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不等沈琴有所行動,我便飛快地跑向那具屍體。被雨浸泡的柔軟溼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我的腳印。每一次邁步我都異常吃力,暴風驟雨以及泥濘的土地令我跑步的速度減慢。我不顧一切,拼了命地奔跑,希望剛才的猜測都是錯的。這次來弇山村的人,誰都不要出事,必須安全地回到沁陽市。我一邊奔跑,一邊向上天祈禱著。

跑近後我才看清,這具屍體上穿的正是蔣超的衣服。他那條牛仔褲我也記得,只是腰後有三根褲襻斷裂開來,不過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我在離屍體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下腳步,屍體的頭部已經找不到了。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頓時感覺無法呼吸。

——兇手真的太殘暴了!

無頭屍體就這麼趴臥在泥濘的土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周邊沒有血跡,即便有,恐怕也被暴雨沖刷乾淨了吧。

我拿出對講機,開始通知另外兩組人,並告知我和沈琴的具體位置。說完後,我發現沈琴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跑到我身邊。我正覺得奇怪,忽然察覺到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屍體周圍,竟然沒有其他的腳印。

而這場暴雨下了足足有十幾個小時,不,甚至都不止。

也就是說,在蔣超死亡的時候,並沒有人接近他,謀殺他。不然,屍體周圍一定會留下明顯的足跡。眼下,蔣超屍體邊上除了一排我剛才跑步時留下的足跡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痕跡,連蔣超自己的足跡都沒有。退一萬步說,就算蔣超是被斬首之後,被帶到了這片泥濘的窪地,那麼兇手的足跡呢?難不成他有翅膀,像惡魔一樣翱翔於天空之中?

——這怎麼可能?

顯然,沈琴已經看出這起案件的特殊性了,所以沒有隨我跑到屍體旁邊。否則,泥地上就不只有我一個人的足跡。面對如此可怕的殺人現場,我不禁感到驚詫,身上每一處關節都像是被恐懼緊緊束縛,無力反抗。

——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

這具無頭屍簡直像從天而降般,出現在這片窪地之中。而周圍除了一道我留下的鞋印之外,再無其他痕跡。不符合物理常識的現象再次出現了。這場面好熟悉,在鏡獄島,操場中央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無頭屍,周圍也是沒有任何足跡。

——我是被詛咒了嗎?

大腦在這一刻彷彿停止運轉般,一片空白。

「韓晉!你怎麼了?」

沈琴的喊聲把我從虛幻中拖回現實。

我朝她擺了擺手,表示沒事,讓她待在原地別動。我則站在無頭屍邊上,等其他人來。我抬頭環視周圍的情況,在鏡獄島殺人事件中的無足跡案件,那種詭計無法在這邊使用,條件不允許。那兇手究竟用了什麼魔法,才能在不踩踏周圍泥地的情況下,殺死蔣超,或者將屍體運送至泥地中央呢?

對此,我毫無頭緒。

如果陳爝在這裡,他會如何思考呢?我想,他一定會饒有興致地看著屍體,然後出言嘲諷我觀察力不夠敏銳吧。又或者,他會感嘆兇手擁有惡魔般的智慧,犯下如此具有藝術氣質的謀殺案。總之,他一定會說些出格的話,來引起別人的注意。

想這些也沒有用,陳爝身處一千公里外的上海,手機又接收不到訊號,我根本無法聯絡上他。目前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的力量。思及此處,我的情緒便稍稍穩定了一些,頭腦開始恢復運轉,冷靜地分析當下的情況。

屍體周邊沒有兇手的腳印,在推理小說中,屬於無足跡殺人。這種詭計很常見,算是廣義密室的一種。美國推理作家,有「密室之王」之稱的約翰·迪克森·卡爾有不少作品都是以此為謎團進行創作的,比如《女郎她死了》(ishediedalady/i)和《白修道院謀殺案》(ithe/iiwhitepriorymurders/i),此外,紐西蘭作家諾曼·貝羅(normanberrow)的推理小說《撒旦的足跡》(ithefootprintsofsatan/i)也是一本關於無足跡殺人事件的傑作。在日本,挑戰這種謎團的作家更是多如過江之鯽,如島田莊司、二階堂黎人、麻耶雄嵩、法月綸太郎等。

我把這些讀過的推理名作在腦中過了一遍,仍舊找不到一個與此相似的案件。畢竟單純地將推理小說中的詭計套在這次的案件中,似乎有些牽強。小說中描繪的環境大多為暴雪天氣,雖也有泥地和沙地,但大部分是以雪地密室為主。既然是冰天雪地,溫度極低,那麼對於腳印的造假手法也有很多(在這裡就不一一舉例,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一份無足跡殺人的書單,慢慢品味),但暴雨天氣的話,很多手法就行不通。

果然不行,現實與虛構的案件差得太遠,連參考的作用都起不了。明明參與過多次案件的偵查,單獨遇到案件,卻什麼忙都幫不上。這種沮喪的情緒在我心頭蔓延開來。內心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我耷拉著腦袋站在無頭屍旁,對自己感到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金磊、王師傅和徐小偉陸陸續續地趕到了現場。隨著他們從四面八方趕到屍體旁,泥地上的足跡也變得雜亂起來。

「這……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見到蔣超的無頭屍,金磊哭喪著臉,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誰幹的?他媽誰幹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像蔣超這樣聽話的搖錢樹,想要再找一個,可不是易事。

「誰這麼兇殘?殺了人,還要把頭砍下來。對了,頭呢?」說話的人是徐小偉,相比金磊,他的情緒要穩定得多,但眼圈還是有些泛紅。

「不知道,我到這裡的時候就沒見到。」我如實回答。

「這麼看來,只有一種可能,兇手把蔣超的頭顱帶走了。」

原本站在遠處的沈琴,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我們身旁。她見到蔣超的無頭屍,似乎並不害怕,這不禁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帶走頭顱?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徐小偉反問道。

沈琴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金磊伏在蔣超的軀幹上乾號,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剎那間,我甚至分不清他對蔣超的眷戀是出於利益,還是出於真實的情感。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王師傅可能是被屍體的慘相驚住了,好半天才緩過勁兒,吞吞吐吐道:「把蔣超的屍體放在這裡被雨淋著也不是個事,不如我們把他搬回村落吧?」

暴屍荒野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我們聽了王師傅的建議,紛紛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