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用過餐之後,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

王師傅開的是一輛七座商務車,六個人都能坐下。我們從鄭州出發,前往沁陽市。途經鄭雲高速和長濟高速,一共一百二十公里左右。我好久沒坐那麼久的車,而且王師傅開得又快,不免有些暈車。路上,話最多的還是蔣超,老金偶爾會附和他幾句,周藝蕾在路上沒有說話,讓人感覺她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沈琴則戴上耳機,閉著眼聽歌,顯得很悠閒。

大約在傍晚五點四十分的時候,我們才抵達沁陽市。

沁陽是個縣級市,隸屬河南焦作,也是晚唐大詩人李商隱的故鄉。文學史上,李商隱詩才一流,人品卻一直被後世史家詬病,大抵是因為背棄了有恩於他的令狐綯,轉投其政敵王茂元門下。此外,在《紅樓夢》中,林黛玉也表示不喜歡他,只愛「留得殘荷聽雨聲」這一句。為什麼呢?說法很多,但有一種解釋特別有趣——林黛玉說謊。為什麼說謊?因為從李商隱去世到明末的八百年中,李商隱的詩品和人品一直受到貶低,沒有受到應有的待遇。但是在《紅樓夢》成書的清初,李的詩逐漸被認可。林黛玉是貴族,作為有身份的知識分子,自然不會輕易去承認他。就算心裡覺得好,嘴上也不能說,承認一兩句寫得好,已是最高的評價了。

我不由得想到了國內文壇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或許很多被埋沒的佳作,只有等到在國外拿了獎,才會受到國人的認可吧。就像陳爝說的,中國人驕傲了幾千年,直到鴉片戰爭被甩了一個耳光,甲午戰爭又被打斷了骨頭,對外國人從瞧不起變成了崇拜,卑躬屈膝起來。工業革命,讓中國從原本文化和技術上的自信,變成了全面自卑。這種情緒到現在還沒去除,包括文藝創作者。國內的評論家們,不太會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國內這些作品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扯遠了,我們言歸正傳。

由於時間比較晚,而且這裡離弇山村尚有七十幾公里的路程,於是蔣超決定在沁陽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趕路。他打了個電話給另外三位,約定明早碰面後,便讓王師傅開車去了懷府東路的沁陽市賓館。到達後,我們先在賓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解決晚飯問題,用餐後才去了賓館,在前臺辦理入住手續,訂了三間標房。蔣超和金磊住一間,沈琴和周藝蕾住一間,我和王師傅住一間。分配妥當後,各自拿了房卡,回房休息了。

可能是白天太疲憊了,我和王師傅各自洗漱完畢就睡了,一夜無夢。

醒來後,我們一行人又在賓館餐廳一起吃了早餐。正聊著,忽然從門外走來一個年長的男子和一位嬌小的女孩。年長男子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身高約有一米七五,戴著黑框眼鏡,一隻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籍,用謹慎的眼神打量著我們。我注意到他的頭髮已經有些灰白,臉上也有些深刻的皺紋,但整體看上去很精神,我推測他年齡應該在五十歲左右。那位女孩大約一米五,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雖然算不上美女,但五官端正,很文氣。

蔣超站起身來,很快地摘下棒球帽鞠了個躬,再把帽子戴上。他鞠躬是為了向對方表示尊重。鞠躬完畢後,他又和對方握手,並向我們介紹道:「這位就是河南師範大學的趙承德教授,是中國歷史民俗與信仰民俗研究方面的專家。這次專程請趙教授與我們一同探險,是想請教授提供給我們更多專業的指導。當然,趙教授也不是第一次踏足弇山村,在很早之前就曾經研究過那邊的傀儡戲文化。」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沈琴曾經給我看過的那份關於弇山村傀儡戲的田野調查報告,就出自趙承德教授之手。金磊也上前和趙承德教授握手,寒暄了幾句。

「這次去弇山村,原本是為我最近寫的學術報告做一些補充。正巧蔣超先生邀請,那是再好不過了。」趙承德面帶微笑,朝我們頷首示意,接著為我們介紹他身邊那位戴眼鏡的女孩,「她叫季雲璐,是我帶的博士生。」

「大家好,給各位添麻煩了。」她對大家鞠了個躬表示感謝,讓人感覺很有教養。

蔣超很客氣地請他們倆入座,繼續商議下午弇山村之行的事宜。

「趙教授好,我讀過您關於中國傀儡戲的論文,覺得非常有意思。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就是皮影戲這種也是利用偶人進行的表演,算不算傀儡戲呢?」

趙承德教授剛坐下,沈琴就忍不住發問。

「應該算。傀儡戲實際上包括木偶戲和影戲兩種表演樣式,古人稱木偶為傀儡,因此先前的木偶戲就被稱為傀儡戲。後來出現的影戲也是用傀儡進行表演的藝術,區別只在於木傀儡和平面傀儡。所以明清時期,人們將兩者混稱作傀儡戲。不過,木偶戲和影戲事實上是兩種不同的表演方式,具有不同的表現手段。」

「現在傀儡戲當然是用於娛樂表演的,宋朝時這種表演就已經風靡。但弇山村的傀儡文化似乎與鬼神文化有一些關聯。那麼趙教授您認為,木偶人為什麼被稱為傀儡?說句外行話,請不要見笑,傀字中有鬼,是不是因為古時候用於祭祀或者鎮壓邪祟?」這個問題,恐怕才是沈琴真正想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