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醫院的清潔工

「到前面說話好嗎?」

林晚松指了指轉角的小巷。兩人走到巷子裡,四下沒人,林晚松看著春霞的臉,關心道:「你沒事兒吧?

春霞嘆了口氣,看著林晚松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林晚松想了一下,尋找合適的詞語,「我今天看到小宇的體檢報告——」

春霞打斷他:「你怎麼會看到?」

「呃,就是……」

春霞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是不是劉穗玲給你看的?她怎麼能這樣做?!」

林晚松表情有些尷尬,解釋道:「其實按照規定,主任可以看員工的體檢報告……」

「是的,你有權利看我的一切。」

林晚松呆了一下,他看著春霞,但是春霞不看他。他只得無奈地擺手:「先不說這個,我看到小宇的轉氨酶有點高……」

「對,他的身體有問題,我也一樣。」

林晚松睜大眼睛:「真的嗎?」

春霞說:「當然是真的,我男人是得肝癌死的,他的孩子、他的老婆,早就全部被傳染了。」

林晚松細細看對方的神情,反而鬆了口氣。他點頭說:「原來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你以後別找我了,也別找小宇,我們會把你也傳染的。我們很髒!」

春霞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大,林晚松佇立不動。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下來,慢慢說:「對不起,不過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們不合適,我會給你添麻煩的。」

林晚松搖搖頭:「我這才明白你在擔心什麼。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問問小宇的情況,如果需要,最好來醫院檢查一下。」

春霞說:「他沒事,只是體檢前一天感冒了。謝謝你的關心,我先回去了。」

林晚松忍不住抱住春霞,春霞想推開他,但是林晚松抱得很緊。春霞說:「你瘋了,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林晚松說:「看見就看見了。你說的是真心話,我說的也是真心話。我想照顧你們母子倆。」

春霞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她低聲說:「我真的很髒,我是一個洗廁所的女人。」

林晚松抱著春霞說:「我不介意,我一點都不介意。你是最好的。我一定會幫你換一份工作。」

春霞心裡既感動又難過,如果他不加後面那句話就好了。

5

星期六的中午,林晚松跟春霞說他下午要和劉主席一起出去開會。

「什麼會呢?」春霞問。她對林晚松和她說開會的事情感到奇怪。

「省裡的會,關於雙休日的。以後我們一星期可以休息兩天了,星期六和星期日都不用上班。」林晚松看上去很高興,他的樣子就像一個急著和別人分享喜悅的孩子。

「那真好呀。」春霞也笑笑說,「不過我們搞衛生的還是得輪班吧,何況我們是臨時工。」

聽到這句話,林晚松有點尷尬,他說自己會努力為大家爭取福利政策,然後對春霞說,下午開會的事情先不要和其他人說,春霞點頭答應了。

下午,春霞在醫院樓頂的平臺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走下樓,在樓梯間裡碰見了張玉華和其他工友。大家看到她,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她不應該在此時此地出現。

張玉華站起來問:「春霞,你怎麼在這裡?你去哪兒了?」

春霞說:「我去天台曬曬太陽,怎麼了?」

「你剛才不是說去給林主任打掃休息室嗎?」

「嗯,現在準備去。林主任下午出門了,不著急。」

「林主任出門了?」

「好像是。你們為什麼都看著我?」

張玉華的表情有點不自在,其他人看上去也差不多。

「怎麼了?」春霞又問了一次。

一個工友說:「劉穗玲帶著劉婷和倉管科的小蘭,到休息室去了。」

春霞皺眉問:「去幹什麼?」別人不說話,她就望向張玉華。

張玉華用類似肚子疼的聲音說:「因為休息室關著門,而且……你和林主任都見不到人。」

春霞猜想是張玉華把自己說去休息室打掃這件事告訴了劉穗玲。

她冷冷說:「你們真無聊。」

張玉華說:「是劉穗玲她們無聊。」

又有一個工友嘀咕:「可是為什麼休息室會關門呢?」

春霞呆了一下,發出「呀」的一聲,臉色也變了。

「糟糕,今天是星期六!」

「什麼星期六?」

春霞沒有回答,她幾乎小跑起來,其他工友都跟在她身後。

一行人來到醫院一樓,還沒走到休息室,就聽到了爭吵聲。很多路過的人朝走廊裡張望。

春霞走上前,看到工友劉婷和倉管科的小蘭站在一旁,尷尬地垂著手。劉穗玲和一箇中年男人從休息室裡一前一後走出來。

「你們是誰,你們幹什麼?!」

中年男人拉扯劉穗玲的衣袖,氣急敗壞地低吼著。

「你們才是誰,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劉穗玲同樣地氣急敗壞,她想掙脫中年男人的手,卻沒有成功。

「你幹什麼——你放開我!」

「等,等一下,你不能走。」

春霞看見那個戴帽子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兩人身後。他像剛發過高燒,臉上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紅色。

劉穗玲用力推開那個中年男人,對方沒有扶住牆壁,一屁股蹲坐在地。那個孩子驚慌地去拉他父親的手。

春霞衝上前,制止說:「別這樣,他們是病人!」

劉穗玲愣了一下,春霞的出現讓她更加狼狽。她看到周圍的人在看她,大聲抗辯道:「誰讓他們到員工休息室的?而且,而且……」她耳根發紅,說不下去。

「是我讓他們用的。」春霞挺起胸膛。

劉穗玲又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展露笑容:「哈哈,原來是你,那責任都在你身上了。」

「什麼責任呢,為有需要的病人提供便利有什麼不對嗎?」

「少把病人病人的掛在嘴邊,旁邊就是男廁所,有手有腳的人不能多走兩步嗎?」

春霞咬著嘴唇,不說話。劉穗玲說:「沒話說了吧?為什麼要搞特殊化?他們是你什麼人?你自己和林主任說還是我去說?」

春霞低聲說了一句,劉穗玲聽不清,問道:「你說什麼?」

「那個孩子是女孩!」

春霞朝那個長期欺侮她的人大聲叫道。一瞬間,她覺得心中的不忿和鬱悶全部都發洩了出來。

她眼角看見林晚松和劉主席從醫院大堂走了過來。

6

林晚鬆脫下外套,一邊搓著凍得發紅的雙手,一邊走進廚房。

「今天吃什麼?」

他原本縮著脖子,但是因為聞到濃郁的香味,不由得抬起下巴。

「蘿蔔燜牛腩。」春霞回答說。她專注地看著瓦煲裡騰騰的熱氣,沒有回頭。

「聞著像海鮮煲。」

「放了幹魷魚。你快出去吧,煙燻得很。」

林晚松笑起來,他走出廚房,然後又轉過身來。

「剛才在街上碰見周隊長了。」

「哪個周隊長?」春霞在廚房裡問。

「周延生,之前抓賊摔斷了腿的那個警察,住院的時候經常和我下棋。」

「哦。」

「他剛從八福山回來。你猜:誰死了?」

「你說什麼?」

因為牛腩有點幹,春霞加了點水,瓦煲發出很大的「滋滋」聲。

「周隊長去殯儀館參加別人的葬禮了。」林晚松重複道。

「葬禮?」

「嗯,一說起來,原來死的人我們也認識。」

「咦?誰呀?」

「就是那個患了視網膜萎縮的病人,帶著一個女兒的。」

春霞停下手中的活兒。

林晚松以為她沒想起來,補充說:「你讓他們到休息室裡上廁所的那個,好像是姓秦……」

春霞熄了火,從廚房裡走出來。

「我記得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哎,牛腩煮到一半關火不好吧?」

春霞白了丈夫一眼,她為對方的輕描淡寫感到不滿。在她看來,那對父女在某種意義上對她有恩。因為半年前那次爭吵事件,春霞熱心幫助病人的行為得到了大力表彰。醫院不但將她轉為正式員工,還安排她到衛生學校參加了三個月的護工培訓。而且,她和林晚松的關係也得以公開,不久之後兩人就結婚了。

現在聽說那個父親突然離世,她心裡不禁抽動了一下。

「你先把事情說完。」她對丈夫說。

「具體我也不知道,聽周隊長說是自殺的。」

「自殺?」

「嗯,周隊長是這麼說的。你怎麼了?」

林晚松看到妻子面露憂色,他立刻明白過來,忙道:「你別想多了,和半年前的那件事情肯定沒有關係。」

「但是,劉穗玲一直說……」

「哎,還提那個人幹什麼?她是為了推卸責任,所以什麼話都敢亂說。正是因為她品質太差,醫院才會把她開除了。劉主席也沒說什麼。」

春霞雙手在圍裙上輕輕擦著,雖然林晚松這樣說,但她並未釋然。她心裡始終縈繞著那時候的情景。雖然醫院為了突出事件的正面意義,完全沒有采信劉穗玲的話,但是春霞覺得她說的未必是假話。何況,這種事情一下就傳開了,傳的人也好,聽的人也好,根本不會管事情的真假。一想到這種傳聞的影響力,春霞心裡就覺得不安。

可能是看出春霞還在胡思亂想,林晚松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柔聲說:「真的和那件事沒有關係,其實那個人是捲入了某起案件。」

「某起案件?」

「說是之前舊街那邊的城中村出了一宗縱火案,那個人有些嫌疑,周隊長也找他問過幾次話。沒想到那人突然就死了,現在也搞不清到底他是不是畏罪自殺。」

「縱火案?聽起來很可怕,有人受傷嗎?」

「不知道,我沒問周隊長。不過我問了那個人的女兒。」

「你是說那個女孩?」

「嗯。」林晚松對妻子微微一笑,「我想,你可能會想知道。」

春霞心裡覺得暖,這個男人對她確實很好。她想起半年前她和林晚松的對話。

「你怎麼知道她是個女孩?」

「因為馬桶的邊緣一點都沒有溼,地板上也是。」

「呃,這又說明什麼呢?」

「說明她是坐在馬桶坐圈上解手的,我是指小便。用完以後,她會把坐圈掀起來,一方面是基於講禮貌的習慣;另一方面是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發現她是坐著小便的。」

林晚松呆望著眼前的這個農村女子,說:「你好厲害!」春霞俏皮地吐了下舌頭,這個表情在她臉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看到她的樣子,林晚松不禁又呆了幾秒鐘。

「因為擔心那個女孩子尷尬,所以你讓那對父女使用休息室的廁所嗎?」

「嗯,那是個半大的女孩呀,一大群男人在她面前解手能不尷尬嗎?而且她還要幫她爸爸解褲子……正是因為尷尬,所以她才會裝扮成男孩的樣子。那個孩子心裡一定不好受,所以我希望能夠幫助她。」

林晚松嘆息道:「你真好,我早就說過,你有一顆比別人更善良的心。」

春霞搖搖頭,神色黯然起來:「但是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說,會對那個孩子的心理造成很糟的影響嗎?」

「不會的,那個孩子一定很感激你。這根本不是你的錯。」

林晚松拉住春霞的手,輕輕把她擁入懷中。這個舉動讓春霞嚇了一跳,因為那時候他們正在林晚松的辦公室裡,門也開著——但是聽到林晚松的話,她心裡又暖又軟,頭就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半年後,春霞看著丈夫的眼睛發問:「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原來她不是個啞巴。」

「啊,她會說話?」

「嗯,只是原本不願意說,所以周圍的人才會以為她是啞巴。」

「為什麼不願意說?」

「誰知道呢,可能是一種心理疾病。但是,現在已經克服了,聽說可以轉到普通中學去。」

「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林晚松微微一笑,「她的頭髮留長了。」

「頭髮留長了?」

「嗯,周隊長說,那個孩子長得很漂亮。她的頭髮從帽子後面露出來,披在肩上像可愛的松鼠尾巴。總之,雖然她還是總戴著帽子,但是留長了頭髮。」

「這樣子……」

「我想,那件事以後,她一定是漸漸恢復了自信——因為你給了她力量。」

春霞呆了一下,她迎上林晚松認真的眼神,明白了丈夫希望她解開心結這番心意。她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伸手摟住丈夫的脖子。

兩人相擁片刻,春霞嘆氣說:「可是,那個孩子沒有媽媽,現在爸爸也去世了……周隊長他們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

「那孩子以後要怎麼辦呢?」

「這種事情,警察也無能為力的。」

春霞沉默不語,林晚松輕撫妻子的頭髮說:「你不要擔心,她一定會積極地往下過自己的人生的,和你一樣。」

春霞點點頭,轉身回到廚房裡。牛腩和魷魚的香味很快又飄散開來。

林晚松心滿意足地拿起報紙,坐在沙發上看。過了一會兒,他隨口說:「對了,下週我要搬辦公室。」

「啊,調令下來了嗎?太好了。」春霞用筷子攪拌肉汁。

「嗯,我也覺得能調到人事處是個機會,就是以後沒有專屬休息室用了,哈哈。」

「你就從來沒用過嘛,我要是不把鑰匙還給你,你都不記得了。」

「嗬,我昨天才發現,那間休息室鎖上以後能用鑰匙從外面開啟。原來我還以為那對父女是忘記鎖門了呢。」

「你說什麼?」

「那對父女在休息室裡的時候,劉穗玲不是直接闖進去了嗎?當時我還覺得奇怪,他們既然想避人耳目,怎麼就不知道把門反鎖上呢?現在一想,可能是劉穗玲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鑰匙。」

春霞放下筷子,因為她的手微微抖動,她擔心會拿不穩筷子,從而被丈夫聽見。她想起自己經常把休息室的門關上的場景——無論那對父女有沒有來。這麼做的目的,是讓其他人更快注意到休息室的異常。而當那對父女來了以後,她每次都會用鑰匙悄悄把門鎖開啟。她知道,總有那麼一次,劉穗玲或者別的什麼人會忍不住闖進去。只要有人進去一次,知道那對父女的事情就好了。她只是希望她做的好事會被人發現。

門外響起了開鎖聲。

林晚松疊起報紙,站起身。

「哎,小宇回來啦!」

春霞聽到客廳裡傳來「咯咯」的笑聲,她知道丈夫正在和兒子玩飛機人的遊戲。她連忙把紛亂的心緒排出腦海,重新拾起筷子。她輕輕攪拌,幸好快了一步,瓦煲裡的肉差點就帶焦味了。