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這是誰幹的!站出來!」原本沉穩的王師傅,竟歇斯底里地喊道。

徐小偉走近那顆頭顱,用手捂住嘴巴,蹲下身子細看。

頭顱上血跡不多,臉上沒有明顯的傷口,頭髮有些微禿。原來蔣超因為頭髮稀疏,所以才一直戴著棒球帽,除非洗澡,吃飯睡覺也不會拿下來。他的天靈蓋位置有個明顯的凹陷,周圍皮膚組織可以看出明顯的破裂傷口,這恐怕就是致命傷。就算不是法醫,也能看出這是兇手用了前端略尖銳的硬物敲擊造成的。

「這不像是惡作劇。」沈琴的表情也變得嚴峻起來,「更像是一種警告。」

「警告?」季雲璐重複了一遍。

沈琴分析道:「對我們在場每一個人的警告。試想,兇手如果能夠進入周藝蕾的房間,就說明殺死周藝蕾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可兇手並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呢?」

「因為他不急於把我們殺死。」徐小偉接著沈琴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季雲璐問道。

沈琴正想開口,卻被周藝蕾打斷了話頭,她用一種古怪的,並不屬於她的聲音說道:「死得好,死得妙,你們廝跟來這裡,都是要死的。」

聽著她說話的語調,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其詭異的感覺。

「你……你是誰!」王師傅怒叱道,「你不是小周!你是誰!」

「為什麼說她不是小周?」沈琴忙問。

王師傅面色慘白,顫聲道:「周藝蕾是重慶人,決計不會說這種方言。她剛才說的這種語言,和河南話有很大不同,與河南話相比,焦作話更為古老,屬於懷慶方言。她剛才把‘一起’唸作‘廝跟’就是證據!」

聽了王師傅說的話,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我想起《水滸傳》第十四回,其中有一句「兩隻船廝跟著在湖泊裡」,這是古漢語的用法。一個重慶生重慶長的女孩,緣何會一種河南焦作地區的古老方言?

後來我才知道,焦作方言保留的古漢語的資訊,要比河南話多得多,這是河南話和焦作方言差別大的原因之一。焦作地區半封閉的地形,阻擋了外來語的入侵,所以保留下的古代詞彙會更加完整。河南焦作地區是歷史上的懷慶府,懷慶方言原屬於中原官話區,中原官話則屬於北方方言的分支。按理說懷慶方言屬於北方方言無疑。但是,由於懷慶府與山西省南部接壤,加上明朝洪武大移民,使得懷慶方言中融入了大量的晉語成分。

思及此處,我再去看周藝蕾,見她臉色發青,沒有一絲生氣,樣貌可怖至極,簡直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女人。她臉上的神色和最初我見到的樣子已迥然不同,彷彿瞬息之間換了一個靈魂。

就在此時,周藝蕾突然抬起頭來,用極其異樣的聲音,繼續說道:「不要問我是誰,你們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

話還未說完,周藝蕾語調忽然急促起來,她乾咳了幾下,雙眼一翻,便直直地倒下了。我們忙跑過去將她扶起,沈琴探了一下她的脈搏,道:「怕是驚嚇過度,暈過去了。」

「剛才,她……她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季雲璐露出極其驚愕的神色來,同時向後退開了幾步,用手指著昏迷的周藝蕾,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她說的不是普通話,也不是重慶話,是這個村子的方言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季雲璐嘴唇都在哆嗦,面色格外難看,額頭上的汗珠也不斷滲出。

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且焦慮的神色,相顧愕然。

我自小受到的是無神論的教育,信奉科學。可當這一切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往年那些堅信的東西開始慢慢崩塌。不然怎麼解釋一個重慶姑娘,脫口說出的竟是弇山村的方言?除了被鬼迷住之外,我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性。然而,這顆人頭又是怎麼來的呢?難道也是迷住周藝蕾的那隻「鬼」帶來的嗎?

忽然間,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向樓下跑去,身後沈琴在呼喊我的名字,不過我沒有理會。因為此時,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需要我親自去確認。可以這麼說,這件事於我們大家來說也是非同小可。跑到樓下的廳堂,我忙向門口望去,只見破舊的大門緊閉著。

那根作為門閂的樹枝依舊閂著門,像是從未離開過。

這表明,自昨夜我閂上門後,無人離開這棟老樓。這樣的推理也不嚴謹。應該這麼說,就算出去了,但最後一個關上門的,一定是和我們住在一起的人。只有這樣,才能把樹枝重新閂回去。也就是說,將蔣超人頭放置在周藝蕾房間的,一定是徐小偉、沈琴、王師傅、金磊和季雲璐中的某人。甚至,是周藝蕾自己。

此刻,這個恐怖的念頭正在我腦中漸漸成形。

——我們這群人之中,有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