包清空,把消毒器具放到一邊,尚未用過的用具放到架子上。
他回到客廳,對簡說:「我下河去洗個澡,身上太髒,沒辦法上床睡覺。」
她一臉迷醉而滿足的笑容望著他,每次給香塔爾餵奶時簡總是這樣的神情。她說:「快點回來。」
讓-皮埃爾轉身出門。
終於,整個村莊進入了夢鄉。只有少數幾家的燈還亮著,他聽到一家的窗子裡傳出女人痛苦的聲音,餘下的則多為寂靜與黑暗。經過村尾的最後一棟房子,他聽到一個女人高聲吟唱著一首悲慼的喪親曲。一瞬間,這場由他釀成的死亡悲劇的沉重突然向他襲來,他盡力將這種想法拋在腦後。
兩片麥田之間有一條多石子的小路,讓-皮埃爾沿此路向前,一路還不時四處張望,小心傾聽:村裡的男人現在應該都在幹活兒。一片田地中,他聽到鐮刀揮動的窸窣聲;狹窄的梯田上,她看到兩個男人正藉著微弱的燈火之光除草。他並未同這些人交談。
他來到河邊,越過淺灘,沿著河對岸山崖的崎嶇小徑一路向上攀爬。他確信自己很安全,然而朦朧的光線中,隨著山路日漸陡峭,他的心中也漸漸緊張起來。
十分鐘後,讓-皮埃爾到達了自己想要尋找的制高點。他從口袋裡掏出無線電收發器,拉出伸縮天線。這是克格勃最為先進精巧的微型發報機。即便如此,由於當地的地形實在不利於無線電發報,蘇聯人只得修建一處專門的通訊中繼站,地址就選在其控制區域內的一個山頂,藉此接受讓-皮埃爾發出的訊號,並將其傳送出去。
他按下通話按鈕,用英語和暗語呼叫:「我是‘獨形’,收到請回答。」
他等了一陣,再次呼叫。
待呼叫到第三次,他收到了夾雜著噼啪聲的回應,此人帶有口音:「這裡是‘總管’,‘獨行’請講。」
「你的派對很成功。」
「重複:派對很成功。」對方回應道。
「二十七人參加,之後又來一人。」
「在此重複:二十七人參加,之後又來一人。」
「為籌備下一場,我需要三頭駱駝。」這是一句暗語,意思是:從即日算起,三天之後與我會面。
「重複:你需要三頭駱駝。」
「我們在清真寺見。」這也是一句暗語。「清真寺」指的是距離三座山谷交會處幾英里的一個地方。
「重複:在清真寺見面。」
「今天是星期日。」這句不是暗語,只是以防通話的另一方是個笨蛋,沒意識到現在已過午夜所採取的謹慎做法而已。要是與讓-皮埃爾接頭的人提前一天到達見面地點,那麻煩就大了。
「重複:今天是星期日。」
「完畢收線。」
讓-皮埃爾收起天線,將無線電收發器放回口袋,接著下山回到河邊。
他迅速脫掉衣服,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指甲刷和一塊肥皂。肥皂在這裡嚴重稀缺,然而作為醫生,他可以優先獲得。
讓-皮埃爾小心翼翼地踏入五獅河,他彎曲膝蓋,撩起冰冷的河水潑灑全身。他在身上和頭髮上打了肥皂,然後拿起刷子擦洗全身:雙腿、腹部、前胸、面部、雙臂、雙手。擦洗手部時他格外用力,用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星空下,他赤裸著跪在淺灘之中,顫抖著一遍遍擦洗身體,彷彿永遠也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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