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雖然才早晨六點,但我要把這個寫下來,弄清楚我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萊昂星期四晚上過來了,他以為我生他的氣了。我不想見他,害怕他會看出我心裡有鬼,因為我和弗蘭琪的爸爸接吻了。每當想起這件事(而且我經常想起它來,當時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子裡重放,讓我心神不寧),我就覺得恥辱、噁心想吐,但也知道,自從這事發生之後,我就再也沒和萊昂見面,我不能一直讓他吃閉門羹。
晚上七點左右,他來了,我們一起走到鎮上,路上都沒有說話,我們之間的氣氛既緊張又尷尬。他牽著我的手(我覺得更像是履行男朋友的責任,而不是純粹想牽),我想把他的手甩開,但這樣做很沒禮貌。夕陽依舊在天空中燃燒,我們走近鎮中心的時候,看到許多人躺在沙灘上汲取一天中最後的日光。酒吧裡擠滿了人,顧客們透過啤酒杯和香菸的雲霧望向外面的購物街。摩天輪緩緩旋轉,霓虹閃爍,孩子們激動地圍著遊樂帳篷尖叫,毫無疑問,等他們看到自己從胳膊肘直到小腿肚的曬傷之後,一定會後悔。
我們來到大碼頭的入口,在賣冰淇淋的攤位前尷尬地徘徊,我看著街對面弗蘭琪家漆成糖果粉色的旅館,不知道阿利斯泰爾在幹什麼。他也在想著我嗎?想著那個吻?他和我一樣後悔嗎?
那一刻我感到非常困惑,幾乎要把心中的疑問說出來。
和他接吻之後,我儘量不在工作場合與他見面,只偶然碰到他一次:在樓梯平臺上狹路相逢,我端著一籃髒兮兮的毛巾,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我尷尬地想從他旁邊擠過去,我們兩個同時給對方讓路,嘴裡說著對不起,看上去就像在跳穀倉舞,雖然這很滑稽,但我太難為情,根本笑不出來,飛快地端著籃子逃走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到他,弗蘭琪說他去看他父親了,但我認為他也在躲著我。
「你還在生我的氣,是嗎?」萊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他靠在海堤上,表情很嚴肅,甚至很擔心,「從星期六晚上開始,你就不想見我。」
「不,我沒有。」
他抓住我的手。「對不起,我反應過度了。我已經向洛肯道歉了,他也和我道了歉,他承認自己的表現很渾蛋,活該欠揍。」
「沒人活該被揍破鼻子,萊昂。」
聽弗蘭琪說,捱打之後,洛肯不得不去醫院照了x光。
「我們小的時候,他就已經自己把鼻子弄斷了兩次,打架打的,他都習慣了。」
「噢,所以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當然不是。我感到很難過,很抱歉,很慚愧。我只想保護你,我恨他對你動手動腳,無論誰碰你,我都受不了。」
他的胳膊摟上我的腰,不知道將來他會不會用這兩隻手來打我,我曾經讀到過,假如你有一個家暴的父親,你更有可能找到一個同樣有家暴傾向的伴侶,雖然我父親沒有打過我,可我母親和丹尼爾並沒有少捱揍,或許要是我們不逃跑,他的拳頭遲早會落到我身上。萊昂現在看起來非常善良、溫柔,也很愛我,但畸形的佔有慾往往來自所謂的「難以自拔的愛」。
「我爸是個王八蛋,他經常打我媽。」我說,我以前很少對別人講。
萊昂睜大眼睛,然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該死。所以這就是你反應這麼大的原因?」
我推開他。「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對。」
他低下頭,柔軟的棕色捲髮從前額上落到眼睛裡。「我知道。我很抱歉。」他走向我,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不想和你吵。我已經很久沒對別人動過心了。」
「對弗蘭琪也沒有?」我不是故意要問這個問題的,但是我希望他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抱著手臂靜候他的回答。
「弗蘭琪?我對她從來都沒有感覺,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