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輪到我搖頭了——不過,顯而易見,這並未掩飾我的神情。
「我理解你臉上的困惑:你還放心不下。」
但是,直到把大衛和他舅舅送到了機場,我都沒有和他好好談一次。不知道怎麼開口。難道我應該對他說,生活的意義、最根本的快樂,對於我而言,猶如暴風雨中大海上的一隻救生艇那麼飄忽不定嗎?說我不配享有愛情、不配享有親密關係?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在巧妙地逃避對方。假如永遠都不說出來,也就用不著反駁、自辯或撤離了。於是,我什麼也沒說,和他吻別時,只是粲然一笑——燦爛得有點兒過了頭。
下午回到家裡,暑熱似乎征服了一切:萬物偃旗息鼓,無聲無息,就連灰塵也昏昏欲睡。我洗著碗碟,多麼希望蕾切爾在家,那我們就可以準備好衣物去游泳池,也可以去湖灘——假如她沒跟朱莉婭去了那兒的話。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上了樓,走進了工作間,開啟了電腦;趁著啟動的時間,我看著窗外庭前的皂莢樹。通常,由於微風吹拂,樹葉在陽光下不斷閃爍,斑斑點點的亮光反射進屋子裡。但此刻無風,陽光熾熱,枝葉兒們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我轉過身,看到了兩用長椅上那一堆檔案,看到了架子上大衛的照片,還有那隻精美的陶瓷鞋子——那是蘇珊幾年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幾年以後,蕾切爾也將去上大學,這房子將會太大了,也會更加安靜。或許,我該賣了再去買小一點兒的房子,搬回城裡去。大多數空巢家庭不正是這樣的嗎?但假如是獨自一人,會是什麼情況呢?難道有誰為那些不善於處理家庭關係而獨居的人開發了一種特別的房產嗎?
我轉回來面向電腦,檢視新聞。一夜之間,大量報道激增,涉及方方面面:從所謂的司法專家推測三次槍擊案之間的關係,到陰謀論者確信其中的政治動機,再到宗教狂熱者預言世界末日到了。州警察廳發言人措辭謹慎地說,目前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這幾起槍擊案之間有任何聯絡,說他們還只是「審查證據、尋找線索。」接著提醒公眾:既不要改變旅遊計劃也不要驚慌失措。
當然啦,這也正是媒體極力想要達到的目的。我讀了幾段所引用的讀者意見:為家族團聚被取消而感到惋惜,抱怨婚禮不知延期到何時;一位郊區小鎮的鎮長舉行新聞釋出會,鼓勵居民就在自家庭院歡度這個「安然無恙的」暑期。甚至還有一個互動民意調查:「如果你改變度假計劃,請選擇‘yes’;結果即時可見。」
這些新聞的另外一個主題就是製造恐慌,以此追求轟動效應,緊張感非常明顯。媒體給這三次槍擊案之間的相似性加油添醋,開頭便說受害者都是年輕女人,都是在公路休息站被一輛綠色皮卡上的槍手擊斃而亡,而且兇器都是某種高效能步槍,是否都是同一槍手所為似乎並不要緊。我起身在屋子裡踱著步子。
問題是,這些譁眾取寵的報道並不能絲毫減輕艾琳的悲痛,也不能給失去母親的孩子們帶來絲毫的安慰!
幾分鐘以後,我點選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網站;五分鐘以後,我撥了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女性聲音無所顧忌地說道:「學生戀愛部。請講。」
故意這麼說的嗎?還是他們內部開玩笑常常這麼說?
「你好!」一兩年以前,我嘗試過同樣的事情,還挺奏效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說道:「我叫艾利·福爾曼,我現在的處境有點兒微妙。」
「啊——嘔——我不太確定你什麼意思。」她一口明顯的巴爾的摩口音——可能她曾經是巴爾的摩人,豐滿的「嘔」音,偶爾在句末加上「紅」音;但只有在人們喜愛你的情況下,這樣的口音才會為你加分。
「我住在芝加哥,但我好像撿到了一個錢包,是貴校一名學生的;裡面有一些錢,還有幾張信用卡和一個學生證。」
「是嗎?」聽上去那女人糊里糊塗的;這對我有利呢還是不利?
「我想歸還這個錢包,但又考慮到暑假期間,肯定大部分學生都不在學校;既然我在芝加哥撿到的,我想失主很可能也在這兒,但錢包裡既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號碼;這就是我希望你能幫助我的原因。」
「你知道,我們這裡真的不是管那些事的部門——」
「那個學生的名字是拉娜·阿爾·卡西姆。聽著,我給你拼寫出來。」
「等等,我不能確定——」
繼續,艾利。「在我看來,至少,她——或他……」我匆匆忙忙地接著說,「很想知道已經被找到了,錢不多,約100美元,但我猜想,對於一個學生來說,可能是,一大筆錢;我極不情願,讓她——或他,覺得是被扒手偷了。」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嘆息。
「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有進展了!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就像我說過的,我在芝加哥,如果拉娜住在這兒,或者她——或他——正在這兒度假,丟失了錢包,很可能非常著急。」
「聽著,我要做的只是轉達——」
我繼續進攻:「現在哪,無論怎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甚至還有身份盜竊呢,你知道嗎?拉娜很可能要崩潰了。我極不情願失主給信用卡中心和社保局打電話掛失,我去年丟了錢包,費了幾個月的功夫才緩過氣來。假如你能給我一個電話號碼……」
「我不能。」
「你當然不能,我理解。」我猶豫了片刻。「但如果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由你給拉娜父母打個電話,怎麼樣?那麼他們就能聯絡上我。我不會離開芝加哥。當然啦,這個方法是繞了彎子,但是,比起那一套繁文縟節來,還是要好得多,你看呢?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討論的僅僅是錢包問題。」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等著。然後,戲劇性地一聲嘆息。「我想,我可以郵寄給你,但是如果拉娜就在這兒,在芝加哥……你知道……觀光訪友或什麼的……這樣做似乎純粹是浪費時間。還有精力。你肯定只是給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和我聯絡都不能嗎?」
「請稍等片刻。」
我的指頭敲擊著書桌。聽筒裡傳來的背景音樂(放的錄音)雖然歡快活潑,依然令人氣惱。她去得太久了,我不禁開始絕望起來;終於,她拿起了聽筒。
「福爾曼小姐?」
「我在。」
「拉娜·阿爾·卡西姆住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
鳳凰城?
「她父母的號碼是602-842-9387.」
「太感謝了,你真好!」
我聽見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聽著,幫我一個忙,怎麼樣?」
「任何忙都行。」
「我們這個部門沒有把她家的電話號碼給你。」
「當然沒有。」
「還有,下一次你得花工夫把故事編圓;今天這故事有點兒蹩腳。」
麻煩的標籤:當指中東人的面孔特徵常常會引起的麻煩。
原文中的「事物」affairs即可表示國家大事,嚴肅的事情,也可表示「男女之事」;此處字面上既可理解為前者,即「學生事務部」或「學生工作部」,但接電話者語氣可能太不嚴肅,而女主人公可能是想著太多的事情,一下子將其理解成了後者。
此事參見《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