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清氣朗,陽光和煦。我醒來時覺得嘴裡好像塞了一隻電機操作工手套。喝了兩杯咖啡,翻了翻晨報。沒有關於阿瑟·格溫·蓋革先生的資訊。我甩著昨晚的溼衣服,想把褶皺弄平,這時候電話鈴響了。是伯尼·奧爾斯,地方檢察官的首席探員。就是他讓我去找斯特恩伍德將軍的。
「噯,那老小子怎麼樣?」他開腔道。聽口氣就知道他剛睡了個好覺,也沒怎麼欠人錢。
「我昨晚喝多了,還沒醒。」我說。
「嘖嘖!」他心不在焉地笑笑,隨後轉換成謹小慎微的警察口吻,有點冷淡得過了頭:「見過斯特恩伍德將軍了?」
「嗯——哼。」
「為他做了什麼嗎?」
「雨太大了。」我答道,如果這也算回答的話。
「他們家裡人好像總攤上事兒。某個他們家裡人的大別克車掉進裡多漁輪碼頭那邊的海里去了。」
我緊緊攥著聽筒,簡直要把它捏碎。連呼吸也屏住了。
「就是這樣,」奧爾斯興高采烈道,「一輛呱呱叫的全新別克轎車,沾了一身的沙子和海水……噢,差點忘了。車裡有個人。」
我緩緩撥出一口氣,我的呼吸好像就懸在嘴唇上方。「是里根?」我問道。
「啊?誰啊?噢,你是說他們家大女兒勾搭上還私奔結了婚的那個前走私酒販吧。我從沒見過他。他在那地方幹嗎?」
「別廢話了。去那種地方,誰能真有什麼可乾的呢?」
「我不知道,哥們兒。正要去看看呢。想一起去嗎?」
「好啊。」
「趕緊的,」他說,「我在辦公室等你。」
刮完臉,穿好衣服,稍微吃了點早餐,不到一個鐘頭我已身在法院。我坐電梯到七樓,一徑走到地方檢察官下屬們的那排小辦公室。奧爾斯那間屋不比別人的大,不過是單人間。他的桌上沒別的東西,只有一本吸墨紙、一套廉價鋼筆用具、他的帽子和他的一隻腳。他是個中等身材的金髮男子,兩道僵直的白眉,一雙鎮定的眼睛,牙齒養護得很好。他就像某個你在大街上擦身而過的路人。我剛巧知道他打死過九個人——其中三人一拿槍瞄準他便丟了性命,或者說,有人是這麼認為的。
他站起身,把一扁盒「幕間休息」牌小雪茄放進口袋,留了一根叼在嘴裡,上下顛著,腦袋後仰,視線沿鼻樑掃過來,仔細看著我。
「不是里根,」他說,「我查過了。里根是個大塊頭,跟你一般高,比你還重一點。是個半大孩子。」
我沒說話。
「里根為什麼出走?」奧爾斯問道,「你很想知道這點吧?」
「不見得。」我說。
「一個本來幹販賣私酒勾當的傢伙娶了有錢人家的女兒,之後卻拋下富婆,放棄幾百萬合法的財產——連我都不禁要想這是怎麼回事。估計你覺得這是人家的秘密。」
「嗯——哼。」
「行,你就不鬆口吧,小夥子。我不記仇。」他繞到桌前,拍拍口袋,伸手拿帽子。
「我沒在找里根。」我說。
他鎖好辦公室門,我們下樓走進法院的停車場,上了一輛藍色小轎車。我們駛出日落大道,不時碰到紅燈便鳴警笛衝過去。那是個涼爽的早晨,空氣裡的寒意恰如其分,讓生活顯得簡單又甜蜜,如果你沒有太多心事的話。但我有。
沿海岸邊的高速公路走上三十英里就能到達裡多,前十英里往來車輛比較多。這段路奧爾斯開了四十五分鐘。最後我們在一座褪色的灰泥拱門前剎了車,我把腿邁出車廂,同他走下車。安有「二英寸乘以四英寸」白色欄杆的狹長碼頭從拱門一路向大海伸展開去。一群人在遠端探身看著什麼,有個摩托騎警站在拱門下面,攔住要衝上碼頭的另一群人。公路兩旁都停著車,這一眾熱衷觀賞慘劇的人,有男也有女。奧爾斯向騎警出示了警徽,我倆走上碼頭。下了一晚上的雨,那股撲鼻的魚腥味還是臭氣熏天,絲毫沒有變淡。
「車在那兒——在電動駁船上。」奧爾斯說,一邊用手裡的小雪茄指著。
碼頭末梢的樁子旁,一輛低矮的黑色駁船蜷伏著,它的駕駛艙卻像拖船上的那種。甲板上有個東西在晨曦裡閃閃發光,原來是輛車身塗了鉻的黑色大轎車,還綁著吊索呢。鎖鏈的吊臂向後收攏了,跟甲板齊平。轎車四周站著人。我們走下溼漉漉的臺階,上了甲板。
奧爾斯跟一個身穿綠色卡其布制服的警長和一個便衣男子打了招呼。駁船上的三個船員靠在駕駛艙前,咀嚼著菸草。其中一人正用一條骯髒的浴巾擦著溼頭髮。應該就是他跳進水裡給車綁上吊索的。
我們將車上下打量了一番。前保險槓折了,頭燈碎了一盞,另一盞撞彎了,但玻璃沒碎。散熱器的蓋子有個大凹坑,車身的顏料和塗層傷痕累累。坐墊溼透了,黑魆魆的。輪胎倒好像都沒破。
司機還癱坐在駕駛座上,頭耷拉著,與肩膀形成一個別扭的角度。他是個瘦削的黑頭髮孩子,不久之前準還漂漂亮亮的。如今他的臉青裡透白,低垂眼皮下的雙眼暗淡無神,嘴裡含著沙子。額頭左側,泛白的皮膚上有塊暗沉的淤青,很顯眼。
奧爾斯後退兩步,清了清喉嚨,用火柴點燃那根小雪茄。「怎麼回事?」
那個穿制服的一抬手,指了指碼頭末梢東張西望的人群。其中有一個人正指著那些白色欄杆上的一處大豁口。開裂的木材露出黃色的乾淨內裡,猶如剛砍斷的松木。
「從那兒穿過去的。肯定撞得很兇。雨早就停了,大概昨晚九點鐘吧。撞斷的木頭裡面是乾的。說明是雨停後撞上去的。車子衝下去的位置水挺深,不然摔得更嚴重。但水位不會比半潮時高,不然車會漂得更遠,而且應該發生在退潮的時候,不然車會撞到橋樁上。說明是昨晚十點左右。也許九點三十分吧,不會更早。今天早上小夥子們過來釣魚時,車從水裡露頭了,我們就叫來駁船用吊索把車拉了上來,結果發現裡面有個死人。」
那個便衣警察用腳尖摩擦了一下甲板。奧爾斯斜眼朝我看過來,手指把那根小雪茄當香菸似的擺動著。
「喝醉酒了?」他問道,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對誰說話。
之前在用毛巾擦頭髮的那個人走到護欄前,大聲清了清嗓子,引得大家都來看他。「嘴裡進沙子了,」說著他啐了一口,「沒那個小子吃得多——但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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