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殺人犯。」她的鼻孔彷彿在冒火。
「他不會親自動手。他有卡尼諾。卡尼諾今晚剛殺了個人,一個想幫別人逃走的無辜的矮子。」
她疲倦地笑了。
「好吧,」我怒喝道,「不信拉倒。要是艾迪真是這麼個好人,我倒想跟他單獨談談——卡尼諾不能在場。你知道卡尼諾會幹些什麼——打掉我的牙齒,然後因為我咕噥了兩聲就飛踹我的肚子。」
她收回前傾的腦袋,深沉而內斂地站在那兒,想理出個頭緒。
「我覺得白金色的頭髮已經過時了,」我繼續見縫插針,只是為了不讓房間裡靜下來,只是為了避免去聽。
「是假髮,傻子。我頭髮還沒長好。」她伸手扯掉了假髮。她自己的頭髮剪短了,成了個假小子。她又戴好假髮。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她一臉驚訝。「我自己啊。幹嗎?」
「沒錯。幹嗎要這樣?」
「幹嗎?為了告訴艾迪,他想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比如躲起來。那樣他就不必派人保護我了。我不會讓他失望的。我愛他。」
「天哪!」我嘆息道,「那你還讓我在這兒跟你同處一室。」
她翻過一隻手掌,盯著看。突然,她走出了房間。回來時她拿著一把菜刀。她俯身割起綁我的繩子來。
「開手銬的鑰匙在卡尼諾那兒,」她喘著氣說,「那個我就沒什麼辦法了。」
她退後兩步,急促地呼吸著。她割開了繩子的每一個結。
「你這人真有意思,」她說,「都到這步了,還一點正經沒有。」
「我本以為艾迪不是殺人犯。」
她很快轉過身去,回到檯燈邊的椅子前坐下,頭埋進手裡。我一擺腿,下地站起來。我腿麻了,路都走不穩。我左半邊臉上神經的每根經脈都在跳動。我邁了一步。我還能走路。必要時,也能跑。
「我猜你是要放我走。」我說。
她頭也不抬地點點頭。
「你最好跟我一起走——要是你還想活命的話。」
「別浪費時間了。他隨時會回來。」
「給我點根菸。」
我站在她身旁,碰了碰她的膝蓋。她猛地一顫,站了起來。我倆的眼睛相距不過幾英寸。
「你好,銀髮套姑娘。」
她往後一退,繞過椅子,從桌上飛快地拿了一包香菸。她手指戳進那包煙,拈出一根野蠻地塞進我嘴裡。她的手在抖。她啪地抓起一個小巧的綠色皮質打火機,舉到香菸前。我吸了一口,凝視著她如湖水般湛藍的眼睛。趁她還近在身旁,我說道:
「是一個名叫哈利·瓊斯的小矮子引我來見你的。這小矮子常常出入雞尾酒酒吧,收幾筆賭注,賺點小錢。他也打探別的情報。有次這小矮子聽到了一條關於卡尼諾的訊息。靠著某種辦法,他和他朋友知道了你在哪裡。他跑來向我兜售這情報,因為他知道——至於他是怎麼知道的就說來話長了——我在為斯特恩伍德將軍做事。情報到了我手裡,可那小矮子落到了卡尼諾手裡。他現在已經是隻死鳥了,羽毛豎起,脖子耷拉,嘴上粘著一滴血。卡尼諾殺了他。可艾迪·馬爾斯不會那麼幹的,對吧,銀髮套姑娘?他從來不殺人。只會僱別人代勞。」
「出去,」她厲聲道,「趕緊出去!」
她的手懸在半空,緊抓著那隻綠色的打火機。手指繃得很緊。關節蒼白如雪。
「但卡尼諾不知道我知道他同小矮子之間的事,」我說,「他只知道我在四處探查。」
這時她笑了。那簡直是震天動地的笑。她笑得前俯後仰,彷彿一棵樹遭到勁風吹拂。我聽出那笑聲裡透著困惑,不盡是驚訝,但正如將一個全新的想法加進熟知的事物中,總有牴牾。隨後我覺得我把一陣笑聲想得太複雜了。
「非常奇怪,」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非常奇怪,因為你知道——我還是愛著他。女人——」她又開始狂笑了。
我專注地聽著,腦袋裡咚咚作響。但其實只有雨在下個不停。「走吧,」我說,「快!」
她後退了兩步,臉色嚴峻起來。「你給我出去!出去!你可以走去裡阿利特。你能辦到的——你可以閉上嘴巴——至少閉上一兩個鐘頭。就算是報答我吧。」
「走吧,」我說,「有槍嗎,銀髮套姑娘?」
「你知道我是不會走的。你知道的。求求你趕緊離開吧。」
我邁步往前靠近她,幾乎要壓在她身上。「放了我,你還準備待在這兒不走?等那個殺人犯回來跟他說很抱歉?他殺起人來就像拍死只蒼蠅。當然不行。你得跟我走,銀髮套姑娘。」
「不。」
「假設,」我不太具有說服力地說,「你那帥氣的丈夫真的殺了里根呢?或者假設是卡尼諾乾的,而艾迪並不知情。就當是假設。放了我之後,你還能活多久?」
「我不怕卡尼諾。我總歸是他的老闆娘。」
「艾迪是一碗玉米粥,」我咆哮道,「卡尼諾可以用個勺子一點點吃光他。他對付艾迪就像貓兒去抓一隻金絲雀。一碗玉米粥罷了。像你這樣的姑娘愛上誰都行,就是不該愛上一碗玉米粥啊。」
「出去!」她幾乎朝我啐了一口。
「好吧。」我轉身背對著她,穿過那扇半開的門走進一條漆黑的過道。這時她追了上來,擠到我身前開啟了大門。她朝門外下著雨的黑夜裡仔細張望,聽著動靜。她揮手讓我向前。
「再見。」她喘著氣說,「希望一切都合你心意。除了一件事。艾迪沒有殺拉斯蒂·里根。等他想露面的時候,你會在某個地方發現他活得好好的。」
我靠緊她,用身體把她壓在牆壁上。我伸嘴貼住她的臉。我就這樣對她說起話來。
「不用著急。這一切都經過預先的安排、細緻的排練和精確的計算。就像一檔電臺節目。根本不用著急。吻我,銀髮套姑娘。」
她的臉被我的嘴巴貼著,冷若冰霜。她抬起手,抓住我的頭,狠狠地親了我的嘴唇。她的唇同樣冷若冰霜。
我走到門外。悄無聲息,門在我身後關上了。吹拂進門廊的雨點也沒有她的嘴唇冷。
「bird」(鳥)在口語裡也有「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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