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幾天以後,麥克攝製組重返度假村機場去補拍一些鏡頭。我們租用了一個車架來移動拍攝那條跑道。我先下車,去度假村辦公室聯絡今天的拍攝安排。談起上次拍攝遇到的困難,他們再次向我道歉,並說已和警方討論過此事,同時也承認,從未派人管理那條跑道,因而無法肯定何時會有飛機起降,目前正在想法解決該問題。

隨後我就去機場與攝製組匯合。時近黃昏,機場看上去似乎已經廢棄。我發現裡面停著那架塞斯納,還有兩架其他型號的飛機。但沒人——更重要的是,沒有飛機——妨礙我們拍攝。雖然跑道上有一處隆起和兩塊看似拼湊的地面,但我對於拍攝的鏡頭還是很滿意。漢克會在後期製作中撫平隆起之處,甚至能夠做出加速移動的效果,讓它看上去很像有一架飛機正在起飛。

我看著麥克及其團隊拆卸攝影器材,同時想著如何編輯這些鏡頭,突然靈機一動。

「就該這樣!」我叫了起來。「先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什麼?」麥克抬起頭來。

「你知道我們需要什麼。」

「需要什麼?」

「一個航拍鏡頭。」

麥克眉頭一皺:「航拍?」

「作為這部片子的開頭。設想一下吧:介紹這個度假村,還有什麼比這個區域的航拍畫面更好的開頭?開始是度假村的背景:日內瓦湖市,湖泊本身,道路,小鎮……鏡頭緩慢地向前推進——或許可以轉到一連串畫面,每一個都越來越近,最後才疊化出度假村本身的鏡頭。」

「你是說就像那些從空中拍攝的地球表面,然後鏡頭拉得越來越近,最後緩慢地移到在大街上步行的某個人身上?」

我腦袋一歪:「嗯,或許沒那麼誇張,不過的確如此。」

麥克想了一下:「可能會奏效。」

我頓時滿面春風——麥克的認可無論多麼輕描淡寫,依然讓我心存感激。他四下望了一望,目光停留在了飛機庫那裡。

「你認識有飛機的人?」

「呃……其實,我以為……或許你可以通過你的叔叔找到一個能湊合飛上天的人。」

「我跟你說過的,我們很多年連話都沒說過了。」

「只是一個想法而已。」我停了一下,「或許度假村可以幫我們找到這樣的人。」

「我還想到了一個……」

突然一陣引擎聲刺穿了空氣,我應聲一跳,才發現並不是飛機,而是一輛綠色的皮卡沿路而來,轉上了柏油碎石路,一個轉彎就停了下來;盧克·薩頓滑開車門,下了車就走向飛機庫。

麥克轉過身來:「關於禱告應驗,人們是怎麼說來著?」

我凝視著那輛皮卡。

「你都還沒有從那天的陰影中走出來呀,艾利?」

「他開的是一輛綠色皮卡!」

「那我開的還是藍色的遠征呢。」

「那三起槍擊案的殺手都是開的一輛綠色皮卡。」

「艾利,」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有什麼好怕的!這裡是旅遊區,沒有上千、也有好幾百輛綠色皮卡!」

只見盧克進了飛機庫側面的一扇小門。

麥克開步走向飛機庫。

「你不會害怕吧。」

麥克轉身說道:「難道你想遭槍擊?」

「除非我必須——必須討好他!」

麥克向我聳了聳肩:「你是本片的製片人!」

機庫大門捲了上去,裡面由黑變亮,沐浴在了下午的陽光裡。麥克返身去拿攝影機,塞斯納開始滑出機庫,駕駛座上是盧克,他戴著太陽鏡。此時,飛機停了下來,駕駛艙門開啟,盧克跳下飛機,走了過來,麥克把攝影機輕輕地放在地上,然後與盧克相互點頭示意。我站在麥克身後。

「請問有何可以為你效勞的?」麥克問道。

因為盧克戴著墨鏡,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看著麥克還是看著我的。

「我突然想起,這次起飛以前應該把情況弄清,我可不想降落的時候有什麼麻煩。」他向我打了一個手勢,「我相信你們也不想吧!你們還要在這兒待……兩個小時吧?」

麥克指了一下地上的攝影機:「我們差不多結束了,對吧,艾利?」他轉過身,「除非你願意做另一件事。」

我頓時喉頭髮緊,真想踢他一腳!我才不想請盧克·薩頓幫忙呢!並不是因為上次他駕著飛機差點兒撞倒了我並且從未道歉,也不是因為我詢問過他與達莉婭·弗林的關係。

麥克等待著似乎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然後他聳了聳肩:「我覺得我們一切順利;不過,說真的,感謝你下來確認。」

盧克向我們——麥克?——我?——再次點頭,然後開始走回塞斯納。

麥克抱起了雙臂。

又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溜走了。

盧克正要爬上駕駛艙,我突然重新想了一下這個事情。或許我目光短淺。如果他真的願意幫助我們,那麼我就有機會問他——委婉地——他和達莉婭·弗林約會的事,也可以問到另外兩起槍擊案,以及他和吉米·薩克拉萊茲的關係。

「請等等!」我叫道。

盧克停了下來。

「我們——我和麥克——想請你幫個忙。」

他轉過身來。

我看向麥克,他興致盎然地看著我。我轉頭上前一步:「我們想——我真的很想拍攝度假村的航拍鏡頭,從空中拍,就為了這部片子。你願意——我是說——你覺得可以幫我們一下嗎?」

盧克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我們可以付給你一些費用,」我補充道,「不多,但燃油費肯定是夠了。」

夕陽西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部一團陰影,但包圍著他身軀的光線卻形成了一個日冕。

「可以。」

「真的?太好了!」

「但只能帶上一個人。」他的拇指向後一甩,指向塞斯納,「只有兩個座位。」

「行,」我連忙說道,「麥克是攝影師,我就不去了。」

盧克返身走回飛機。他那微微偏著的腦袋,站立的姿勢,雙手滑向牛仔褲袋的樣子,都不禁使我覺得他這人很陽光。

「你們想什麼時候做這事兒?」

「任何時候都行,只要你方便。最近幾天吧。」

麥克插話道:「艾利,說實話,你不應該事先偵查一番嗎?」

一陣驚慌穿透我全身。我隨即轉身。「這就不必了,」我焦慮地說,「我信任你。」

「可你是製片人,你決定整個拍攝過程的方方面面。」

他什麼意思?明知我害怕乘飛機!「麥克,就像我剛才說過的,由你來完成航拍,我信任你。」

「你不信任的是我!」盧克說道。

我猛地一轉身:「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的意思是——不完全是。」

他知道我有恐飛症嗎?怎麼會呢?

他雙手叉腰:「我要起飛了。你得馬上決定航拍的事。」

我的手梳過頭髮:「我——我還沒想好,今天太晚了。」

儘管他的面部處於陰影之中,我還是覺得看見了他臉上的微笑。

「你害怕?」

「當——當然不,」我臉紅了。

麥克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鼻息,但用一聲咳嗽掩蓋了過去。

這是怎麼啦?難道有某種老男孩關係網使得這兩個傢伙相互支援?

盧克·薩頓依然等著。

「我們今天收工了,艾利,」麥克說,「你和我一起走還是自己回去?」

我這才突然想起,這時可不能上他的飛機。今天我是坐麥克的車來的,我的沃爾沃停在了麥克的影視公司。我向麥克示意:「我不能。我——我是坐你的車來的,你走了我沒法回去。」

「你可坐那輛廂式貨車,」麥克提議道,「我還要回來接攝製組其他人員。」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卻面無表情。

盧克看著這一切。

再也沒有藉口了,我必須當機立斷。

然而剛一坐進塞斯納、繫好安全帶,就知道自己犯了個大錯——我居然自願上了一架飛機,這種事兒可是前所未有的!更糟的是,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一個幾乎還是陌生人的手裡,而這個人很不靠譜!當時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能愚蠢到如此地步?

機艙裡的設施並沒有緩解我的心情。駕駛員座艙比小車座位還要狹窄:頭頂擦到頂蓬,雙腿被迫彎曲。面前鑲嵌的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刻度盤與儀表,每一種儀器所測量的東西,都很可能與我們生死相關。這皮革椅子可以轉動,舒服得令人吃驚,但一點兒也不像商業航班的座椅。我倆座位前面,有一個像半個方向盤的精巧裝置。為什麼我面前會有呢?難道我應該協助操作嗎?

盧剋扣好安全帶便開始發動引擎。噪音震耳欲聾,我全身開始顫動,不覺靠向了他。

「你知道,也許這樣並不美妙。」

他研讀著面前的儀表盤。

「聽著,盧克……」

不知他又做了什麼,引擎刻度盤上的指標立刻上升了一度;塞斯納開始移動,瞬間便滑行到了跑道盡頭。我伸手緊緊捂住兩耳。

他伸手到椅背後面,拿出兩副耳機。「快,戴上耳機。」他遞給我一副,然後把另一副滑到自己的耳朵上。「立刻!」他大叫道。他拉了一下操縱桿,引擎聲比以前更大了。

我帶上了耳機,飛機此刻已加速前進。隨著飛機不斷加速,熟悉的恐慌感開始積累。我雙眼緊閉,不斷默唸著猶太教的祈禱語,這樣至少我還可以迅速死去,不用遭罪。飛機開始升空,如巨浪掀起一般,機身成90度直角沖天而上——這時我的感覺反而好些了。

到了我終於敢睜開雙眼時,只見下方樹木至少已在50英尺以下,而且飛機上升速度極快。我瞥了一眼盧克。他氣定神閒,再次檢視了儀表盤,然後看了我一眼;接著動了一下方向盤,飛機便以水平方向前進;這時他把太陽鏡推倒了頭頂上。

「看一眼吧。」耳機裡傳來他的聲音——尖細而帶著鼻音。

我往下一看。只見大地迅速退去;飛機升得越高,我能看見的就越多。度假村就在下方:酒店、公寓、游泳池、溫泉浴場大樓,甚至那人造滑雪坡道。右邊是一個主要由田野和莊稼組成的調色盤,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線;左邊是日內瓦湖:夕陽斜照,波光閃爍。

「這就是你想要拍攝的畫面嗎?」

「好極了!」

「好!」他拉了一下操縱桿,機頭立刻沖天而上。我不覺抓緊座位。他看見了我這個動作。

「你害怕乘飛機,對吧?」

我嘴唇緊咬:他怎麼知道?然後點了下頭。

他的臉色柔和下來,又操作了一下。飛機開始傾斜轉彎。「別擔心,我駕齡很長,經驗豐富;和你一樣,我也很想平安返回地面。」

飛機升得更高,長長的影子掠過地面;回看西天,一片紅紅的晚霞。儘管引擎聲如此之大,我依舊想象著地面是深深的寂靜。

「很美哈?」他笑了——這可是我認識他以來的第一次:如此陽光、如此酣暢的笑容!我只好回他一笑。

「的確如此。」

「你怎麼會認為我捲進了達莉婭·弗林謀殺案呢?」

他的坦率讓我措手不及。我把一根指頭伸到安全帶下面。「如果與你無關,為何不直說呢?」

「因為人人都知道與我無關。」

「人人都是哪些人呀?」

他眯起了眼睛。

「還包括警察局長、你那個鐵哥們兒吧?」

「難道你以為,就因為查爾斯·薩頓是我父親、吉米·薩克拉萊茲是我的密友,無論幹了什麼我都能逍遙法外?」

「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你是無辜的,為什麼不說出來?」

「你不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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