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天,我又去了日內瓦湖;其實我心裡明白,在那兒的使命已經結束,已無任何理由再去,但我還是編了個理由開車前往;先是在度假村停了車,裝作要確保沒有漏掉任何重要的拍攝場景,然後去了溫泉浴場,接著是游泳池,最後是廚房。度假村有些員工是當地居民,因此,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聽到人們談論薩頓一家的遭遇。

多數都不是客氣的恭維。當人們聽到安妮·薩頓遇害案已經浮出水面、她哥哥盧克有可能是兇手時,勞動階級對於富人的那種怨恨再也壓抑不住了,全都爆發了出來。每個人都有一種自己所偏愛的思維模式,於是多數人都猜測,當時盧克很可能是在輕薄他妹妹,但遭到了抵抗,於是惱羞成怒,便抓起某種刀具或鋒利的東西殺死了她,因為不敢面對這個後果只好逃跑了。

至於赫伯特·弗林,多數人都認為他是目擊證人,他看見盧克把安妮的衣物和他自己帶血的球衫藏匿在了儲冰屋裡,並且威脅說要揭發此事,但是薩頓家不知怎麼成功地控制住了赫伯特,迫使他揹負嫌疑遠走高飛;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女兒被害之後赫伯特返回故鄉並與薩頓家取得了聯絡,結果……

人們似乎都不願說出最後的結論;是否因為他們不相信薩頓家會涉嫌兩樁殺人案,還是因為沒人想出頭而首先說出來呢?這一點我也不清楚。考慮到這是發生在蒙蒂塞洛莊園裡面的事情,有些人也開始猜測達莉婭·弗林之死是否也和此案攪在了一起。畢竟,人們的確曾在度假村看見過盧克和達莉婭兩人舉杯暢談,共度良宵。

對於這個民風保守的小城來說,這是幾十年來最大的新聞——我仔細地聽著這一切。薩頓與弗林兩家已經閉門不出,看來餐館也關門了。我來這兒,也不是有多少情況要告訴金姆或她母親的;艾琳決定不為赫伯特舉辦葬禮,我也並不吃驚——這些年來艾琳一直放話出去丈夫已死,現在卻要安葬他,那會尷尬到何種地步?

離開了度假村,我漫無目的地駛向日內瓦湖市裡的主街,一邊聽著凱西·理查森唱的《極樂之路》——這是藍調音樂興起以來芝加哥最好的音樂;一邊想著還是要去見見盧克,但因為上次的冷遇,我又不想再次冒險;不管怎麼說,盧克親自來應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家人恐怕也不會讓我見他。據我所知,盧克並未被捕;但我的感覺是,他事實上已成關在家裡的囚徒。

凱西的傾情演唱,很好地詮釋了「有時候啊,你所唱的並不是音符,而是音符之間的空白」這句話。

我下了主街,拐向市政廳——市警局也在那座棕色與白色相間的大樓裡。

盧克·薩頓的過去與現在之間,就有不少的空白。

必須填充那些空白——只需再過一個街區,就是警察局了;我靈機一動。

***

日內瓦湖市警察局二樓辦公室。

「你憑什麼認為他想見你?」

吉米·薩克拉萊茲取下老花鏡,在袖子上擦拭。我坐在他對面。

「我也不能肯定,但我真的想見見他;而只有你,才是唯一可以幫到我的人。」

其實我對吉米並沒抱幻想。考慮到我曾是那個散播盧克與達莉婭流言蜚語的人,考慮到我從根本上會指控他與盧克是一夥的人,考慮到是我發現赫伯特·弗林的屍體而打電話報警的人,我已經給他帶來了大量的麻煩。不過,我也記得在那個慶典上他的表現;這也就說明,除了上述情況,我和他依然可以友好相處;再說了,假如這世界上還有誰能說服盧克見我的話,那也只有吉米,因而值得一試。

他把眼鏡滑進襯衣口袋裡:「盧克現在心事重重。」

「我知道。」

「假如我問你‘為什麼如此急於見他’,你會怎麼回答?」

「那——我會說,完全是出於個人原因。」

他盯著我,眼神鎮定。

「他被捕了嗎?」

吉米搖了搖頭:「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待在這兒——日內瓦湖——等待調查結果。」

「dna鑑定結果?」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把抓起一些檔案,然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看來,他也不知不覺地染上了官僚習氣。

「求你了,吉米!我必須見到他,只要幾分鐘。我——我想讓他知道,此刻他還有個朋友。」

「朋友?哈?」

他是否在認真考慮我的話?我看不出;本來,他對我就有戒備之心,也沒有理由幫我——除非盧克曾對他說起過我,說起過喜歡我,或至少說起過我對他們沒有敵意。但即使盧克曾對他那樣說過,我也不能肯定:此刻在他心裡佔上風的,到底是警察的操守還是哥們兒的情義?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等著答案。

令我吃驚的是,他的臉色變得柔和起來:「好吧,我想啊,此時此刻,盧克也可以正當地利用一下朋友啦。」

***

一個小時以後,日內瓦湖上行駛著一艘22英尺高的波士頓號捕鯨船,我就在這條船上。原來,各路記者紛紛趕來,要在濱湖路上守候薩頓莊園,都想第一時間搶到新聞;但吉米認為他們在水上更合適,才不至於太過擾亂當地,於是通過水上警察局借了這艘大船;嚴格說來,水警局是獨立於市警局的;不過我猜想,假如你是警察局長,當然有辦法弄到你所需要的任何交通工具。

湖面上湧起小小的白色泡沫,很快就波濤洶湧,但船頭如刀片一般穿越水面。快要靠近蒙蒂塞洛時,我才意識到,還沒從這個角度觀察過薩頓莊園。遠遠看去,陽光下的圓形屋頂絢麗奪目,地面美得似是而非。眼前出現了一個叉形的碼頭,該碼頭楔進了魏麗特·愛默生與薩頓兩家的後院之間。一艘小艇隨著捕鯨船的尾流而搖盪,小艇連著一根繩索,繩索就拴在岸邊的一根杆子上。

「很久以前,這裡是人們的前院。」吉米解說道。

「請再說詳細點兒。」

「過去用船投遞郵件;直到現在,夏天依然如此,物資和食品也是。」

他跳下船,把一根繩子拴到了杆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碼頭,踩到了木板上,有些板子吱吱嘎嘎地作響;考慮到此處曾經發生的事情,我能理解薩頓家不大願意維修這個碼頭的原因。

「你最好待在這兒,」吉米說道,這時我和他已經到了碼頭的末端。

我點了點頭,待在了原處。五分鐘過去了,我只好沿著薩頓與愛默生兩家分界線的常綠灌木踱來踱去。此刻我突然很想知道:我是否並不該來?當然並不是我認為見到盧克會有危險,而是,也許這是犯傻;因為在與巴里多年的婚姻生活裡,我發現了他的另一面——我所厭惡的那一面;而當那一面佔據主導地位時,生活就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噩夢——但我又非常強烈地不願承認這種處境!難道,我今天是在重蹈覆轍?

我剛要轉身走回碼頭,陽臺的門就開了,出來一人,中等身材,牛仔褲,襯衣的下襬隨風而動——正是盧克,獨自一人。

我心跳加速。他站在屋後的平臺上,手搭涼棚看了片刻,然後向我走來,步履沉重而緩慢,彎腰駝背,無精打采。

我等著他靠近灌木:「你好,盧克!」

「你好,艾利。」

我上前細看:他眼睛紅紅的,皮膚上有斑點,鬍子也早該修剪了;然而,更令人擔憂的,是他的臉神——我曾見過憤怒,也見過孩子般的微笑,如今卻是垂頭喪氣,沮喪絕望。他看向我旁邊,彷彿等著我的數落。

「你怎麼會這般模樣?」

他只是點了下頭。

「要怎麼才能幫你?」

「你幫不了;‘司法公正’那檔子事你知道的。」

「肯定有我能夠幫到的。」

「你來看我,就是已經幫到了。」他努力笑了一下。

胃裡頓時一陣翻騰,我依然回了他一個微笑;一時間,我倆彷彿回到了飛機上。

轉瞬回到眼前:「人們——呃,有很多猜測——呃,關於你和安妮與赫伯特的。能給我說說嗎?無論什麼都行!」

「律師已叫我什麼都別說,不管什麼人。」他臉上刻滿了痛苦,可我所能做的,連張開雙臂擁抱他都不能!我反而雙手插進衣袋,和他一道向路上走去。

「那麼——你覺得什麼時候能水落石出?」

「不知道。」

「警方對全部衣物上的遺蹟都在做dna檢測,對嗎?」

「你怎麼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呀,盧克。

他草率地點了下頭:「不錯,這個小鎮沒法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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